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浮雪指尖的线很细,在月光下泛出阵阵青光。这新染的丝线还散着艾草的气味。她咬着牙,血液直往头顶冲。指尖染了色,也入了艾草的气味。细白的指节被勒出痕迹,将手中的线也染上微红。
泽牢一愣,猛地笑了出来。他一笑,颈上的皮肤也因为颤动而擦过丝线,冒出一股股细小的黑烟。竹浮雪不敢松手,只能更用力地扯了一把,厉声喝道:“老实交代!村志上记载的那些丢失的人,是不是被你所杀?还有山下镇子里的人,他们……”
“问得挺好。”泽牢似是察觉不到颈上的疼痛,放肆大笑,他浑圆的眼睛向后一斜,咧嘴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凶啊?这村子里来来往往这么些年,死了活了这么多人,哪个跟你有关?你的心上人么?”
“竹溪村的每一个人都与我有关!”竹浮雪一怒,手上更加用力,“快说!”
泽牢被她勒得后仰几分,可他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桀桀一笑,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一边的水潭。月光下,近百只浑身长满包团的蟾蜍瞪着圆眼,将半个身子埋在水下,一动不动地注视这他们。
泽牢笑道:“你看他们,好不好看?”
竹浮雪胃里一阵恶心,浑身开始发抖。
竹溪村的村志明明白白的记载着,在过往的几百年中,竹溪村少了多少人,丢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平白消失在了山边。而这些,都是辞年封山之前发生的。只是那时的人们不知道,后山竟藏着这么大的危机,只当是山中野兽作祟,再没人刨根问底。
而现在,泽牢竟指向潭中的蟾蜍,告诉他,这些没了性命的人,全都化作了池子里一动不动的蟾蜍,每日与他一起被困在后山中,几百年过去,竟连一个踏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泽牢竟能看穿她心思似的,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刮骨的刀子。而他这么一笑,潭中的蛤蟆也突然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嘴,喉咙颤动,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似笑非笑,听得人浑身发毛。而就在那些叫声逐渐齐整,变为同一个声音的那一瞬,它们的口中竟爆发出如人类哀嚎的痛苦之声。
像濒死的求救,更像暴怒的嘶吼。这些声音响作一片,回荡在山谷中,与泽牢的笑声混在一起,不得不让人生出“所处并非人世”的恐惧感。
竹浮雪被这声音吓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勒紧了手上的丝线,哭吼道:“去死吧!”
她指节用力,将艾草线盘成一个紧密相连的圈。她紧咬着牙,这一次,她不仅要将竹溪村过往的仇怨全都算清,也要为竹溪村的未来开辟一条通途。
竹浮雪攥紧了手中的线,用力一扯,仿佛要生生勒断一棵参天大树。
可这一切,却在下一秒扑了个空。
“竹姑娘!小心!”竹浮雪撑开因为过于害怕而闭上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背影已经消失,她的手中,只有一段沾了血迹的青绿丝线。竹浮雪一愣,猛地抬头,远处的两人正朝她猛地奔来,而他们的目光,都紧紧盯向她的身后。
身后……竹浮雪赶忙回头,却还是晚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冷笑,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钳上她的后颈,而后,她的双腿便离开了地面。泽牢竟能在瞬间绕到她的身后!竹浮雪心道不好,赶忙奋力挣扎,可那只钳制住她的手不知比她强壮多少倍,只用力一捏,便让她疼得闷哼一声,两眼直冒金星。
“咱俩之前说的好事,一会再慢慢算。”泽牢凑近她的耳边,口中腥臭的气味无法掩盖。话一说完,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竹浮雪。只见那臂膀一甩,他像丢弃一块树皮一样,将瘦小的姑娘砸到了一旁。
竹浮雪瘦削的身影猛地撞上山石,连疼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彻底没了了动静。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存在,经不得碰,也经不得吓,稍有些波动,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泽牢心里生出几丝无甚必要的怜香惜玉,但这一点怜悯之情,很快就被他和眼前二人的战斗冲散了。
辞年持着虹瑕,跑在了最前面。剑锋刺来,比闪电更迅捷。泽牢一横竹棍,稳稳接下他一招,两人再次弹开。泽牢笑道:“这么多年了,可算舍得把我放出来了?”
“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辞年啐了一口,举起剑便要上。
泽牢也不主动出击,只应付着辞年,循循道:“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俩才是同类啊。你别忘了你刚到竹溪山的时候有多惨了,瘫在地上好几个月都动不了,要不是念在咱俩同为妖怪的份上,我早把你的丹元挖出来吃了……”
“滚。”剑光闪烁间,又是几次兵刃交锋,辞年根本不乐意听他的废话,可泽牢却始终没停下嘴。阴云飘来,月光逐渐被掩没。后山的竹清潭边,两个影子打得难解难分。
“我说,你什么时候跟道士扯到一起去了?就你这样,还想修仙啊?”泽牢又接下一招,紧接着辞年的空档抬腿便是一脚,辞年反应极快,一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回以一道劈刺,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泽牢奇道:“跟我没关系?你把我关后山里这么多年,然后说跟我没关系?合着就你狐仙大人英明伟大,我就活该被你关着?”
“你动竹溪村的人,我就得关着你。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遍?”辞年啧了一声,突然将手中的虹瑕斜刺出去。泽牢侧身一闪,却发觉那红光并未指向他,而是擦着他的脑袋飞向了后方。
泽牢心道不好,赶忙回头,那跟着辞年一起来的臭道士,竟在不知不觉间溜到了他的身后,而刚才倒在石头边上的竹浮雪也早就没了人影。贺栖洲见他回过头,竟然还友好的打了个招呼:“泽牢大仙是吧?久仰了。”
“呵,你也叫大仙?上一个叫大仙的,想拿个小小的艾草勒死我,你呢?一个小小的破道士,你又想干什么?”
贺栖洲接了飞来的虹瑕,轻弹了一下剑身,足尖一点便杀将上来,出剑比辞年更加狠厉,可刀光剑影里,他却依然能抽出时间,对泽牢笑道:“我?我当然是来打你的。”
泽牢赶忙应付,手中的竹棍横档斜挑,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贺栖洲身上。他趁了个喘息的空档,嘴角一歪,笑得更加丑陋:“笑话,就凭你……”
而他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已经被一拳狠狠揍回了肚子里。打他的不是站在身后与他缠斗的贺栖洲,而是原本就在他身前的辞年。他怎么就给忘了!这狐狸早几百年前揍他的时候,可是从来不用剑的。
视野红了一片,泽牢猛地回头,满眼都是辞年泛着绿光的眸子。下一刻,两人又一次厮打到了一起,竟一时分不出个高低。辞年锋利的指尖如钢刃般弹出,毫不客气地冲着泽牢面门抓去,反正这妖怪本就生得丑陋,破不破相都一样。
几个回合下来,辞年渐渐占了上风。狐狸本就为陆生动物,在岸上自然要比水生的泽牢灵活得多。只见辞年腰背用力,一把跃起,泽牢赶忙抬头,举起双手格挡,却没料到这狐狸比他动作还快,佯装攻击的那一下只是障眼法,下一秒,辞年一个蜷身,冲着他未及防守的下盘就是一脚,直把他踢了个人仰马翻。
壮实的身躯直直倒地,泽牢的身边溅起土渣子。他闷哼一声,赶忙回神,却被更为灵巧的辞年从天而降,一把扣在了地上。辞年居高临下,啐了一口:“废物。”
言罢,一只生了利爪的白净的手,狠狠朝着他的面门刺去。
泽牢被死死按在地上,竟还能在辞年的手刺向他时奋力偏头躲闪,只是这一躲不能让他全然幸免,那尖锐的爪子还是贴着他颈侧的皮肤,狠狠划出了一道血口,冲出的气浪又将地上堆叠的黄叶溅起一层波。
这妖怪无论心多黑,化作人形后竟也都能滴下红色的血。辞年睨了一眼猩红的指尖,连抬手的间隔都没有,立刻重新发动攻击,这一次,他依旧是冲着泽牢的脖子去的。利爪如刀,他恨不得瞬间割下这怪物的头颅。
可这一次,他的攻击却扑了个空。因为被他按在地上的人,脖子以上空空如也,竟没有了头。透过那断口,可以看到被这身体压着的成堆的落叶,还有溅出的一大片血迹。
辞年一愣,动作却极快,他想都不想地回过头,摔耳光似的反手就是一巴掌,这比思考更快的反应,让他再一次狠狠命中。故技重施,泽牢果然就在他的身后!无论什么时候,这人揍起来,都是一副黏腻湿滑的样子,好像包了一层永远洗不净的浆,恶心得不行!
而这一耳光,更是将泽牢整个宽大的身躯扇得飞了起来,他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轰地一声砸进了水潭,惊得那潭中的蟾蜍子孙一阵鸣叫。下一秒,那潭内的蟾蜍被一阵涌起的洪波轰上岸来,它们被风浪掀起老高,又如雨水一般纷纷落下。
只是这场雨无关任何秋意盎然,只满带着溢满竹溪山的血腥气。
蟾蜍们瞪着圆眼,蹬起强健的后肢,朝着岸边的辞年扑来。为首的那只猛地一张嘴,竟从口中吐出一团灰黑的黏液,那黏液朝着辞年的脑袋便杀了过来。辞年一惊,赶忙闪身,黏液贴着他耷拉的耳朵擦过,喷在了后方一颗枯黄的竹子上。辞年回头一看,那东西竟将竹子表皮腐蚀得冒了泡,一股恶臭飘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呕……”辞年脸都皱在了一起,可他无暇评价这破招式有多恶心人,身后的水潭里,还有铺天盖地的蟾蜍在奔向他,要将嘴里那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痰吐他一脸。
手里的剑给了贺栖洲,此刻他只能折了一旁的竹充作武器。辞年不会使棍,但胡乱舞两下问题也不大。东边来了,就往东边打,西边来了,就朝西边锤。一时间,这近百只巨大的蟾蜍,竟没一个能近得了他的身。
可这不是地方几只蟾蜍就能解决的事。泽牢躲进了潭水里,他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辞年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又丝毫的放松。在这东西的地盘,连身边的一草一木都得随时提防。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身旁,暗算人的手段只有更脏没有最脏。
“你好了没有!”这厢打得热火朝天,这只蟾蜍飞出出去,那只又扑进来,辞年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朝着贺栖洲的方向大吼了一声。那人正在竹清潭对岸,身旁已经码放了好几根翠竹,他也正挥着剑,寻找下一根长度和大小都合适的竹子。辞年不敢分心,却不得不催促几句:“虹瑕这么好的剑,都被你用瞎了!你小心它生气了,往后不理你!”
“再坚持一会!”贺栖洲也并不闲着,他凝神定气,挥出一道剑刃,正将远处的一棵竹子斩断,断口整齐,竹节倒下后,他立刻奔过去,将多余的分枝剃干净,好剑是不该这么用,但此时只有它能用,也只有它好用。贺栖洲忙完一阵,回望一眼,道:“又躲水里去了?”
辞年呸了一声:“怂包!废物!臭蛤蟆!滚出来单挑!”
贺栖洲笑笑,刚想夸两句,却瞥见那潭中猛地窜出两道蟒蛇似的水流。这鬼东西果然还有后招!贺栖洲心下一惊,赶忙挥剑,剑气刺破淡淡的水雾,直奔着那蛇一般的东西刺去:“小心脚下!”
可还是晚了一步。
辞年一惊,忙低下头,却已经被那水里游出来的东西缠住了脚腕。他咬着牙,一挥竹棍,将离他最近的蟾蜍拍死在一旁的山石上,可脚上纠缠的力道太大,还是让他失了平衡。
辞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他猛地蹬着腿,大喊:“我没事!你抓紧时间!”
那水流却并不甘心止步于此,水流越缠越紧,都把他脚脖子缠得生疼。辞年霎时明白了这东西的意图……泽牢知道自己怕水!辞年屈起手指,挣扎着一翻身,狠狠扣住了岸边的泥地,咬牙切齿道:“你那破东西多久能成型!”
贺栖洲进退两难,他咬咬牙,又冲着那东西挥出一道剑气,可这刀刃般锋利的剑光,竟无法将那水流砍断,听了辞年的话,他赶忙应道:“还有一会!”
“一会是多久!”辞年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拖,那泥地被他刨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贺栖洲飞快掐算一阵,隔着水潭吼回去:“半刻钟!”
又被猛地向后拉了好一阵,辞年把眼前的泥地都抓出裂痕,他额角青筋暴起,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避水诀!半刻钟!你得快点!”言罢,他一闭眼,猛地松了开手,被那水流拖进了深潭里。
身后响起落水的响声,紧接着是一阵欣喜的蛙鸣。贺栖洲紧皱着眉,猛地挥剑,红光过处,一排青竹应声倒下,他剑花飞舞,动作更为迅速。
半刻钟,从这一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