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存折薄薄一本,护照大小,红色的封面上印刷着工整的银行名称,陈原将存折放进外套口袋,凹凸不平的印刷字体紧贴着他的手掌纹路。
从夏晓小离开咖啡厅到他返回公司之前,陈原都没有拿出存折,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紧握着折子,好像一旦自己手指稍微分离它就会不翼而飞。咖啡因与肾上腺激素混合作用,让他的脚步轻飘飘的。晚上七点钟,他准时返回公司,随着晚饭后回来加班的人流一起涌进电梯,然后靠在角落里仰望着头顶迅速上升的楼层数字。
他用余光扫过周围人的脸庞,他们皆是面色匆忙,没有人发现他暗藏的喜悦。
陈原脚步匆匆地回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登录账号和密码,然后才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拿出折子,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这样一笔可观的财产,他又认真数了数存折上到底有几位数,一度怀疑夏晓小不止分了一半财产给他。
难怪大家总说钱才能给人安全感,现在他能够用这笔钱付个首付,理论上还能辞职了去外面浪上半年。
陈原向后靠在椅子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同时在内心里下意识地计算起房贷和利息——尽管现在来看,四十岁退休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五十岁却不再像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哪怕美梦成真的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可是当他站在当下的十字路口朝前方望去,终点的光芒已能瞬间触碰到他的脚尖。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好,他好像一下又拥有了选择权。
陈原摸出手机,发现最后一条提醒是唐舟要来接自己下班的信息,当时他在咖啡厅里,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原本想着反正周末也会见面,便没有必要麻烦他今晚来接自己,这会儿却忍不住敲下了一个:[好]
晚上八点半,陈原和同事们一起走出写字楼,一小群人在门口四处散开。唐舟早早就到达他公司楼下,他看见陈原立在原地低头查看起手机,不远处的屏幕光线照亮他小小的脸庞。
陈原看了眼最新信息,继而抬起头,朝唐舟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看到唐舟已经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一只胳膊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自己挥了挥,于是快步向他走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将电脑包放到脚下,迅速系上安全带。
唐舟第一眼就发现了他上扬的心情。
“想吃点什么吗?”他问。
陈原习惯性地说:“吃点快的吧?明天还得早起——”他语气一顿,又变了想法,“快的慢的都行,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其实唐舟并不饿,他下午收到陈原那条要跟前妻见面的短信后,就控制不住地就想来见他一面。
见他沉吟半天做不出选择,陈原提议道:“我家有点速冻食品,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可以煮点饺子、汤圆、或者面条……”
他没想到唐舟同意得这么快,自己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得到了他干净利落的“好”。
电台里正在播放舒缓又温柔的情歌,陈原伸手将音量调大了两格,然后像往常一样将车窗降到最下。
暮色四合,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遥远的天际边,不久前掠过的飞机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划下几道笔直的痕迹,将相反方向的白色云团连在一块。
唐舟几次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偷偷打量身边的青年,以往陈原下班后脸上总会显露出几分疲惫,今天却难得透出一丝微小的生机。唐舟好奇得紧,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开口问:“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陈原想了想,说:“离婚时我是净身出户,但是她今天却给了我一本存折……”
唐舟忍不住打断他:“为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分一半财产给我……”
“我是想问,是她要求你净身出户的吗?”
回想起之前陈原四处借住,唐舟还以为他离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源,或是根本没有心情去做这些,何况在两人同住的时间里,陈原总会自觉负担一部分的饭费,并不是他想象中净身出户应有的窘迫。
“不是,是我提出来的。”陈原摇摇头,一时间似乎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时可能是觉得她比我更需要钱吧?”他调侃道:“我要是知道自己后来没了工作,肯定就不会再净身出户了。”
起初夏晓小不是没有推辞过,陈原却表现出不寻常的抗拒,抗拒协商、谈判,表面上是抗拒和她交流,不如说是更怕她无意中道出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真相,然而这些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起来,那份内疚、隐忍、还有那根连向玻璃窗后的、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红线,都被一同隐没在朦胧的雾气之后,变成遥远的过去。
陈原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总而言之,我现在可算又有了点钱了。”
唐舟笑道:“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吗?感觉挺奇怪的,以前总觉着得到多少都不够,这会儿却突然有种暴富的感觉。”陈原咧嘴笑道,“她还把我们一起购买的小跑车给我了——两座的那种,下次换我去接你下班。”
唐舟乐得两只好看的眼睛都眯在一起,“好啊,下次换我坐陈老师的拉风跑车。”
陈原“咯咯”笑了两声,谦虚道:“我的不是敞篷,没有你的拉风。”
唐舟想起了他那辆古老的小丰田,以前陈原跟他抱怨过,说车上连个USB接口都没有,平时想要接上手机听个音乐都难。
“那你要卖掉你的旧车吗?”
陈原的那辆二手小丰田是零几年的型号,陪他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开到现在还没有报废,实属令人赞叹。大学时他经常在学校和公司两头跑,偶尔去机场、到后来上下班、去唐舟家教课,这些都需要用车。陈郑川原本想要资助其中一部分,后来陈原还是选择去银行贷款,只是让陈郑川当自己的担保人。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两座小跑车,尽管这是当时晓小逼他买来做面子工程的。
“卖了吧,说不定还能卖个一两万。”陈原说得很豪爽,颇有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现在说不定还能奢侈一把,出去环游世界,玩个半年。不过要说保守点的选择,我倒是可以买个房子。”他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遮掩不住的兴奋,“哎,那我是不是又可以开始看房子了?我还挺喜欢看房的,到时候我要去市中心转一转,我喜欢带落地窗的房子,要是有你家那么大的窗户就好了……”
唐舟忍俊不禁,听他兴高采烈地描绘着想象中暴富后的生活,陈原滔滔不绝了半天,终于发觉自己满口都围绕着“我”,唐舟则半天没有接话,他转过头,发现对方一直在笑。
他以为唐舟在笑自己做白日梦,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在笑什么?”
“我看你高兴,我也很高兴。”唐舟将车停在他楼下,“不过要是拿这些钱去买房,一眨眼就花光了,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拿这些钱去做点感兴趣的事——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陈原等他锁好车,和他一起朝不远处的门栋走去。
“我以前喜欢打游戏,不过我打游戏都不氪金,所以我的兴趣爱好都不怎么花钱。”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兴趣爱好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陈原想了想,说:“我喜欢去不同的地方旅行,做这一行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吧……不过我原来以为出差就是公费旅游,后来才发现完全是两码事。”
走到最顶层,陈原打开房门,指了指入口地毯边的一双拖鞋。
“以后这双拖鞋就是你的。”他脱下外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从冰箱门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想吃芝麻汤圆吗?”
“可以。”
“你要吃几个?”
“都行,跟你一样就好。”
唐舟在厨房前的餐桌旁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是觉得这些钱拿来买房有点亏。”
陈原此生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买房是件亏本生意,果然有钱人的脑回路还是不一样,他打趣道:“我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吧?”
“当然不是让你一辈子租房住。”唐舟淡淡地说,“你搬到我家来,这些钱不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吗?”
陈原双手一抖,不小心多落了几个雪白的汤圆掉进沸水中,他下意识地说:“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
无论是租房还是同居,尤其是住在对方家里,总会让陈原产生一种漂泊不定的感觉,让他觉得生活稍有变化,他就得四处流浪——他好像总是在流浪,哪怕是婚后,这种感觉也没有被根除。
他刚想说除非我们一起还房贷,随即便意识到唐舟可能是全款买房的那一类人,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何况他已经在市中心有一套高级公寓,没有必要再跟自己一起负担贷款。
陈原支支吾吾道:“我是觉得我在市中心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他用一根不锈钢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汤圆,反问他:“为什么你不搬到我家来,非要我搬过去呢?”
“好啊,你什么时候买房?”唐舟顿时来了兴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房,我认识一些良心中介。”
陈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发烫的汤勺,狐疑道:“你是认真的?”
唐舟眉毛一挑,“怎么?你这就反悔了?”
“我可没有,就怕你到时候不乐意。”
唐舟提出了先决条件,“只要你不随便把我赶出去就行。”
“你担心这做什么?你总归都有地方住的。”陈原笑道,自己那些数不完的烦恼和钻不尽的牛角尖,到了他那儿好像都不是事儿,丝毫不值得烦扰。
“不行,不可以赶我出去。”唐舟斩钉截铁道。
陈原将汤圆倒进陶瓷碗里,答应他:“知道啦,不会赶你出去。”
他端着两个陶瓷碗走到餐桌边坐下,将其中一碗递给唐舟。唐舟伸出左手接过碗,陈原便又看到了他无名指上银色的婚戒,他心里一空,低头舀了一个汤圆匆匆往嘴里送去,结果却被烫到舌头,他慌慌张张地张开嘴,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直往外溢。
唐舟立即抽过一张纸巾,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脸颊,将纸巾按在他的下巴上,“吃这么急做什么?”
唐舟眼神深邃,望向他时,双眼里装满了秘密,那些秘密好像与他有关,又好像与他无关。
陈原顿觉狼狈,低声说了句“谢谢”,又用手背蹭了蹭被烫到的嘴角,握着汤勺不停搅动着碗中的几个汤圆。
他忍不住问自己:唐舟到底喜欢他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