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坑地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坑壁几乎是垂直的, 里面又深又黑,还夹杂着难以分辨的怪味。站在坑底的浮黎倒没有沐央想象的那般处境危难,因为他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是——自己跳下去的。
原因无他, 只是远远地瞅见了一个熟面孔,想过来打声招呼。
“宋铭?”浮黎走进那人,看到他被牛蹄踩得肠穿肚烂的模样, 略带讥诮地说,“你怎么下来了。难不成柯几还有这等胆量,直接将你杀了?”
宋铭却好像没有看到浮黎一样, 不断地朝着空气挥舞手臂, 嘴里胡言乱语的。一下子说‘狗,好多狗,狗来索命了!!’,一下子喊‘牛啊!牛踩我,好痛啊!好痛啊!!’。
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打滚,血液和内脏流了一地。
“您好, 牛坑地狱218号技师为您服务,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一名胸前别着枚号码牌的狱卒走到浮黎身边, 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心知浮黎并非前来服役或受刑的。
于是凑近脑袋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快速道, “本地狱提供挤奶服务,多种口味随心挑。还附赠免费加工,送货上门,请问您要来几斤?”
浮黎:“???”
原来不止油锅地狱有副业,连牛坑地狱也有的吗?你们冥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改行做农家乐了吗?
浮黎摇头谢绝,指着被牛蹄踢回牛群的宋铭,问:“这人是怎么死的?”
原来不是买牛奶的啊……218号技师有点小失望。但他在地狱待了快一千年,除了十殿阎王,还真就没见过有人能主动跳下地狱且不被煞气灼伤的!眼前这人眉眼精致冷艳,脸色却轻描淡写,显然很是游刃有余啊!是个大佬,他惹不起!
于是218迅速翻了翻罪鬼登记册,端正态度回道:“册中记载,此人死于今年九月初八,死因系狱中自杀。自从他来到牛坑后,就一直将狗挂在嘴边,或许正是生前虐狗太多,死后才要入牛坑,受他人所受之苦,承他人所承之痛吧。”
218这么一说,浮黎就了然了。
看样子并非柯几气不过,跑去监狱里咬死了宋铭,而是自从狗头人的梦境后,宋铭就陷入了变成狗与被狗撕咬的魔障中,每分每秒都肝胆欲裂,惊恐欲绝,早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显然,宋铭是承受不住梦魇的压力,在狱中选择了自我了断。
嗯……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生前事,身后明,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种人实在不值得同情。
最后看了眼已经被踩成血泥的宋铭,浮黎漠然地收回视线,足尖轻踏,御风而上,飘然跃出牛坑,端的是一派与阴森地狱不符的凌然仙姿。
结果才刚踩到地面,就被两只手拽住了衣服。
沐央像抽陀螺似的,把浮黎扯得团团转,口中急道:“我看看我看看,没事吧你?哎呦,没受伤就好,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就跳下去了啊!”
如果说是去看望‘老朋友’,凭借沐央这不输吉光的bb机性子,指定会问个究竟。浮黎怕极了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便敷衍道:“没事,就是下去看看风景。”
沐央‘哦’了一声,又说:“哎呀,地狱里头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黑黢黢的一片,闻着都是血味儿,臭得很。依我看啊,冥界也就四大风景名胜还算入得了眼,血原沙华,三途烟波,琼楼望乡,石桥桃花,都是男鬼女鬼们约会的好地方!特别是那最后一景,万里无垠一株桃,美死啦!”
沐央说得兴起,当即一巴掌拍到自己腿上,拉着浮黎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瞧瞧,改明儿你自己带人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找不到路。”
浮黎被迫趿拉着步子,好无奈地朝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甚至错觉有一缕白烟飘出了天灵盖。
他真的没有兴趣去约会圣地踩点啊!这是属于鬼魂的浪漫,他好好一个神仙,实在无福消受。
再说了,想他浮黎月白风清,皓质惊鸿,松下问酒,人间太岁……就是死,就是从这牛坑地狱跳下去,也绝不可能会带什么人去约会圣地看风景的!
但不得不承认,传闻中的‘冥界四绝’确实有称绝的资本。
单说石桥桃花,名字并不如何风雅,却叫浮黎眼前一亮。少说也有十丈宽的奈何桥横亘在河面上,湍急的忘川河水自底下淌过,澄黄的水柱拍打着青石,如珠落玉盘,鸣吟清脆。
放眼望去,脚下的万里漠原都是一片枯黑的焦土。而忘川河岸,奈何桥头,却立着一株极盛的桃花。
亡灵过路,桃花瓣儿便三两飘落至肩头。携着花香,他们从桥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最后没入代表往生的光晕中。
今生沾了花香,来世变得漂亮。
连投胎都能浪漫到爆炸。
浮黎站在桃树下,拈起一片花瓣揉碎了,淡粉色的汁儿粘在了冷白的指尖。他望向灰茫的桥面,问道:“宋青也在上面吗?”
沐央说:“应该还没有吧,最近冥界不是人口膨胀吗?一般的亡魂都是去转轮殿裁决善恶后,再重新恢复神智去摇号,运气好的话就能去投胎,运气不好的就继续等呗。”
浮黎随手把花汁儿擦在了衣角,任白衣染上一抹艳色,略带好奇地问:“那宋青和宋崇生都在冥界,不就可以做一对苦命鸭子了?”
“鸭子?什么鸭子?你想说的该不会是……苦命鸳鸯吧?”
浮黎点了点头,给了沐央一个疑惑的眼神。鸭子和鸳鸯有什么不同吗?在他看来,都长得差不多呀,而且鸳鸯吃不得,鸭子还能吃呢。
沐央佩服,觉得神兽的遣词造句还真和别的妖艳货色不同,摆手说:“不可能的,冥君不是傻子。宋崇生被打入牛坑地狱服役,没个几百年出不来。而冥界无罪的鬼也不能私自进入十八层地狱,他们没办法相见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宋崇生是付丧神,因丧气而存在,也因丧气而消亡。城郊贫民区那里马上就要翻新重造,宋崇生恐怕活不久了。”
听完沐央的话,浮黎破天荒地沉默了,心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发表完长篇感言,沐央最后老气横秋地感叹了一句:“唉——所以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还活着的时候,不肯把心意说出来,等到人都死了才说?晚了!哪里是人人都有下辈子的啊。”
耳畔回荡着沐央顿挫的感慨,浮黎低头,看向染上桃花汁儿的衣角,忽然就想起了一段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话:
有些人总把情绪藏得太好,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锦囊。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暴露,也会让自己和自己的他陷入万劫不复。
这些人心中有磅礴的野心,在面对在乎的人时,却成了胆小鬼。
宋崇生如是,宋青亦如是。
浮黎心间一动,像是有什么薄而透明的东西被骤然戳破了。
天地豁然开朗。
望着奈何桥头徘徊的亡灵,浮黎问说:“每一个人死了,都会经过奈何桥吗?”
“是啊,忘川河畔亦忘川,奈何桥头空奈何。只要没有魂飞魄散,都是要过的。”沐央说完,捂住嘴窃喜,“哎呀,没想到我也挺有文化的嘛,让臭鱼看到,还敢嘲笑我读书少?”
浮黎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干脆没再理会沐央,直接抬步向奈何桥而去,步履翩移间缩地成寸,倏然,身影便到了远处,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亡灵堆里。
沐央反应慢半拍,没来得及拦住浮黎,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像只跟妈妈走丢的无辜小鸡崽。
“请问,你有见过一个矮矮的小孩吗?”
“请问,脸圆圆的,矮矮胖胖的小孩见过吗?”
“请问,见过一个只有一颗虎牙的小孩吗?鼻梁左侧有颗小痣的。”
“请问……”
浮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座往生桥。
奈何桥上除了亡灵,就剩下沿桥摆摊的孟婆们。矮小的竹几子上架着一锅锅颜色古怪的汤,分明没有烧火,却一直冒着温吞的热气。
浮黎从桥头的孟婆一号,一路问到桥尾的孟婆九十七号,沿途拒绝了无数次‘小伙子要不要来碗汤啊?’的盛邀,嗓子都快冒烟了,还是没有问出关于傻宝的哪怕一丁点下落。
看来傻宝确实没来过这里。
对于浮黎来说,其实不算个坏消息。精怪也并非不能来投胎,只是大多数精怪都是苦修上来的,从灵智初开到修为大成,好不容易不用随时随地担心被别的妖怪吃掉了,哪里会舍得抛弃原型,投胎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呢?
浮黎没能在奈何桥上找到傻宝,也就意味着傻宝还没傻到重新做人的地步,还是很值得拍掌庆贺的嘛!
至于身死道消这个可能性,浮黎没想过,也不敢想。
两手空空地去,两手空空地回,浮黎也没心思继续去观赏剩下的三绝景了,揪着沐央的后领子,不顾他试图反抗的惊恐神色,再次缩地成寸,直接回了总部大楼。
或许是刚来总部水土不服的缘故,浮黎总觉得胸腔闷闷的,抛下干呕不止的沐央,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褥上。
天上挂着一弯月,半隐半现地躲在云层后头。本该莹润的月边长出了一层白毛,像是被蒙着水汽的镜子照过一样,整片竹林都雾蒙蒙的。
一条弯弯扭扭的青石小径从浮黎脚下,一路延伸到竹林深处。
偌大的林子里只能瞧见这一条小路,既像是勾引,又像是警告。
自从梦回了君山与三宝告别后,浮黎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来到了梦境中,于是没有什么顾虑,直接走进了竹林。
免费的游山玩水,不进是猪!
沿着小径向内走,不多时,居然就到头了。浮黎四下打量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兴致索然地准备离开。
然而,在目光扫到一处地方的时候,却瞬间顿住了身形。
那里垒着一堆黄土,有些高,土堆后面的人只能露出半个冠子。浮黎凝视着冠上的亮红宝珠,无意识地走近,在看清那人全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彧清?!”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五官如同刀削斧刻,俊美到令人心惊。双眼却又如墨烟点翠,中和了整体的凌厉,为他更添几分疏离的仙雅。
但古怪的是,向来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却蹲在地上,任凭白袍下摆沾染黄褐的土渍,像是得了失心疯。
真不怪浮黎这么想,真的很像失心疯呀!听听他说的:“埋了埋了,都埋了……”
“埋什么啊,都不理理我的。”浮黎嘟哝了一句,走到坑边,想看看什么东西比他还吸引人。
坑里那东西已经埋掉大部分了,只有两根粗木棍露在外头,浮黎乍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再定睛细瞧——原来不是木棍,这分明是两条腿啊!
杀人,抛尸,处理凶杀现场,掩藏犯罪证据?
无数念头闪过,浮黎蹲下,问:“我可以看看埋的是谁吗?”
彧清还在嘀咕,拿指头不停刨土,却没有拦住浮黎伸向土堆的手。
于是浮黎找到了土层笼起的位置,估摸着是五官,三两下拨开了上面的土。
结果才看了一眼——
就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这胖嘟嘟的肉脸,这绸扇似的睫毛,还有这鼻梁左侧的小痣……这分明是傻宝啊!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浮黎踉跄着,绕到土堆另一侧的石碑前一看,顿时觉得神生无比操蛋。
只见石碑上赫然是几个笔走龙蛇的大字——我那蠢狗弟弟傻宝的土坯子。
“呼——”浮黎倏然睁眼,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深喘几口大气,一时间冷汗涔涔。
他望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想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晚,还做了一整晚诡异的噩梦,就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令这种不真实感越发强烈了。
因为在敲门声响起后,浮黎居然看到埋弟机从梦里跑了出来,正侧立在门口,手上端着一只碗,笑意盈盈地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