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很快就过。
贺栖洲一早醒来,就看着叶怀羽挨着牢房的门,期期艾艾道:“爆竹声中辞旧岁……别人吃饭我坐牢。”
“师父,说点好听的,咱们这叫离群索居。”贺栖洲笑了笑,到一旁的水桶处洗漱了一阵,无论如何,这年要过,自己也得收拾干净点。
小傅子送来了早饭,这早餐果然比平日要丰盛许多,食盒也大了不少,他问过两人好,便将食盒放在了门口,这次他没停留多久,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叶怀羽道:“你看,人家小傅子都跑了。”
贺栖笑道:“师父,今儿过节,人家宫里一堆事呢,哪能陪我们闲聊,来来来,徒弟陪您喝茶,徒弟陪您聊天,徒弟来当您的贴心小棉袄。”
叶怀羽被恶心得脸都皱起来了:“哎哟,你行行好,咱俩进来这么长时间,天天推心置腹,什么天都聊完了,你让我静静吧。”
天牢之外的长安城,降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大街小巷,无论是摆摊的还是开店的,都早早闭了门,回屋与家人共叙天伦,一同守岁。
下了一天的雪,终于在傍晚迎来了片刻的晴朗。夜幕缓缓降临,天上冒出一线月牙儿,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只剩紧闭的门户中,传来一阵阵热闹的欢笑,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处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氛。
丞相府内,一衣着华丽的青年举起酒杯,笑眯眯地向张祺瑞敬酒:“叔父,今年的年夜饭,陛下可又给丞相府赐菜了,不仅赐了菜,还比太傅府多了一道呢!”
一旁的小辈补充道:“就是就是,还是舅舅厉害!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皇上信任您,咱们今年也是跟着舅舅沾了光!等明年,咱们一家子一定越来越好,越来越红火,跟着舅舅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别说有多潇洒!”
“对啊!吃香的喝辣的!”
酒过三巡,张祺瑞已是满脸通红,小辈们的奉承让他很是受用,他一笑,腮边肥肉往上一挤,竟把那笑眼挤作了一条缝。今年是张丞相风光得意的一年,门生是礼部尚书的热门人选,还在年末的冬至庆典上,联合御膳房将了政敌一军,这快到年关,皇上的召见赏赐是数也数不完,这来年的好日子,真是逃也逃不掉!
一家子亲戚,无论远近,此刻全都聚在张祺瑞家中,酒足饭饱,几个小辈玩了会投壶,又看了会歌舞,不免开始觉得困顿无聊。
一小辈道:“你们瞧瞧这个!”
众人将目光向他投去,只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翠绿的玉佩。这玉十分透亮,不过两指大小,确有能工巧匠在这小小的玉上,雕出了一尊天女像。这天女裙装华丽,扬袂翩跹,似是下一秒就要活过来,在他的掌心起舞。
美玉与美人一样,都能在瞬间俘获这群官宦子弟的欢心,小辈们一见这玉,眼睛都挪不开,立刻凑上去,一个接一个握在手里把玩一番,纷纷赞叹:“这玉好啊!真是好东西!”
“这个,可是底下人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上供给我的!”这小外甥笑得合不拢嘴,“别的,我都孝敬舅舅了,唯有这个,我给留下来了,想必舅舅不会与我计较吧……”
张祺瑞哈哈大笑:“哪的话,舅舅宠外甥,天经地义,你喜欢,自己留着就是。”
这外甥开了个头,家里的其他小辈便坐不住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从自己怀里摸出宝物来。你家的上等玉佩,我家的金丝折扇,他家的玲珑扳指……这守岁的空档,竟成了一众小辈们分享宝物的小讲堂。张祺瑞看着他们你摸摸我的,我摸摸你的,摇摇头,笑道:“你们啊,终究还是孩子,见识太少。”
小辈们一听这话,想必是他这有大宝贝了,赶忙收起了自己的小玩意儿,纷纷讨好起来。
“叔父有什么宝贝,也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是啊,舅舅刚刚还说宠外甥,这有宝贝都藏着掖着不让外甥饱饱眼福,说不过去吧!”
“就是就是,让我们都开开眼!”
张祺瑞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眉宇间的醉意又朦胧了几分:“行,今儿过年,就让你们看看,我这宝库里,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言罢,他将一旁的管家唤来,耳语了几句,管家连连点头,从他这拿过钥匙,便赶忙往院子里跑去。
几个小辈兴致勃勃,看着管家跑远,忙问道:“是什么宝贝啊,竟还要特意去取!今天咱们可开了眼福了!”
张祺瑞嘿嘿一笑,道:“你们……怕是还没见过贡品吧?”
“贡……贡品!”小辈们一声惊呼,眼睛都快放光了,“这皇上的东西,也能到您手里!”
张祺瑞一挥手:“本相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这点东西,赏我也是应该!”
“是是是!”小辈们笑着奉承,“就是应该!”
屋内灯火通明,满堂的笑声即使关了窗都拦不住,几个小辈们又夸了几句,见还等不到管家回来,便问:“您这宝贝是不是藏得太深了,管家一时找不着啊?”
另一人道:“舅舅,您这要是个大宝贝,管家一个人怕是搬不动,您不如带着我们一同去看看,我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您那宝库呢!”
“对对对,宝库!我也想见见!”
“我也要我也要!”
张祺瑞心里一想,这贡品红珊瑚本就是大件,管家一人搬不动也是正常,何况这一大家子盛情难却,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宝库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世上,除了圣上的国库,还没几个人的私人宝库能跟他丞相大人的相提并论。周遭的吹捧让他心里松快得很,张祺瑞一挥手:“走,跟着我来,咱们一起去看看我那,世上最豪华的宝库!”
众人得了允准,一阵欢呼,纷纷点上灯笼,披着大氅,一个接一个的要往后院走。
张祺瑞走在最前面,通红的脸被清冷的夜风吹得刺刺的,这倒是让酒意退却了几分。夜已深,灯笼的微光映着雪,照亮了通往后院的路。跟着看热闹的小辈们叽叽喳喳,在他身后兴奋地讨论着,他却透过那朦胧的醉眼,渐渐看清了远处向他奔来的一个人影。
“老爷!老爷!”管家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冲向他,顾不得脚下的砖地有多滑,竟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他的身旁,“老爷……宝库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个不剩,全都没了!”
张祺瑞只觉耳旁轰地一声,有一道惊雷闪过,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天牢里。
“师父,您要是困了就赶紧睡,这岁徒弟替您守了就是了。”贺栖洲看着不停打瞌睡的叶怀羽,轻声提醒了一句,“咱那年夜饭还有不少,要不再吃点?”
叶怀羽原是靠着墙打盹,听他一说赶忙坐直:“谁说我困!守岁,接着守。”
贺栖洲被这老爷子的执拗逗笑了,道:“师父啊……”
牢门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两人赶忙抬头,只见披着斗篷的小傅子立在一旁,旁边的狱卒正寻着钥匙开锁。贺栖洲一见这情景,赶忙跳起来,贴到门边,急切道:“有消息了?”
小傅子道:“秦将军没有,但……但今儿夜里发生了怪事,皇上让小的赶忙过来,把二位大人放出来。”
“怪事?什么怪事?”
狱卒打开门,冲着几个人点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小傅子见狱卒走远,赶忙将两人接了出来:“您前些日子与秦将军截了一封只有一半的信,您还记得吗?”
贺栖洲点头:“是。怎么了?”
小傅子道:“那封信的另一半,自己飞到了圣上手里。”
“啊?”叶怀羽一头雾水。
小傅子见状,用力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那封信的另一半,就在今晚,自己飞到了圣上手里!”
除夕夜,宫中宴饮,孟胤成难得有个放松的时候,心情自然愉悦。这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个年夜饭,能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后宫嫔妃们安安心心的吃一顿。哪怕明日还得有操不完的心,至少在今夜,他能不做这天下人的帝王,只做简简单单的一家之主。
年夜饭结束,一大家子在一同守岁,孟胤成听兄弟们讲起童年的趣事,又听嫔妃们讨论宫内好玩的消息,也跟着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聊得差不多了,兄弟中最小的十二王爷建议:“不如也晚点民间的花样,玩玩投壶如何?”
这弟弟今年也不过十六,孟胤成一贯是喜欢他的,便趁着过年,应下了他的要求。一众兄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往红线外几尺的铜壶里投箭,轮到孟胤成时,他刚举起手中的箭,还未来得及投出去,便听得“咣当”一声巨响,近在咫尺的殿门轰然大开。
今日没有大风,雪也是静静的,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阵仗。孟胤成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朝他猛地飞来,他赶忙后退几步,十二王爷怕他有危险,赶忙扑过来替他挡下。
一阵人仰马翻后,小王爷“哎哟”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掐金丝的软枕,这枕头一股味道,熏得小王爷脸都皱了:“谁啊!大年三十扔枕头!还是这么臭的枕头!”
九王爷眼尖,手也极快,立刻就从那枕头边的小小缝隙里发现了端倪。他抽出夹在缝隙里的纸条,思忖再三,还是选择自己先打开看一眼,免得有什么污言秽语脏了皇上的眼睛。可这一打开,九王爷脸色都变了,他看了看孟胤成,又看了看纸条,连忙下跪:“皇上恕罪!”
孟胤成一头雾水,让他起身,抢过他手里的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一滞。这信上的字迹,正是来自他早早发配晋阳的三哥孟祚祥,而这封信,正是他日思夜想,能够扳倒丞相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收起字条,看了十二王爷一眼,笑道:“枕头脏,别抱着,带着你九哥去后面下下棋,至于其他人,各回各宫,自行守岁,不必聚在一起了。”
孟胤成话音刚落,耳旁一声呼啸,他赶忙后退一步,果不其然,又有一样东西砸进了大殿!而这一次,还是十二王爷挡在他面前,小王爷身手不错,手臂一展,竟抱住了一个大大的花瓶。
这弟弟虽然年轻,眼力可不差,他只看了一眼,便道:“皇兄!这是南越去年的贡品啊,你还给我看过的!”
小王爷放下花瓶,往外走了几步,刚想把门关上,却见远处落了雪的空地有了几分异样,这雪地里,好像有许多个大小不一的坑洞。他眯着眼看了一阵,又唤了个掌灯的小太监跟着他,两人往外走了几步。
小王爷一定睛,回头冲着孟胤成大呼:“皇兄!雪地里有东西!”
孟胤成披了大氅便往外走,身后的太监紧紧跟着,唯恐他摔了。
这雪地里果然有东西。孟胤成抢过灯笼,高高举起,微黄的灯光映亮了身前的道路,这雪地里,竟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无数的珍品,五步一件,十步一尊,花瓶,玛瑙,摆件,古董……就这几样里,都已经出现了好几件贡品。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码放在没过脚背的积雪里,摆成了一条笔直的路。周围没有一点脚印,就像这些宝贝自己生了翅膀,凭空飞来的一般。
“来人。”孟胤成一挥手,“动作要快,给我沿着这条路往下追,我要看看这些东西,都是从谁家里飞出来的!”
小傅子一口气说了许多,到这,他深吸一口,道:“你们知道,这些宝贝从哪飞来的吗。”
贺栖洲道:“这我哪知道啊……”
小傅子用力拍了拍巴掌:“丞相府!皇上赶到的时候,丞相大人正铆足了劲儿,想把地上的宝贝藏起来,可没想到那东西跟长在地上了似的,竟拔都拔不出来!二位大人别耽搁了,快赶在子时前回家吧!这会皇上正借题发挥,要丞相给个交代呢!”
直到换好衣物走出天牢,贺栖洲都觉得这一整夜发生的事实在过于奇妙。
小傅子唤来了宫中的马车,送叶怀羽回府,问他是否顺路时,他却摇了摇头,道:“从没在年三十的雪地里走过,我想自己走走。”
小傅子没多说什么,倒是师父嘱咐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两人便乘着马车一路远去,只留那车辙还映着微亮的月光。
贺栖洲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沿着这长长的宫墙,朝着朱雀大街走去。月牙挂在空中,像一双浅眠的眼,正温柔的注视着他。在这天牢里待了许久,他都快忘了踏雪是什么感觉了。果然,没有什么比自由更让人舒坦,即使迎清冷的微风,走在这隆冬的夜里,也好过囚笼之中的日日温饱。
只是这小傅子的话实在匪夷所思,让他无论怎么都想不出答案。
凭空飞来的枕头里夹着信,这枕头十有**是丞相府上的,他留着信不肯烧……恐怕对三王爷也并非百分百信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日日贴着的东西,都能被人察觉并带走。
可想到这,贺栖洲又迷糊了,这世间的能人异士,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丞相府重重深锁的宝库掀个底朝天,再把里面的宝贝一样又一样地码放在雪地里,竟能不留下脚印?这一个接一个的谜团,都让贺栖洲觉得匪夷所思,他提着灯笼,走着想着,竟不知不自觉走到了久违的家门口。
终于到家了。贺栖洲舒了口气,他缓缓抬头,却觉得视线一黑,空中不知飞来了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正正扣在了他的头上,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
这扣在头上的东西,有竹香。
贺栖洲一惊,赶忙将它摘下来,细细嗅了一遍,这味道不会有错,他再熟悉不过,这正是来自蜀中的竹香,是他住在竹溪村时,日日夜夜枕着入眠的,满山翠竹的清香。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围墙。月色浅淡,墙皮也是灰暗的。围墙边缘,垂着两条纤长的腿,那双腿一晃一晃,轻轻踢着他不久前才翻修过的前面。在往上,厚厚的袍子裹着那细瘦的腰。
室外很冷,呼出的白雾蒙了眼睛,可贺栖洲却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被这微弱的月光牵引,正一下下的顶着他的喉咙,他有为这重逢准备好的万语千言,却在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怪异极了,就像那天在茶馆看信时,秦歌揶揄的那样。只是不知道在这月光里,这样放肆的笑容,又会以怎样的姿态,呈现在看的人眼里。
静默许久,贺栖洲终于抬头,定定看向了那坐在墙头的人。那人笼在月光与烛光之中,像隔了层暧昧的雾霭。他冲他一咧嘴,竟把笑容也和进了细微的月光里。
脑袋上的尖耳朵轻轻晃了两下,他一弹指,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倏地亮起,这光很暖,映红了贺栖洲的眼睛。
下一秒,那个轻飘飘的影子从墙头飞下,极其精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灯笼落地,烧成了一簇小小的火焰,映亮了两双期盼的眼睛。
辞年将自己塞进了贺栖洲怀里,却止不住喉咙里溢出的笑声。会飞的贡品,凭空出现的信件,突蒙大赦的惊诧……贺栖洲觉得这大年三十的一切奇妙,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还能有谁呢?除了这位无所不能的小神仙,还能有谁呢!
“新年好,道长。”辞年动了动耳朵,用力搂住了贺栖洲的脖子,笑得比烛火更灿烂,“你说,长安那么远,我跑得够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