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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疾风骤雨独木难支

作者:虚骨生莲 当前章节: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47

孟胤成没有再宣贺栖洲进宫面圣。他一直在别苑里避暑,上朝也尽量从简,钦天监这样的闲职,本就没有上朝的机会,皇帝不召,他也只能留守,每日处理些琐碎的事。

无非是天象占星,看来看去也都是那些东西,贺栖洲看多了,自然也看腻了。夏日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贺栖洲看着满天繁星,连卜卦都省了,他跳下屋檐,正落在摆弄棋子的辞年身边,叹道:“无云,明日晴天。”

辞年头也不抬,把手里的黑子与白字搓一搓,敲着听响,道:“我来长安前,还以为这五官保章正是个顶了不起的官,这几日看你天天上蹿下跳,原来就是个上房揭瓦的晴雨预报……”

贺栖洲抢了他手里的棋子,一侧身子歪在棋桌上:“夸我能耐的也是你,说我上房揭瓦的……怎么也是你?”

辞年不跟他抢,从一旁的棋盒里又摸了一颗,放手里把玩着:“我可没说你上房揭瓦,我说的是你晴雨预报,谁说晴雨预报不厉害了,我可没说。”

将近大半月过去了,阿满和馥瑾没有再来,徐问之那也问不出消息。辞年闷在家里这么多天,除了摆弄他那些胭脂和后院的鸡,就是坐在棋桌边玩棋子了。他玩了一阵,自己也觉得乏味,便把黑白棋放回盒子里,叹了口气:“徐大人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贺栖洲沉吟片刻,道,“不过此时,没有消息,应该也是一种好消息。”

徐问之的父亲尚在狱中,为了私盐一事蒙受冤屈。他在朝堂上无依无靠,唯一的好友是个没有实权的钦天监小官,这段日子,他倒是来过一次,不等他问,贺栖洲就将那日翠华山与孟胤成所谈的话有所保留的告诉了他。

这必然是要保留的。孟胤成一向如此,布局下棋,该知道的要警醒,不该知道的,就连一点风都不该听。贺栖洲很清楚,所以只对他说:“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说一定会查明真相,秉公处理,定不会让你和你的家人蒙受冤屈。”

徐问之闻言,却久久没有回话。

他为此事焦躁不安,已经多日没有睡好。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是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狠狠叹了口气。他想把这些日子积压在胸中的怨愤全都吐出来!这件莫名其妙的事,到底为什么会无端将他牵扯进来?

贺栖洲安抚道:“徐兄,你可还记得,那日我们遇着江桓玉?”

贺栖洲又喘了口气,无奈道:“记得,提他做什么……”

贺栖洲道:“听他的意思,徐兄家中的事,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是,那日他说那话,我就明白了。只是……”徐问之又叹一声,“你我光听到这话,有没有其他人证,何况他要动手脚,总该有书信往来,就算我让人去截,时间这么久,证据还在不在都未可知,更别说……”他说到这,更是沮丧,“更别说那衙门既然能帮他办事,又怎么会配合我……思来想去,我只能来求贺兄,替我在皇上面前寻个机会,以证实我父亲的清白!”

“我见着皇上了,也同皇上说了此事……”面对情绪激动的徐问之,贺栖洲只得安抚,“皇上定会还你家人一个公道,咱们的陛下不是昏庸之人……”

徐问之道:“我知道陛下不是昏庸之人,但……但我怕有心之人蒙蔽了皇上。江桓玉那日的话,无非是要我认下罪行,承认那罪臣之女是因为我的错失混入宫中!但我没有,我没有!我爹也一样!他没有贩卖私盐!今日他们拿不着我的把柄,只因我能在皇上面前申辩,可我爹……他远在江南,一介平民,他怎么替自己申辩,所言如何上达天听!”

徐问之说着说着,竟连自己都恍惚起来,他顿了顿,又喃喃道:“要是……要是我爹真的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该如何救他?去求太傅……去认下罪责,还是……”

连日的不安让他面色憔悴,徐问之皱着眉,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他急得恨不能生出翅膀,立刻从长安飞回故乡,去亲自查查这来龙去脉,无论是一时糊涂还是被人陷害,他只求一个明明白白。

那日,贺栖洲宽慰了他许久,终于将这消沉而焦躁的礼部侍郎劝回了家。越到此时,礼部的担子越是不能乱。明里暗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紧盯着他,恨不能亲自出手,将他掐得喘不上气来。

贺栖洲知他忧心什么,特意将留在府上的鸽子给他送去,替他传递家书。这灰鸽子是秦歌的大宝贝,能干乖巧,还十分听话。徐问之感激涕零,立刻草拟了家书,塞入信筒。那悬在鸽子脚上的小小竹筒,承载着他无数滚烫的希望,徐问之将鸟儿捧在手里,颤着手,轻轻摸了它的脑袋:“好鸽子,飞快些,都靠你了……”

松手的瞬间,那有力的灰色翅羽猛然展开,不过须臾,便冲上碧空,消失在茫茫天际。徐问之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终于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每日往来礼部和家中,他不得不尽可能将自己的形貌弄得齐整,可如今,这仪表堂堂之下,是他藏都藏不住的,疲惫不堪的心。

那日过后,又是大半月有余。

鸽子曾在院上空盘旋,却不曾回到家里。徐问之拿着鸽哨,想必是唤它帮忙去了。不比蜀中,江南山高路远,哪怕是秦歌训出的信鸽,也没有这一日来回的本领。更何况这徐大人把心都熬焦了,贺栖洲只想着,若是此时了了,就让小灰鸽子休息几日,好吃好喝伺候着,也算犒劳。

贺栖洲等不来徐问之,也见不到他,得知他每日仍强撑着去礼部工作,便更不忍在休息时间打扰他休息。夏日很长,暑气越来越盛,皇上仍在翠华山避暑,没传出要回来的动静。这串绳结牵着徐问之,分成了好几股,一支牵在太傅手中,一支攥在皇上手里,也许还会有一支,被某个藏在暗处的隐匿者拉着。而徐问之甚至不配成为这绳结的中心。他和他的家人,只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恰巧被卡在这丝缕之间。

这盘棋该怎么下,要如何下,贺栖洲已然算不清楚了。

钦天监,果然还是如辞年口中那样,该本本分分做一个观星象、测晴雨的闲职。师父那畏首畏尾,只求平安度日的脾性,才是为官生存的最佳选择。

这夜里,辞年心血来潮,要陪贺栖洲窜上屋顶看星星。看星星本不用上屋顶,只是贺栖洲觉得上面凉爽,便坐上来了。看了一会,身边便有了砖瓦响动的声音,他一偏头,便见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肩头,两只毛茸耳朵一抖:“我也要看星星。”

贺栖洲笑了:“你会看星星吗?”

辞年理直气壮:“不会,但是你在上面看,那我也要来看。”

贺栖洲牵起辞年的手,带他举起手指,趁着还算晴朗的夜色,将空中最亮最大的那片缺了牙儿的银盘指出来:“这个叫月亮。”

辞年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你糊弄傻子!谁不知道那是月亮呢!”

贺栖洲哈哈大笑:“是你说的自己傻子,我可没说……”

辞年把手抽回来,立刻就要去捂他的嘴:“让你笑!臭道士,一天到晚的!不是在这欺负我就是在那欺负我……”

“哈哈哈哈,我哪敢……哎哟,小神仙饶命,慢点……”这屋顶毕竟不是平地,贺栖洲一面嬉笑着躲开辞年的攻击,还得一边搂着他免得这家伙翻下去,毕竟就是坐在椅子上,这小狐狸也有可能因为翘起凳子腿得意忘形而翻倒下去,这要是因为打闹从屋檐上摔了,他可得嚎啕几天,哭着喊着要吃鸡腿。

两人正打闹着,无暇顾及其他,辞年却从余光瞥见有个人影从墙根翻了进来。上一刻还在嘻嘻哈哈的他,下一刻立马从贺栖洲怀里钻了出来。他一腾空,脚尖轻轻点了点屋檐的瓦片,蹭的一下落了地。贺栖洲见他发现了什么,也赶忙跟了过去,两人落在院里,却见那墙根下的草丛里一阵窸窣,没一会的功夫,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大喊道:“哎哟!你俩这灌木丛里还放什么石头啊,差点崴了我的脚!”

两人定睛一看,能翻墙这么顺溜,还不请自来的,除了秦歌又能是谁?

秦将军拍了拍身上的土,急道:“哎!别说我不敲门!等你俩开门就来不及了,赶紧随我走一趟!有急事!”

贺栖洲本想斥责两句,一听他这话,赶忙道:“你不是随着皇上去翠华山了么?怎么赶回来了?是不是皇上出了什么事?你有话赶紧说清楚。”

秦歌显然是匆匆赶来,院内石灯昏暗,却还是能将他额上的那层薄汗照得发亮,他猛地抹了一把脸,急迫道:“不是皇上不好!是徐大人不好!他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跑到翠华山,说要见皇上,皇上当时正在用膳,而且……这翠华山是皇家别苑,本就是个休闲避暑的地方,朝廷命官未经传召是不得求见的,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

贺栖洲道:“是礼部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么?”

秦歌猛地吸了口气,摇头道:“我本来在巡防,看着徐大人,便寒暄了两句,谁知道他一句旁的不说,只一门心思要见陛下,我见他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怕他是病了说胡话,便想把他拉到一旁的营房里休息休息,有什么都能好好说不是……结果,我这刚请他往营房去,他竟趁着巡防侍卫不注意,撒腿就往行宫跑,还……还拦都拦不住了!”

将近二十号侍卫,竟连个书生都没抓住!秦歌看着徐问之窜了进去,赶忙带着一众人等去追,这事要是拦在他这层便罢了,要是冲撞了哪位嫔妃,甚至是冲撞了皇上……秦将军并非胆小怕事之人,他只怕到时候出了岔子,这徐大人不好交代!

可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喊,这徐问之就跟发了狂似的,叫也叫不听,拦也拦不住,过路的太监不敢堵他,宫女更是吓得惊叫连连,这一路火化带闪电的,竟是把行宫里的路都跑了个遍。秦歌想不到这瘦弱的书生怎会这么能跑!眼看着就要让他冲到皇上用膳的翠微堂里去了,秦歌赶忙纵身跃起,踩着沿路的花草山石,也顾不得这些东西真踩坏了得赔多少,总算是赶在徐问之冲破最后一道院门前,将他拦了下来。

而刚才还跑得飞快的徐大人,在被他这么一拦后,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栽倒在地,要不是秦歌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这脑袋都得磕破皮。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灯火辉煌的院门,哑着嗓子,声嘶力竭道:“微臣礼部侍郎徐问之!参见陛下!求陛下特派官员,审理临安私盐一案!”

秦歌来不及堵他的嘴,只能将他往后拖,极力劝解道:“徐大人!快别说了!这里是皇家禁地!你不能如此啊!”

徐问之却全然顾不得所谓君臣之仪,他被秦歌拽着外袍,便一把脱下外袍,跪趴着身子,往翠微堂的方向挪动,他太累了,他本是个书生,是个臣子,他不该僭越,不该在官家面前呼喊,更不该如此失仪,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可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随着秦歌一同赶来的侍卫们纷纷迎上来,拉着他的手脚将他往后拖,一阵手忙脚乱,他连束起青丝的玉簪掉了都顾不得。他趁那手还没捂上嘴边,暴发出最后一句撕破黑夜的呐喊:“皇上!救救微臣的爹娘!他们冤枉啊!”

“爹娘?”贺栖洲一怔,忙道,“临安私盐不是只牵扯了徐兄的父亲……前些日子,我还见到他收到母亲的家书,他的母亲……”

秦歌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将其递给贺栖洲。这信卷曲着,一看便是从信鸽的竹筒里取出来的。贺栖洲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信,将其展开。信上的字迹已不如上一封家书那般娟秀得体,这字虽能辨认,却并不是什么好字。书信草草,不过几行,却道出一个让人背心一凉的事实:千里之外的临安,徐问之的母亲,因为衙门新收到的罪证,已经一并收押待审。而他的父亲,也因天气闷热,牢狱环境恶劣,而身染顽疾。这封家书,是家中的仆从攥着笔写下的。信上的最后一句,是被泪水晕开的墨痕:“少爷,阿九求您了!救救老爷,救救夫人吧!”

“我们把他带出去时,他一声也没吭,整个人愣愣的,连水都喂不下去。”秦歌凄凉道:“徐大人他……怕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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