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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逆天行如何定风波

作者:虚骨生莲 当前章节:3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47

一连几天,秦歌都在忐忑不安中,守着躲在他家里的辞年。

从辞年跑出去的那天开始,贺府就频繁进出各种各样的人,大多是将士的扮相。几次是白天,还有一次是夜里,突然就踢开门闯了进去,临走的时候,连门都不带帮忙关一下。

秦歌看不过眼,便总在他们离开后,把门给带上,这帮人虽然暂时不归他管辖,但好歹也相识一场,对于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当放过了。至于外人问起贺栖洲府里有何异样,秦歌一律回答“不知道”。他一贯是个没心没肺的,回答时总带着傻笑,自然打消了别人对他的怀疑。

至于这等候什么时候是个头,辞年没有问,秦歌也说不清楚。

辞年暂住在客房里,开着窗,望着院里仅有一丛的竹子,日复一日的沉默着。那从竹子像极了贺府里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虽然长势并不很好,也算不上多茂盛,但他记得种下这竹子时,贺栖洲说:“竹子长得快,三年就可成型,到时候咱们把竹子锯下来,一起做个长凳子,就放在这。”

可这仅仅是辞年到长安来的第二年,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过完第二个冬至。

一只鸟儿身姿轻捷,掠过屋檐,落在院内的假山上,辞年的眼睛因它的突然出现而缓缓转过一轮,这只鸟儿颇有灵性,意识到辞年的目光,它也一歪脑袋,绿豆大的眼珠子轱辘一圈,轻轻发出了几声啼鸣。

辞年心里一动,冲它招招手:“过来。”

这鸟儿果然听话,一听招呼,立刻展开双翅,从假山顶尖上掠风而过,轻巧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外面日头正毒,秦歌晃荡了一圈,惦记着还得替贺栖洲看好辞年,便不敢在外多逗留,买了份糕点便往回赶,这人才刚进门,便撞见辞年急三火四地往外冲,秦歌忙拉住人的手臂:“你上哪去?外面危险!”

辞年却仿佛没看见他,执意要往外走,两人在门口僵持一阵,秦歌终于仗着自己武将出身力气大几分,将他拽回院里,不忘一脚踢上了门。

“你疯了?”秦歌百思不得其解,“咱不是说好了,好好等着,你这么跑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根栖洲交代?”

辞年一听那人的名字,眼睛立刻红了一圈,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骗子。”

秦歌一愣:“什么?”

辞年道:“骗子,他是骗子,你也是,你们骗我这么一趟……”

“谁骗你了……没有骗你啊!”秦歌急了,“这些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那你告诉我,他在哪?”辞年红着眼,看向秦歌,那目光实在刺得人难受,秦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只能支吾半晌,硬着头皮道:“他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这是他说过的话,他绝不会食言。”

“他决不食言,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仙!”辞年甩开秦歌的手,颤声道,“我就在这躲着,在这等着,等到他被你们的皇帝拉出天牢,等他被斩首示众的那天,我再去救他吗!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道!贺栖洲没告诉过你吗?我是竹溪山的小神仙,我不是傻子!”

“……”沉默良久,秦歌长长地叹了口气,劝道,“辞年,你听我说……”

可辞年不愿再听了。他想要的一切答案,都已经从那只落在他手上的鸟儿嘴里得到了。它在宫城里盘桓了好几天,见了辞年没见过的,也听了许多他没听见的。贺栖洲如何披星戴月进了宫,如何跪在尚书房前请求降罪,如何被押入天牢……

他却还要瞒着他,骗着他,把这个惊天的秘密揣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对辞年说:“我只是出门买个点心,你乖乖等我回来。”

可他明知这一去根本回不来。

辞年越是细思,越觉得心里酸得厉害。他窝在将军府的客房里好几天,每天都想着贺栖洲究竟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与朝堂中的那些人周旋?道长这么聪明,一定已经想到了好法子,既能保住钦天监,又能保住自己……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贺栖洲保全一干老小的方式,竟是弃了自己。

贺栖洲不来见他,不与他说话,甚至飞鸽传书都没有一封,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计划。而是他早已身处囹圄,无法脱身。这一次,连替他传书送信的人都没有了。秦歌自知笨嘴拙舌,如今辞年知道了一切,自然是如何也劝不动他了,便只得认栽:“……行吧,你说吧,你想如何?”

“我要去救他。”辞年将两把剑绑在身上,如贺栖洲当初赶赴围场救他时一样,一跃翻上围墙,“秦将军,我不拖累你,你在朝为官,有许多顾忌……”

“我没什么顾忌。”秦歌只需要听到一句答案,没等辞年说完,他便跟着一翻身,也跃上了墙头。

每次见到秦歌,这人都是嘻嘻哈哈的,从没有个正形。进门靠翻墙,只要他出现在贺栖洲身边,不是蹭饭便是报信,没过三局便要和贺栖洲吵起来,两人互损起来从不顾及颜面,但下一次见面,又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好。可今日的秦歌,至少是这一刻的他,却让辞年感到了几分陌生。

“可你的前程呢?”辞年犹豫了,“朝堂中的人,不是最在乎仕途么?”

秦歌一哂,笑得坦然:“你看栖洲在乎么?”

辞年摇摇头。

秦歌又道:“那我也不在乎。”

……

脚步声由远及近,贴着阴冷的是板墙,回荡在静谧的天牢之中。

贺栖洲睁开眼,缓缓叹了口气。他席地而坐,连囚服都未换,身上仍是那日入宫时穿着的白衫。脚步声渐渐近了,却也越来越轻。他不吭声,来人也不言语,一番僵持后,贺栖洲终于又叹了口气,轻声道:“行了,师父,不让你来你也来了,别躲了。”

那人被他戳中,只得从墙后绕出来。牢里灯火昏暗,只能映出他小半边脸,但即便如此,贺栖洲还是借着那一缕光,看出了来人脸上的担忧和悲凉。没等他开口,贺栖洲先笑了:“师父,让您听话,别老惦记着我,就当没我这个孽徒还不行么?”

“哪能这么说自己呢……”叶怀羽扶着木栅,缓缓蹲下,又觉得年纪大了蹲着费劲,便一掀衣摆席地而坐。

贺栖洲见了,忙道:“地上凉,师父,您小心身体。”

叶怀羽却怒道:“你还有功夫关心我,你关心关心自己这条小命吧!现在满京城里传遍了,说你欺君罔上罪其一,私藏妖邪罪其二……你到底藏了个什么妖怪,真不能交出来么?”

贺栖洲笑道:“师父,您才多大年纪,怎么如此健忘呢?”

“我……”叶怀羽语塞,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师徒俩当年一同进过天牢,也算同甘共苦,可如今这徒弟莫名其妙的进了囚笼,他这做师父的不仅帮不上忙,还被徒弟一个劲儿往外赶……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贺栖洲见他不答,便自顾自轻声道:“他于我有恩。”

叶怀羽道:“有恩当报是不假,可如今这……你毕竟肉体凡胎,他已经化灵成精,陛下未必能伤得了他,你又何苦非要这样呢……”

贺栖洲摇摇头:“师父,你可知翠华山旁的无名山谷中,爆发了一场山火。”

“这倒是有耳闻,但这山火之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寻常法子,伤不了精怪。可这场山火,却烧死了一个修炼千年无辜也无害的木灵。”贺栖洲道,“陛下的心思和手段,已经再明了不过。要对付钦天监,绝不可能再从钦天监里抽调人手……师父,你手下不止我一人,别为了我犯傻。”

“可……”贺栖洲的话一点没错,叶怀羽寻思了半晌,也找不到能反驳的句子,他面露难色,抚着栅栏的手用力又松开,最后只得叹道,“可你是我的徒弟啊,栖洲……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学艺,虽说师父不顶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说到这,年过半百的老者竟颤抖起来,他垂下头,沉默许久,才再次抬起脸,看向贺栖洲的眼睛:“可你这一遭要是顶不过,便是死罪……你当真不怕死吗?死了,可就没了……”

贺栖洲摇摇头:“我不会死的。”

叶怀羽一惊:“当真?”

贺栖洲道:“当真。师父,回去吧。”

叶怀羽面露喜色,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面上的喜悦之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道:“你这小兔子崽子……又撒谎诓我呢?我好歹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师父!你一开口我便知道你的企图!你不过是惦记着要我赶紧走!你……当了我这么多年的土地,为师没求过你什么,可如今师父只想求你一句……保住自己这条命,好好活下去,咱爷俩……”

话说到这,老人轻轻一叹,牢底阴湿,三伏天里竟呵出细微的白气。贺栖洲看着他,只觉得师父鬓边的白发越发苍苍。贺栖洲沉默片刻,只道:“师父,这是命数,也是缘,能与您当这一世师徒,我已然如愿。往后冬至,记得多吃几个饺子,您爱吃那个,防着天冷,别生了冻疮……”

这黑发人竟交代起白发人了,叶怀羽急了,忙站起来,要伸手穿过牢笼,捂住他的嘴:“你闭嘴,有什么都等你出来再说,师父一定会救你出去……”

贺栖洲继续道:“开春了别贪凉,倒春寒伤身子,您这身子骨,您自己也清楚……”

叶怀羽声音渐颤渐小:“你这兔崽子……”

“夏天别光顾着吃泉水西瓜,入秋了,记得多进补……”贺栖洲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明朗,他说着最鸡毛蒜皮的过往,数落着师父的点点滴滴,仿佛少了半句,这师父就会自己犯了混,出了意外似的。叶怀羽堵不住他的嘴,却也舍不得再出言打断他的絮叨,两人隔着木栅,语句越来越轻。

贺栖洲说了许多,终于没什么要说的了,他道:“师父,走吧,快回去吧,徒儿还是没能照顾您一世,是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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