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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舍仙途莫问终不悔

作者:虚骨生莲 当前章节:6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47

那山石明明重若千钧,却在栖洲一拂袖的功夫里,化作齑粉,碎裂在崖底的秋草间。

安盱已是头破血流。他披散着发,狼狈不堪,却还是圆睁着双眼,从那滚滚尘埃里踉跄着站了起来。他手里的剑和他的眼角一样,都在不住的发抖。

他看着一点伤都没挂上的栖洲,更是怒极,提剑便冲着他的面门杀去。

栖洲一闪身,利索地躲开了剑锋,不仅如此,他还迅速转身,抬起剑鞘,重重地冲着那人腰上砸了一下。两人看似纯粹武斗,可一招一式间,剑气激荡不已,这场较量,本质还是在比试灵力的高低。

安盱暴喝一声,再次出剑,灵气在他剑端凝结,像一道闪电似的弹了出去,栖洲就在他跟前,竟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剑一横,“铿”地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剑气。那冲击并不小,但栖洲除了身形稍有晃动之外,竟是大气也没喘一口,反倒借着剑的收势,回了一道剑光。那回击的剑气并不锋利,闷钝如刀背,却能破开浮灰,直冲着安盱的胸口砸去。

一声闷响,安盱咬牙吃痛,竟是被这一道剑光拍得撞上身后的山石,碎裂的细砂簌簌落下,眼看着又要将他埋进石碓。栖洲却再次挥手,那原本要落下的石子竟奇迹般的悬停在空中。

安盱恶狠狠地盯着他,怒道:“你不必用这种法子来折损我!”

“你以为这是折损?”栖洲面无表情,将手缓缓放下,原本悬停的石子忽然没了牵制,齐刷刷往下落,砸了安盱一头一脸。他做了这许多,才冷笑一声,道:“这才叫折损。”

安盱怒不可遏,一把拂去脸上的尘土和血渍,再次撑着剑站了起来。他脚上被洞穿的伤口仍汩汩淌着血,这是被灵力所伤的必然结果,普通的武器伤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他每一踏步,便疼得如同钻心,血渍染红了脚下的秋草,踏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但他还是执着的走到了栖洲的面前,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道:“你这禽兽……”

“那又如何?”栖洲冷道,“入了上仙界,你我都是神官,你再不乐意,也改变不得。”

“你到底要干什么!”安盱咆哮道,“老夫一时之失被你所伤,你真以为自己能踩在我头上?痴人说梦!”

一贯傲慢的安大人,此刻已经狼狈不堪,他的伤并不至死,却疼痛无比,每用力说一个字,那伤口便要抽痛一分。栖洲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一把拍开了他沾灰带血的手,道:“一时之失?我看未必吧。如此拙劣的伎俩都能将无所不能的安大人弄得狼狈不堪。究竟是我太强,还是你安家……早已强弩之末?”

“你住口!”安盱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暴喝一声,恨不能立刻拔剑杀了眼前的狂妄之徒,可剑还没出鞘,便被栖洲狠狠一掌拍回鞘中,而这一次,他连剑都拿不稳了,那宝剑染了血,被这一掌拍得摔出去,重重磕在一旁的山石之上。

“神官的灵力,来自于信徒的供奉。这个道理不必我来告诉您。”栖洲沉声道,“连我这等微末的小辈都难以招架,安大人,你往日在上仙界养尊处优,随意轻贱他人,可曾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没等安盱回答,栖洲便欺身上前,将已经跌坐在地的神官拽了起来,狠狠砸在一旁的山石上:“我要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对他做了什么,对我又做了什么!”

安盱吃痛,却一言不发。谷底的风声渐渐弱了,阳光撕破黑云,而紧靠着石壁的他,却只能感觉到背后透骨的凉意。沉默许久,他终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嘶哑,却透着几分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缓缓抬头,看向眼睛泛红的栖洲,笑道:“我需要做什么吗?以我安家当年的声势,多少人求着告着巴结着,我说一声要我安家后辈一马当先,就有多少人抢着为我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你真以为我需要做什么吗?”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以安家的声势,只要他安盱打个招呼,甚至连招呼都不必,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会有大把巴结者蜂拥而至,恨不能伏低做小,只求能得他青眼。当年的巡按司是这样,保不齐还有更多的人,也是这样。

恍惚间,栖洲好像回到几百年前,那时他看着汹涌的银天池水,听着辞年与安文显争辩,不过几句话,却终于还是落的不痛快。那时,一个围观劝阻的准神官拉住辞年,只简简单单的叹息一句——“神终究也是人变的。”

人的天资,人的能力,连修仙化形,都要化作人的模样。

他们所羡慕的一切,人生来就有,他们修仙问道,也是在铆足了劲头去适应人的规则。可几百年来,除了逆着天命救过一次师父,他和辞年,哪里谈不上安分守己,又有哪里有悖于世间情理呢?人要与你讲理,你便必须讲理;你要与人论道,他便说这是天命。

天命啊……栖洲忽然笑出了声。他捡起安盱的剑,将它甩到了那人跟前。

安盱拄着剑,缓缓站了起来,他怒极反笑,道:“你当我今日下来是做什么的?你以为回了上仙界后,会有你好果子吃么?你别忘了,我可是来捉拿你这逆臣的!这道让你回去领罚的旨,可是帝君亲自下的!”

栖洲听完,并无任何波动,反倒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道:“所以呢?”

他这个反应,倒是出乎安盱的意料,但安大人倒是沉着的很,他一抹额上的灰泥,笑道:“你若还想保住你上仙界的神官之位,便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你殴打我安家晚辈在先,伤我在后……加之今日的阻挡天雷,种种罪责……”

栖洲也跟着笑了,又问了一句:“所以呢?”

安盱道:“你莫不是个痴呆?所以?所以你最好给我客气着点,我安家……”

栖洲冷道:“你安家若是还有过去的盛势,会让你在这长安城郊的山林里,被我打成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么?没了信徒的神官,就没有法力的支持。你再如何虚张声势,也是无用。”

他忽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安文显:“就算编了再多的谎言,欺上瞒下,戕害无辜,到最后你又能换来什么?你真当这天下苍生都蒙了眼睛,看不出哪座庙更灵光么?”

安盱果然再次暴怒起来,他吼道:“你给我住口!谁告诉你的安家势衰?我在这上仙界里,有多少拥趸,又有多高的地位,尔等鼠辈……尔等鼠辈!”他挣扎着起身,忍着淌血的伤口,再次冲栖洲扑来,而这一次,拦着他的不是栖洲,而是一直守在旁边的安文显。

他拦,并不是站在身后,也不是立于身旁,而是一个闪身,挡在了安盱和栖洲的中间。

安盱一愣,勃然大怒:“你干什么?!”

安文显道:“前辈,已经够了,安家不该用这种法子东山再起!”

安盱怒道:“什么东山再起!安家何时需要东山再起了?!你从哪听来的胡话,别人说也就罢了,连你也跟着来?!我安家到底造了什么孽,会培养出你这等不中用的后生!”

“我早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说给我听!”安文显再也没了平日里对前辈毕恭毕敬的模样,他皱着眉,凄然道,“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安家许多前辈都费尽心力换得飞升,却还一定要我这个身在储仙台的晚辈夺得第一。这个第一,既不意味着飞升的次序,也不意味地位的高低,为何一定要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一定要我这个……要我这个天资不足的,不成器的晚辈,来争夺这第一的名额……”

他从未承认过自己的天资低人一等。可如今,即便磕磕巴巴,这话也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承认自己技不如人,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当我到了上仙界,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的你们,那么迫切的需要我来得到这个第一。”安文显继续道,“安家的颓势,并非从今日才开始。我还在凤麟阁时,帮前辈们处理杂事,前辈们很是照顾我,将手头所有的信徒祈愿都交给了我,可我每日花在处理祈愿上的时间,都比不上栖洲的一半!”

“这难道是我天赋异禀吗?明明是因为轮到我手上的祈愿,也只有人家的一半!在那时,安家就已经需要一个天才,而偏偏正好是我赶上了这个‘天才’的身份,我必须要更加努力,我必须拿着这个第一,以一骑绝尘的姿态拔得头筹,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安家并不是衰落,我安家还值得这么多的信徒!”

“你在胡说什么!”安盱难以置信,“这么多年,安家给你的照顾,给你的便利……”

安文显打断道:“正是因为这所谓的便利!安家出了多少尸位素餐之人!他们享受着信徒的供奉,却丝毫不为苍生,你们一直告诉我的,这天理不可逆,天命不可违,所以人间洪水泛滥,那也是他们的命数,旱灾蝗灾绵延千里,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过失,与神有什么相干……”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天下苍生已不在安家人的心里了?”

“天下苍生?”他这话像是一根刺,忽然将安盱扎得暴跳如雷,那年长者气得浑身发颤,他看向栖洲,又看了看一旁的云鸿和云鹄,忽然喝道:“是谁!是你们中的谁教他的这些东西!我安家的后生,今天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蠢话来!实在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他本就受了伤,又被栖洲从云端砸了下来,竟这一气,竟是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你给我让开!等我捉了这个逆臣回去,再来收拾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前辈!”安文显比他更倔。这人本就身形高挑,飞升得早,年纪轻些,虽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受了重伤的安盱在他面前可一点便宜也讨不到。他攥住安盱的手,将那即将出鞘的剑拍了回去。安盱简直要气疯了,他顾不得在外人面前要保留的颜面,对着安文显就是一顿呵斥。

安文显却一反常态,再也没了往日里顺从的模样。他将下界是带着的绳索一展,利索地将眼前的人套住,捆了个严严实实。安盱愣怔片刻,带他反应过来,才发觉安文显绑的不是栖洲,而是他。

“你……”这回,安盱是真的气血上涌,结结实实吐出一口血来,“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从前……总没日没夜的想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做的永远不能让前辈们满意,为什么从我飞升开始,前辈们就没有给过我一天好脸。是不是我真的这么差劲,我真的给安家丢了脸,我作为晚辈,是不是真的”安文显的声音发颤,他抓住绳结,用力一拉,将安盱扎得更紧,“到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做错的根本不是我……”

“而是你们!”安文显声音都高了几分,他一向不是个自由散漫的人,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恪守长幼之序,即便被骂了多久“不成器”,他也从未对长辈们心存半分怨怼,而此刻,他的声音格外洪亮,也格外悲凉,“是你们枉顾了安家立身为人的家训,是你们把安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安盱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可知道你这次下来的任务是什么?那个逆臣就站在你的身后!你不去抓他,反而把我绑起来?安文显……安文显!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我会带他一起回去的。”安文显道,“我要带他,还有辞年,还有这一大堆人,一起到上仙界,把当年储仙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问清楚!”

“你到底还要问什么?”安盱满脸的汗与血,他根本想不明白,自己一向看重的后辈,这个能扛起安家命途发展的接班人,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没有安家的依托,你以为你是靠什么拔得头筹,又是靠什么飞升上仙!你占的天时地利人和,有哪一样不是安家给你的!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转过头来与我叫板了?你真以为自己这一身本事,还能反了天了?!”

“不该我的,我不会拿着。”安文显红了眼睛,“我身为后人,安家欠下的,就是我欠下的。安家该还的,就是我该还的。”

“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你要还什么?”安盱忽然察觉到什么,他使劲挣扎起来,即便伤口已经再次裂开,他也顾不得了,“文显……安文显!你听明白了,你身上扛着的是安家的未来,你不要轻易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交出去!这些……这些都是前辈们辛辛苦苦为你积攒下来的,该是你的!”

“他不该是我的!”安文显暴喝道,“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安家能走到今天,是靠什么立身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他已经不愿再听下去了。这几百年的岁月,其实谈不上开心与否。他只是尽着一个神官的本分,按着一直恪守的准则,却发现自己早已是大家族里格格不入的那个。大家盼着他能担起大任,却对他的行事做派极其不满,他迷茫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终于想明白了。

安文显转过身,看向栖洲,道:“跟我走一趟吧,安家欠你们的公道,我来还。”

栖洲看着他,沉默许久,却突然笑了笑,道:“我不走了。”

“什么?”

栖洲道:“我不走了。”

安文显一愣,连准备好的话都不会说了:“什么叫不走了……你得跟我回去,还有辞年,你们得一起回去……他不是要飞升吗,让他回到上仙界去,这样你们就可以……”

栖洲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释然一般,露出了笑来:“安公子。这上仙界这么大,真的是你前辈一人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吗?安家……真有这么厉害吗?”

安文显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可他想了想,又道:“可……你终究是违抗天规,无论如何,得回去接受惩罚,但我保证罚得不会太重,等这事了了,辞年的伤……总之……”

栖洲却再次摇摇头:“不了……”

他思忖片刻,又把这话说了一次,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他从怀里摸出贴身佩戴的腰牌,白玉质地,出手温润,上面用极为精细的刀工雕着他的名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如他一直挺拔昂扬的样子。他捧着那玉牌,看了又看,忽然将它递给了安文显,道:“带回去吧。”

安文显接过玉牌,一时慌乱,道:“什么意思……你……”

栖洲坦然:“告诉帝君,我自认无错,所以不会回去接受任何惩罚。但我自知早已与上仙界格格不入,从今日起,这上仙界,就没有栖洲这号人了。这天地间……”

他笑笑:“自然也不会有栖洲这号神了。”

“可……可……”安文显捧着玉牌,竟不知该怎么劝他。

“我在人间,见过了那么多人,看过了那么多事。我见过小人的谄媚和愚蠢,也见过君王的制衡与杀伐……”栖洲转过身,走向一旁。秦歌与傅独仍守在那,他们看向他,竟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睛。

栖洲站在石台旁,神色忽然温柔。秦歌虽然从不守时,但他的本事绝不会骗人。栖洲笑道:“准备好了么?”

秦歌点点头,轻叹一声:“好了。”

栖洲转过身,冲安文显挥挥手:“走吧,带着你的前辈回去吧,安公子。”

安文显仍不死心:“可你还有那么多信徒……他们都盼着你……”

“储仙台也还会有新的神官。”栖洲道,“这天地间,从不缺谁,也从不赖着谁。快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救人。让他在冷石头上睡久了,他醒来可是要骂人的。安公子,你不也被他骂过吗,他可是很凶的,你忘了?”

安文显见再也劝不动,便只能将玉牌收入怀中,冲着栖洲一颔首:“可当年的事……你若不来,还是少了人证……”

栖洲闻言,只微微偏头,看向了云鸿:“无妨,自会有人出来指正。”

“自会有人……”安文显不解,“什么意思?”

“为了道义,为了赎罪,或者,是墙倒众人推。”栖洲道,“证人不会少的,安公子,回去吧……”

阳光终于穿透清晨的薄雾和浓云,照在了长安城郊的山崖底,枯黄的秋草历经浩劫,幸存的几株,还在草根处带着几分油绿。栖洲没有回头看安文显和云鸿兄弟俩如何踏云而去。他只轻轻回到了石台上,将已经等他许久的人抱在怀里,如每个宁静的深夜里他们相拥而眠一般温和。

“是不是会很疼?”栖洲问。

秦歌不撒谎,他点点头:“会很疼,你要不要……”

栖洲摇头:“我是说他。”

秦歌也点了点头:“也会……毕竟粘连着血肉,这一趟,怕是要脱一层皮。”

栖洲了然:“开始吧。”

秦歌和傅独对视一眼,手里输送的灵力忽然涨起,融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这结界里光华缭绕,这些光如同绸带,一层层,一缕缕,将石台上的二人慢慢包裹起来,他们的轮廓渐渐融入光里,再也看不真切。

“不怕,有我陪着你一起疼。”栖洲攥紧了辞年的手,将他的小狐狸用力抱入怀中,“我答应你的,从不食言。熬过去,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江南,买最贵的胭脂和簪子,吃最甜的糕饼……”

然后将那漫山遍野的桃花折下,簪在鬓角和发梢。

然后去买那最红最红的绸缎,最亮最亮的蜡烛,照彻长夜——

举案齐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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