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一声熟悉的响动穿透空气,辞年耳朵一动,将这细微的动静捕捉下来。他紧拽着贺栖洲的手,疾身一闪,一直顶端燃着火焰的箭擦过他的耳朵,他甚至能感觉到耳廓旁炙热的灼烧感。若是他没有躲开,这团火恐怕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
辞年回头,却发觉刚才射出箭矢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除了杂草和树桩,什么都没有。可还没等他思量清楚,耳旁又是一阵疾风,剑光一闪,流霜出鞘,贺栖洲挥剑,“铿”地一声,将那着了火的箭矢生生打了回去。火星落在草丛里,很快燃起了一丛丛火焰,这火一起,便像是点燃了烽火,一场恶斗由此而起。
无数埋伏的兵士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成包围之势,冲着正中间的两人杀来。
虹瑕应声出鞘,辞年比着剑诀,不过片刻,他身边便激起一圈剑气,与在天牢中一样,这剑气虽然凶悍,却不能伤人,近身的几人立刻被这无形的力量弹得飞了出去,纷纷栽倒在地。
可这一茬没了,下一茬又会很快杀来,辞年不得不与贺栖洲背贴着背,不停挥剑,驱赶着不断接近的人。
这些人好像不知何为疲倦,他们一次次接近,又一次次被剑气荡开,飞出去快,回来却更快……可灵力不能如此源源不断地消耗下去,辞年咬了咬牙,道:“这些人太难缠,我们……”
没等他下半句说出口,流霜的剑光便一闪而过,这是把好剑,有灵性,会认主,剑刃锋利,削铁如泥。而此刻,那剑光猛地一下,竟狠狠刺入一个士兵的铠甲,辞年一愣,忙道:“你……”
贺栖洲的剑并未停止,他手腕一拧,在这士兵的腹上开了个巨大的创口。他不消多想,用力一提,流霜便顺着力道向上杀去,辞年看着那散着白光的剑刃层层向上,直到把眼前的敌人剖作两半!
“杀。”贺栖洲低声道。
辞年没反应过来,他道:“不是你说的……”
贺栖洲道:“现在也是我说的,动手,来一个杀一个,劈成两半。”
辞年还想说些什么,可眼前的情形已经不容他再细想,之前被剑气掀出去的人,又一次不知疲倦地回到了他的身边,辞年提剑,一咬牙,按着贺栖洲的说法,对准离得最近的那人,冲着天灵盖狠狠劈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他料想当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这一剑格外顺畅,眼前的人仿佛没有筋骨,也没有血肉,只是一层空空荡荡的皮囊,哪怕被一剑剖为两半,也一滴血都没有流。辞年一愣,转身应付另一个,这次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面前年闪过的影子,剑光映出了他的轮廓。这东西五官呆板,脸上还有两坨并不均匀的红,生得极为粗糙,可与之相反的,是他敏捷的身手,和轻盈的体态。
第一剑,辞年甚至未能刺破他的铠甲。但辞年没有给他第二下的机会,一道落刃由上而下,将眼前的“人”劈作两半。
依旧是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
因为眼前的东西根本不是人,而是纸扎。辞年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的关窍。这样能自由活动的纸扎,难道是第一次见到么?那围场里一切祸端的起源,不也是这么一条塞满了长虫的大蛇纸扎么?
他明明把一切都想通了,却又想不通了。
那什么都没做的贺栖洲,又凭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人生和仕途,去替一个从未谋面的罪魁祸首顶下罪责?长安明明就是他的家,这一步一步走下来,竟让他这个最无辜清白的人,成了无家可归的逃犯。辞年一扁嘴,下手越发狠厉。
馥瑾是无辜的,贺栖洲也是无辜的,甚至现在被追到山上无路可走的他也都是无辜的,可为什么这么多无辜的人,要替别人背负罪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刀光剑影,纸扎倒了一片又一片,辞年清掉了一大片,便立刻要去帮贺栖洲,却没想就在这转身的空档,他听见身后一阵呼啸的风响,来不及回头,一阵刺痛炸在他背上,辞年吃痛惊呼,猛地转过身,才发觉那层层叠叠的纸扎人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个提着灯笼的侍从。
他们提着灯,一动也不动,手中的灯笼照亮了那一方区域,正映亮了几张掩在树影下的面孔。
这些躲在背后的人,恐怕才是这场追捕的罪魁祸首。辞年忍痛咬牙,提剑便要上前,可这脚步还没迈出,背心便传来一阵吞噬般的剧痛。他伸长了手,却怎么也够不着那背上的东西。
贺栖洲挑过下最后一剑,忙赶回辞年身边。他一把那贴在那人背上的符篆,用力扯下,这短短片刻的功夫,辞年已是浑身发抖,满头大汗。
这东西实在阴邪至极。
将符篆取出,拍在受术者背心,它便能吸取此人的灵力,速度之快,吸取之狠,用片刻之间敲骨吸髓来形容都不为过。可这玩意要是用了,能将受术者的灵力化为己用,倒也不是什么一无是处的东西。
可它邪就邪在,被吸出的灵力,无法取出,也无法再用。
眼见着这符被扯下,明明吸饱了灵力,却在瞬间碎作齑粉,贺栖洲心头顿生怒意。这东西不仅损人,还十足十的不利己,实在不知将它做出来的人怀了一份怎样的心思。
“徐尚书倒是没说错。”掩在灯笼后的人轻轻一个响指,周围那些已经斗得残破不堪的纸扎瞬间着火,火焰吞噬它们,也不过短短一瞬。这人语气戏谑,悠悠叹道:“你们是不会伤人的。”
“你们到底要什么?”贺栖洲搀起辞年,握紧了手中的剑,“直说吧。”
“圣上要的,不过一个国泰民安。”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始终看不真切,“无奈有人功高震主,不知悔改。”
贺栖洲道:“我刚才说了,直说,阁下是在朝堂当中混迹太久,忘了人话该怎么开口么?”
这话已经足够刺人,但那人却毫不在意,他伸出手,指了指辞年,道:“把它交出来,或是你亲手结果了他,你这条命……”
“说完了?”贺栖洲打断道。
那人沉默片刻,又道:“若是诛杀妖邪有功,往后……”
贺栖洲不再听下去。手中的流霜剑尖点地,他咬牙,用力划下一个大大的圈,随着这白光乍现,一层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这头是他们,那头是追兵。这人见贺栖洲连话都不让他说完,竟怒极反笑:“贺大人,哦不,已经不是贺大人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你这么蠢的人?”
贺栖洲冷哼一声,搀起辞年,往身后的山坡上奔去:“阁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贺某向来蠢得无可救药。”
越往上,林子越密,路也越难走。辞年修炼了许久,恢复灵力的速度提升不少,那符篆虽然阴毒,但好在只往他身上拍了片刻,并未将他的灵力吸食殆尽。贺栖洲攥着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颗砗磲,小小的珠子扔散着暖意。贺栖洲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辞年笑道:“我没事……”
贺栖洲温声道:“练功没偷懒,自然有长进。”
辞年回过头,看向已经越来越远的细微灯火,道:“那东西,能挡他们多久?”
贺栖洲道:“不知道。”
辞年又道:“我们会逃到哪里去呢?”
“也不知道。”贺栖洲想了想,又道,“不如,先去江南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去么?”
辞年微怔,道:“你们不是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南,追兵会不会追过去?”
贺栖洲道:“追过来了,再跑就是了,你四条腿,我两条腿,加起来六条,难道还跑不过他们么?”
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说笑,辞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可即便境况如此难捱,两人的手却越牵越紧,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贺栖洲沉默一会,突然道:“你可得加油啊。”
辞年不解:“加什么油?”
贺栖洲道:“赶紧成仙,然后把我一起带走。”
辞年点点头,却又突然摇头:“我成不了仙了,你都把我给糟蹋了……”
“……”贺栖洲脚下一趔趄,险些栽倒过去,他空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脑袋,犹豫半晌,终于叹气道,“我没糟蹋你……”
“啊?”辞年脑子一顿,脚步也跟着一起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贺栖洲,似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贺栖洲望着他,一时也觉得好笑,道:“你……你起来,应该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吧……”
辞年道:“当然有哪里不对了!”
贺栖洲无奈道:“那你……就顶着这个‘哪里不对’,徒手拆了我给你设的那么厚的障壁,也挺有本事啊……”
辞年闻言,这才开始细想。自己那日起床后,还真的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他在屋里窜了那么久,又是上房又是上墙的,竟连一点腰酸背痛都没有。难道说这臭道士……真的什么都没做?
一想到他什么都没做,辞年竟更生气了。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辞年道,“那你亲我!”
贺栖洲一头雾水:“我……亲你又不是一两回了……”
辞年又道:“那你亲了这么多回了!为什么不糟蹋我!”
贺栖洲竟觉得自己这话怎么说都不对劲了,糟蹋了,他得生气,没糟蹋,他更生气……横竖话是说不明白了,他干脆一把拉住辞年的手,继续往山顶奔走:“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就去江南,行不行?”
“好。”辞年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扯开话头?”
贺栖洲咳了一声,道:“江南什么都有……”
辞年不依不饶:“你就是在……”话音未落,他竖在头顶的耳朵又动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虽然很轻,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这群人着实令人心烦,连个嘴都不让人好好斗……辞年叹了口气,紧紧抓着贺栖洲的手,用尽全力,往更高的地方奔去。
他们逃了一夜,身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响了一夜。黎明将至时,二人终于攀上了最后一个平台,这里离山顶已经很近,翻过这道岭,就要到另一座山脉上去了。辞年顶着闷热的空气奔逃一宿,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早已是筋疲力尽。
贺栖洲再次拔剑,以流霜的剑光照亮前路,带着辞年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乱石堆外:“秦歌以前来过,说这有个隐秘的洞窟,咱们藏进去躲一阵……”说着,便让辞年替他举起流霜,而他走入石坡,拨开杂草,细细探查。
“真有这么个地方?”辞年道,“你是不是……早就打算逃走了?”
贺栖洲翻开一块山石,道:“是。”
辞年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贺栖洲叹气:“总有万一,计划终归赶不上变化,与其让你什么都知道,还不如能拖一天是一天……”
辞年嘟囔:“你是不是不信我……”
贺栖洲轻笑一声,又翻出一块大石头,他无奈道:“你这脑袋瓜里,怎么一天到晚的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辞年顶嘴:“明明你更奇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一边说自己不会骗我,一边又什么都对我隐瞒,我总得猜你要做什么,又总是猜不对……”
贺栖洲翻石头的手一滞,顿时沉默。
辞年看他不动了,怕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也忙跟着闭了嘴。两人静默一阵,贺栖洲突然转身,从那山石堆中爬了出来,面色凝重。
“我……”辞年觉得一定是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好,惹了他生气,便主动软了调子,轻声道,“其实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没了。”
辞年一愣:“啊?”
贺栖洲黑着脸,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乱石丛中几株随风摇曳的枯草,道:“那山洞……也被人填了。”
他们连最后能躲的地方,都已经没有了。辞年再次拉起贺栖洲的手,道:“我们还可以御剑,就算可能被他们用弓箭射下来,那也只是可能,我们可以飞下去的,然后就连夜逃走,把他们困在山上……”
贺栖洲道:“那要是他们也会飞呢?修行之人会御剑并不稀奇。方才的那么多纸扎,并不是一个人就能控制得住的,那群追兵里,恐怕不止一个异士……”
连御剑之人都能找来……这朝堂里的人为了除掉贺栖洲,到底花了多少心思?辞年越想,越觉得无比胆寒。在他认识道长之前,这人就已经身处朝堂,为国效力,再怎么说,也已经十数年光景,怎么到了如今,竟落得一个被赶尽杀绝的地步?
辞年咬咬牙,又道:“那我们……我们还可以……”
“不如别走了吧。”话音刚落,山路那头便传来了一声极为冷淡的赞许。他们追上来了,这一次,连脚步声都没有。辞年抬眼望去,追兵并不算多,不过十余人,这只是这十几个人的脚下,全都踏着一柄散出幽光的宝剑。为首的长者嘴是笑的,眼底却铺着一层霜:“贺大人倒真是生了一双慧眼。”
贺栖洲向前一步,将辞年挡在身后:“咱们谈不妥,还是打一架更为合适。”
那人闻言,竟笑了出来:“打一架?你同我?还是同我们?”
贺栖洲道:“都行。”
话刚说完,他的剑便抢先一步刺了出去。一声铿然,两把宝剑撞到一起,迸出火星。贺栖洲的剑极快极稳,迅捷非常,可对面那人也不甘示弱,他虽动作稍缓,却招招透着阴狠,无一不是冲着命门杀去。周围御剑的随从只看着他们相斗,却没有一个要上前相助。
至少目前看来,这场对决还算公平。
那人接下贺栖洲一招,笑道:“贺大人,为了只不入流的狐妖,名不要,利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贺栖洲后撤一步,再次出击:“与你无关。”
“老朽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灾没了,自然也不会为难你,咱们何必这么针尖对麦芒?”那人劝诱道,“我见你也算是个可造之材,年纪轻轻的,不如往后入我门下,往后就随我一同修行,假以时日,这荣华富贵……”
贺栖洲剑锋一挑,剑刃交锋,又是一声响亮的“铿”,力道之大,将那人的手腕都震得发麻。他连退几步,突然道:“年轻人,火气这么大?不过一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你也听不得?”
贺栖洲极为直白:“听不得。”
那人道:“我这有句话,贺大人怕是又不爱听了……”
“知道我不爱听,便不必再讲。”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原本胜负难分的战局,渐渐分出了高下。那人毕竟年长,岁数也算不得年轻,几番交锋后,终于渐渐落了下风,又一番过招后,他退回人群中,狠狠喘了几口气,笑得发狠:“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贺栖洲并未收剑,而是再次赶到辞年身边,挡在他面前。那人体内充沛的灵力正在激荡,即便隔着衣衫,辞年也能感觉到这暗涌的力量。
“统统拿下!”那人站直了身子,猛地一挥手,指向两人,“抓来就是,无论死活!”
这话喊得极恨,可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动。他们看向两人,像突然怕了什么似的,纷纷从御着的剑上落了下来,哆嗦着往后退去。这领头的见他们不动,大有被拂了面子的不快,他转过头,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怒道:“没听见我说什么?上啊!”
离得最近的一侍从一皱眉,慌忙抬起手,指向他们:“道长,您……您看那个……”
这声“那个”还没落音,一阵疾风便猛地刮过,风里夹着隐隐的雷鸣。那长者慌忙转过身,抬头一看,只见黎明前将白的夜空突然暗云汹涌,苍穹之上,一层层黑云逐渐汇集,化作巨大的旋涡,似是要将这天地都吞噬殆尽。山间闷热的空气一扫而光,草木被风吹得猎猎,更死濒死前的哀嚎。
“这……这是……”那人脸色一僵,眉眼间的惊惶掩盖不住,“这是天劫啊!”
一声巨响,将山林间的寂静撕得粉碎。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准准劈向这山岗,霎时间,风云变色,山石崩塌,雷击之处,溅起如海啸般的石雨。
辞年被掀起的气流轰出好几丈,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被雷声震得头晕眼花。
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在这疾风之中,连撑开眼睛都艰难万分。那追兵也不知是被什么吓成这样,早已是落荒而逃,辞年看不清楚,却能听见他们慌忙下山时,嘴里念叨的那些话,什么天劫,什么邪门之类的话,让人听得半懂不懂。
可那些人并不重要,辞年不关心他们口中的什么天劫,他只怕贺栖洲不好……
他从昏暗的光线里依稀辨得,贺栖洲就在离他不远的前方,他的一身白衣被风吹得翻飞,可他却依旧立得笔直,他站在那,比山林间的青松更挺拔。辞年使出全身的力气爬起来,他伸长了手,往贺栖洲的方向走去。
“别过来!”贺栖洲的声音被风吹得缥缈,“辞年,离我远点,不要过来!”
辞年没有问为什么,他找到一颗已经被拦腰砍断的树,不高不矮的树桩,正好能让他扶着,立住脚跟。
风太大了,贺栖洲看着天空,那浓重乌云盘旋而成的旋涡,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搅动着天地。
下一刻,又一道惊雷,从苍穹正中的旋涡中刺出。
贺栖洲咬着牙,轻声道:“来便是了。”
可这道雷却并没有落在他的脚下,而是生了眼睛似的,冲着一旁的辞年劈去。
这是怎么回事?贺栖洲一愣,嘴却比脑袋更快,他大声喊道:“逃!”
辞年被风沙迷了眼,早已看不清身边的一切,贺栖洲的声音传来,他便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闪开身子,这一次,那道雷就落在辞年身旁,比上一道更骇人,也更猛烈。辞年被这掀起的疾风推出老远,重重地砸到了山石上。
这是为何?贺栖洲摸不着头脑,他瞪大了眼睛,拼命寻着闪电的方向。
这不应该……
一道雷,又一道雷,长安西郊的夜空,突然被电闪雷鸣映得恍如白昼。
辞年不知这究竟是什么,他在尘土飞扬的碎石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当他躲开一道雷,便会立刻有下一道雷,这些轰隆作响的惊雷刺得他头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的内侧,正狠狠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疼得神志不清。
雷声响作一片,他根本听不清贺栖洲说了什么,又让他做什么。他满心里只剩一个字,逃。
要快些逃,逃开这一切,逃开这些莫名其妙的雷点,逃到……
他终于睁开眼,看到站在他面前的贺栖洲,那人望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他伸出手,却被尘灰呛得直咳嗽,他想逃到贺栖洲身边去,他一定能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带他逃离噩梦一般的雷雨夜。
——“道长……”
又一道雷,狠狠落在了他的跟前,辞年的视野闪过一片亮到极致的白光,他的头,他的手,他的浑身上下,全都如撕裂一般疼痛难耐,那道雷理他太近,炸开的力量将他掀飞出去,天旋地转之后,是一阵令人心颤的下坠。他被这雷电的余波,狠狠掀下了山崖!
“辞年!”
头痛得快炸开了。辞年紧皱着眉,突然被谁狠狠拽住了手腕,剧烈的拉扯让他疼得尖叫出声,手腕处疼得如同撕裂,他用尽全力,撑开了盈满热泪的双眼。
苍穹之上,阵阵雷鸣,不断撕扯的光闪缠着搅作一团的乌云,像一条漆黑的龙,在空中来回穿梭。
而那个人,正紧紧拉着他的手。
辞年瞪大了眼睛。
他顺着那人的手向上望去,是他咬紧牙关的面庞,和他无比坚定的眼睛。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柔的,一如他无数次看向辞年微微下垂的眼尾。
而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
翅羽雪白,末端点黑。
那是鹤的翅膀。
他早已随他一同奔向了悬崖,只为紧紧抓住他,片刻不放。
辞年愣怔着看向他,看他的翅膀被风吹得翻飞,过往的一切,突然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冲垮了最后一层拦截记忆的屏障。
辞年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该是认识他的。
不只是认识……
辞年喃喃道:“栖洲……”
那人听到呼唤,竟突然红了眼眶:“我在,我一直,一直都在……”
又一道惊雷,从云巅猛地落下。
(长安梦远·完)
第四卷 有鹤栖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