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文韬的家,在竹溪村正中广场的旁边,竹溪村虽是以竹编为生,村里也不是只有竹子这一种植物,村中有一颗茂盛的榕树,从竹溪村先祖到来时就已经根植在此,如今也不知多少光景了。贺栖洲顶着太阳往村中走,他生得白净,今天又恰巧穿了一身雪白的道袍,在午后的阳光下走一遭,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刚进竹文韬家院子,贺栖洲便见着了坐在门口乘凉的竹浮雪。
竹姑娘一手拿着绢扇,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水煮过的花生,一见贺栖洲来了,她赶忙站起来,又觉得不便行礼,便索性把花生往身后的竹躺椅上一扔,捻着扇子行了一礼。贺栖洲回礼,道:“打扰竹姑娘吃下午茶了。”
竹浮雪道:“还没吃呢,贺道长来得巧。是来找我爹的?”
贺栖洲点头,竹浮雪指了指屋里:“我爹在里面。”她想了想,又小声提醒道,“竹生也在里面,他是家中独子,被叔父宠坏了,道长你不要同他置气,他若是冒犯了,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贺栖洲笑着摇头:“置气不至于,不过竹姑娘看着比他还小两岁,也纤瘦不少,要怎么收拾他?”
竹浮雪笑笑:“山人自有妙计。外头热,道长快进去吧。”
屋外阳光灼热,除了竹浮雪待着的那一小块阴凉,也确实没什么好立足的地方。屋里昏暗,却也阴凉,这一进屋,贺栖洲的眼睛都得适应好一阵。他进屋后看清的第一个人,是竹生。也难怪,毕竟竹生太显眼,脸圆,壮实,个字也不算顶高,但那张脸总是在闷闷不乐和暴跳如雷间来回切换。
贺栖洲猜都能猜到,竹生见了他,是绝不肯能高兴到哪去的。
所以他干脆就没跟竹生打招呼,而是直截了当的冲着竹文韬行了一礼:“竹村长,我那鸽哨可还好用?”
竹文韬倒是和善,忙回礼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茶:“好用,好用极了,你那鸽子当真听话,又乖巧,有时候还会跟我讨吃的,乖觉得很……”
竹生立在一旁,十分刻意地用力咳了一下。竹文韬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办,赶紧跟着咳了两声,顺了顺本来就只有短短一截的胡子:“贺道长,请你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贺栖洲道:“是村里又丢东西了。”
竹文韬后半句还没出来,贺栖洲便抢先接上了,这位村长哽住半晌,终于顺着他的话用力应了一声:“是。”
竹生见到他说话的时候了,立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往两人跟前的茶桌上一递,道:“这个月,村子里少了两筐农产,两只鸡,还有几件绣品。”话说到这,他语气里难免夹枪带棒起来,“一个月前,你带着你哪位朋友,挨家挨户的赔偿道歉,发誓从此之后再不偷窃。是这么回事吧?”
贺栖洲端起茶抿了一口:“是。”
竹生又说:“你也说过,到竹溪村,一定会保护我村上下,往后不再受妖邪的侵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东西还是丢,鸡还是少,后山进不去的还是进不去,那狐狸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堂而皇之的进了你贺道长的家门,成了你的座上宾……”
竹文韬咳了一声:“竹生,说话注意分寸。”
竹生止了话头,思索片刻,又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问问贺道长,说话还作不作数。”
一杯清茶见了底,贺栖洲总算抬头看了竹生一眼,道:“我也想问二位几个问题。”
竹文韬道:“道长请说。”
“这一个月,村里丢东西,可有人去报官?”
“这……”竹文韬想了想,“大都是些小东西,下山一趟报官麻烦得很,大多不了了之。”
“那你们又凭什么认定,就是那狐狸偷窃的呢?”
竹生抢道:“他偷东西这么些年了!一时改不掉毛病有什么稀奇的,竹溪村上下都是平头百姓,谁也不会功夫,打不过他骂不过他,还怕被他折腾,忍气吞声这么多年,难不成要跟官老爷说我们这遭了鬼吗?”
贺栖洲将杯子轻轻放回茶案上,道:“也就是说,你说他偷你东西,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竹生一时语塞,道:“那道长可有证据证明不是他?!”
贺栖洲问:“你说丢了绣品,丢了谁家的绣品,丢了几件?”
竹生展开黄纸,念:“竹小妹家的蜀绣,丢了两件,都是肚兜,她辛苦缝制,做工精美,要拿下山贩卖的。”
贺栖洲问:“那狐狸穿肚兜?还是他有个相好的母狐狸要穿肚兜?”
竹生一愣,竟不知怎么回答。贺栖洲又问:“什么时候丢的?”
“半、半个月前,竹小妹午后出门挖莲藕,回来就发觉肚兜没了。”竹生底气弱了几分。
“巧了。”贺栖洲笑道,“半个月前的午后,我与他下山买山楂球去了,正巧不在村里。”
竹文韬缓缓道:“可有人证?”
贺栖洲看着竹文韬的眼睛,问:“我与他同去同归,算不得人证么?”
竹生急了,火气上来,指着贺栖洲便道:“你算什么人证!你与他同去同归,你也说得出口!贺道长,你可是人,哪怕求仙问道,也该有个章法,奉一只狐妖为座上宾,还要与他天天厮混在一起,你也不嫌丢人吗!”
“我倒要问问看,竹生公子又是凭什么认定他是妖邪而不是仙家,是图谋不轨而不是心怀良善呢?!”贺栖洲突然拔高的声调,着实把竹生惊了一记,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回敬的话,气焰弱了一大半,贺栖洲又道:“合着竹溪村的规矩,是干涉我贺某人与何人来往,是空口污蔑,还要我与挚友自证清白?”
“竹生!说的什么话,给我下去!”竹文韬见场面胶着,赶忙训斥了侄儿一句,起身安抚着,“哪的话,竹溪村虽是山中小村落,却也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贺道长息怒……”
竹生见叔父也不帮他,一时憋屈,扔下一句“我出门找浮雪”便踏着步子离开了。
屋内二人沉默一阵,竹文韬缓缓将茶杯斟满,道:“这事,也是竹生来找我提了,我才把贺道长您请来……这孩子,从小没娘,我那个弟弟……也就是他爹,又惯着他,自小当小霸王养着,村里上下,除了我女儿,大多怕他几分,他这般口无遮拦也是惯了……”
“是吗。”贺栖洲点点头,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厉声教训竹生的并不是他,几块点心几杯茶下了肚,日头也渐渐西沉了。没有小辈和外人在的时候,竹文韬倒是轻松几分,两人闲话了几句后,这位村长也总算与他交了底:“道长,其实我挺信得过你的,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最近在村里可还顺心,顺便……”
贺栖洲说:“顺便帮你管管你那口无遮拦的侄儿?”
竹文韬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贺栖洲也跟着笑了笑,说:“我也想知道,竹溪山如此广阔,竹溪村这么些村民,只靠前山的资源不足以发家致富么?如此在意后山,怕是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把村民们的心揪着不放吧。”
“也只是传说。”竹文韬倒是坦荡,眼看着屋外渐渐黑了,他捻来蜡烛,点亮了灯芯,“道长可去过后山了?”
“没有。不过……”
贺栖洲话未说完,屋外便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人声乱作一团,贺栖洲与竹文韬对视一眼,赶忙提着灯钻出屋子,贺栖洲年轻,手脚也快,他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不一会就窜到了院子外面,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村民们是全都出来了,一个个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可贺栖洲一出院子,就撞见了那熟悉不已的东西。
一张青色的脸,那张脸悬在空中,与他不过一尺,正贴着村长家的篱笆缓缓游走,那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却很大,眼睛发白,如一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盘旋着,一见贺栖洲,那脸便笑了一下,欢快地在空中打了个卷,朝着村东门飞快地飘去。
贺栖洲神色一凛,拔出身后的剑,二话不说就要往前追:“大家都让让!这东西危险!”
村民们原是没注意这东西,被他一喊,纷纷回过头,竟是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贺栖洲一心盯着眼前的青脸,却突然发觉身边的村民都不太对劲,他们眼里不是恐惧,而是惊奇和喜悦。贺栖洲追了两步,那青脸一回头,突然化出一个柔美女子的脸,那两片薄唇微微一扬,传出一声娇俏的轻笑,村中上下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是这个!是这个没错!快抓住它!”
村里的壮小伙子们跑在最前面,一个个发了疯似的往前挤,贺栖洲赶忙收了剑,生怕误伤了他们。这青脸像一团莹绿的火焰,晃晃悠悠,欲拒还迎,带着一串村民往村口跑。贺栖洲突然明白过来,这东西……要带着村民往后山去!
来不及疾跑,贺栖洲索性纵身一跃,颀长的身型在空中转出好几个空翻,稳稳当当地立在村口的门柱上。青脸飘荡出村的瞬间,贺栖洲突然发力,将手中符纸抛向空中,催动其四散炸开,死死钉在竹溪村的四个方位,成了一层坚不可破的结界。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结界,撞成了一团。他们霎时清醒过来,一边揉着撞疼了的头,一边寻找着这疼痛的根源,看了看去,站在最高处的贺栖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跑在最前头的年轻人突然怒了,他梗着脖子,冲着贺栖洲骂道:“你做什么!到手的财神爷被你放跑了!你可怎么赔!”
一时激起千层浪,竹溪村上上下下开始一并声讨起来,贺栖洲等他们吵了一阵,朗声道:“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敢这样跟着走?”
年轻人道:“我们不知道?怕是只有你这个外乡人不知道!那可是竹溪村后山的竹青,是千年的竹子化成的,只有我们这才有!要不是……总之你给我让开!施的什么法术,把我们困在这,是想独吞竹青吗!”
“就是!”
“没错!放我们出去!不然你这什么破罩子,我们给你砸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人人躁动不安,一向还算和蔼的竹溪村人突然发了狂。不过这些往日和蔼里有几分真假,谁也猜不透说不明。贺栖洲一向是个懒得多费唇舌的人,他挥剑出鞘,剑锋青光一闪,那泥土浇筑的小路上顿时扬起一道尘土飞扬的灰墙,村民们赶忙往后退,刚才还凶巴巴的几个人集体缩了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烟尘散去,地上赫然是一道剑痕,与其说是剑痕,不如说是裂痕,足足一人多长,宽一掌,深三分!几个胆子大的探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贺栖洲手里的剑,顿时往后缩了好几步,谁都不敢再言语。
见村民们安静下来,贺栖洲不着痕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脸上突然挂了温和的笑:“各位,冷静下来了吗?”
有了刚才这一出,即使是那几个带头呛声的,也不敢再放肆了,一阵沉默后,村民们小心翼翼地点了头:“贺道长……有话好说嘛……”
“难怪你们如此在意后山被封锁这件事。”贺栖洲笑道,“看来不全是为了物产吧。”
为首的青年脸红一阵,不得不老实交代:“贺道长有所不知,这竹青是竹溪山的宝贝,很多年前就流传着,也有人见过!说是修炼千年的竹会成精怪,这竹子成了精,就把自己最表层的青皮剥下,化作女子的脸庞四处游荡,乍一看像野火,但只要抓住了它!”
“抓住它,献给官老爷们,或者潜心修炼的能人异士,这可是大价钱!”另一人迫不及待补充道,“能让竹溪村全村吃饱穿暖,富足平安!这可不是财神爷吗!贺道长……您外来的,不知道这茬,没关系,但好歹放咱们出去,让咱们也抓个机会,没准就此翻身,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贺栖洲听着,面上的神色更为和善:“所以这竹青,本质还是精怪。”
“是是是,就是个妖怪!”一群人七嘴八舌应着。
“哦。”贺栖洲又道,“我记得你们不是最怕妖怪了吗?”
“这……”村中人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贺栖洲缓缓道:“竹青,是山里精怪没错,却不是珍稀物什,修道之人用不着,豪门贵胄不稀罕,不过一张青得发白的鬼脸,这山里只要是竹子,愿意修炼,只要上了百年就可修出来,再修个千年,便可化作女子皮相,全须全尾,在山中游荡,除了肤色莹绿,一颦一笑都与寻常女子别无二致,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村里人听得入了迷,被他这么一问,心思却全然不在问题上,都赶着问他:“当真?能变成女子?那咱村里的老光棍们可不是有着落了!这得多值钱啊……抓上一个,全村不愁!”
贺栖洲冷笑一声:“为了掏你的那颗人心,变成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刚才还喧闹的村子,霎时寂静得如同荒地,村民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话该不该信。过了半晌,一直沉默的竹生终于跳了出来,他原本缩在人群最后面,这会竟一下成了众人的焦点。
他不耐烦道:“你又凭什么说它会掏心害人?咱竹溪村从在这,就有竹青的传说,祖辈们也有人靠它发过财!如今你说它是害人性命的妖怪,那真正害人性命的妖怪还被藏在你屋子里,被你好吃好喝供着呢!你到底什么居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才还寂静无声的人群又一次炸起了絮絮的议论声,竹生紧追不舍,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传说这竹青是宝贝,修道之人最为看重,你拦着大伙不让我们出去,就是为了独吞这东西!不是给自己,就是给那狐狸!”
围在一起的村民突然整齐地响起一片恍然大悟之声,安静了不过片刻的村口突然又吵闹起来,他们骂着,拍打着结界,甚至有的已经打算趁乱捡块石头,把贺栖洲从上面砸下来。贺栖洲冷眼看着,突然举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绕在竹溪村周围的结界霎时粉碎,几个扑在结界上敲打的村民甚至收不回力道,往外滚了好几尺。
喧闹的村民们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贺栖洲朗声道:“竹生公子说的是。那么,您带个路,带着竹溪村全村老小,后山请吧。”
竹生被他一点,顿时慌了手脚,结巴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带路!”
贺栖洲道:“那东西挖心快准狠,您壮实,真遇着了还能挡一阵,让村里老小跑得快些,也算您为竹溪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众人不敢吱声,也不敢前进,左看看竹生,右看看贺栖洲,不知该信谁的话。
“是啊,竹生,咱们一起去,总得有个照应,到时候发财了,也有你一份嘛。”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村里人顿时围着竹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竹生一时难以招架,连连后退,没几步,竟撞到不知谁的身上,他一时恼怒,回头正想发作,却没想映入眼里的,是村长竹文韬,还有搀扶着竹文韬的纤瘦姑娘——竹浮雪。
“叔父,浮雪……”竹生顿时蔫了,竹浮雪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向前两步,朗声道:“天黑了,上山危险,散了吧,都回家休息。”
见众人犹豫,竹浮雪又道:“是我爹的意思,都散了吧。后山封锁这么多年,你们如今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怪,兴冲冲的就往山里跑,不怕掏心,也不怕那狐狸了是吗?人为财死,这话一点都不假?”
一提这狐狸,竹溪村人如梦方醒,是啊……那山里,还有个狐狸!就算这狐狸今天要独吞了竹青,他们一帮凡夫俗子又能如何?要是争抢之中,这狐狸真狠了心咬了牙,要了他们的命……一想到这,村里人竟有了同一种默契,他们看都不看竹生一眼,突然四散奔逃,全都钻进了自己家中,只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过。
竹生面子挂不住,想与竹浮雪解释一番,这姑娘却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只回过身,扶着竹文韬慢慢往回走。
竹生赶忙跟上,道:“叔父……你怎么了,怎么走的这么慢。”
竹文韬压低了声音怒道:“还不是你这混蛋走我门口是给我撞了个好歹,我差点从坡上滚下来!我这老腰……我求求你了,你爹出去办货了,这几个月,你消停点吧!”
竹生又碰了钉子,不敢再言语,只能垂头搀上竹文韬,随着浮雪一同将村长送回家。
众人四散离开了,可谁也没发觉,那一直立在村头柱子上的贺栖洲,早已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