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之南, 川岭横刺, 草木拢生。
卧在渭河畔的骊山,宛如一柄欲将挑开江河血脉的锋锐弯刀。
山岭弯折处,尽是风流杀意。
十月末正值旅游淡季, 但骊山作为秦皇陵所在地, 前来观赏古朝遗迹的游人一点都不比平日里少。
尤其是在烽火台这类知名景点里,人们几乎肩挨着肩地挤成了滚锅中的汤圆儿,简直让人怀疑自己不是来看风景, 而是来看人的。
同一时刻的骊山深处,两辆低调的褐色巴士却正在密林中徐徐前行。
如果此时有巡山人员无意中瞧见,定然会以为是自己撞邪了。
因为这两辆巴士竟然是悬在半空中的。
“诸位修士安好, 小女乃此次骊山道场的接引人之一, 名唤碧落。”巴士上,自称碧落的女孩儿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微微屈膝,向车上的灵修们行了一个古怪的揖礼。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手脚也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举手投足间满是古怪的僵硬感。
行完礼,便紧接着又说:“鉴于有些修士是第一次来参加骊山道场, 便由碧落来为诸位讲解一下道场的流程。前三日听道的规矩自然不必多说, 想必诸位更在意的还是决战骊山之巅的比试。”
“比试共分为三大试。首试, 进入幻境寻找散落的玉珏。玉珏只有三十块,散落在幻境中的各个角落,也就意味着只能有三十位能够通过首试。如何找, 找到又如何护住,便凭各位本事了。”
“复试为捉拿妖兽。在比赛前,每位修士都能获得三张灵符,在指定时间内进入后山将灵符打到妖兽身上便算抓到了,这一试不计录取人数。而最终的比试为临惊斗法。顾名思义,惊临台上一较高低——强者为胜。”
碧落简单讲了一下规则,就垂下头,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车辆遇到高低不一的树丛时偶有颠簸,瘦小的人影却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稳得如同黏在车上一样。
看起来甚至不像个活人。
陈担生收回视线,摸着下巴,面色古怪地喃喃:“这次来的怎么是她?”
浮黎默默记下了比试的规则,淡淡地瞥了一眼碧落,漫不经心地问:“以前还有别人?”
“是啊,他们好像是抽签决定谁来的,我这是第二次遇上她。”说着,陈担生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言难尽地道,“大概是接引人不同的缘故,他们每次的欢迎仪式也都不一样。上次是东北双人扭秧歌,上上次是宛如小儿麻痹的鬼步舞,再上上次好像是泼水......比起来还是泼水和这次的正常点。”
“放屁。”一旁有道忿忿不平的声音传来,“那次泼的滚水!把我仅剩不多的头发都烫掉了一撮!”
“......”浮黎颇为无语地道,“那她来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
“她一个人来是没什么问题啊,可问题就出在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陈担生斟酌了一下,委婉地说,“你还记得来接我们的另一个人吗?他们关系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互仇视。所以他们两个一起居然没打起来,这点倒是很稀奇。”
那个男孩浮黎依稀记得,但只注意到了他们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孔,其他地方却没有什么印象。
“那个男孩儿该不会叫做黄泉吧。”傻宝饶有兴致地支着下颌,调笑似的说了一句。
陈担生奇异地看了傻宝一眼,夸赞道:“厉害啊,确实叫做黄泉。如果不是知道你第一次来骊山,我还以为你见过他们呢。”
傻宝垂眸,面对浮黎写满‘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堪比激光束的怀疑目光,略带羞赧地笑了一下,凑近浮黎的耳朵低声说:“别这么看我,会把我看硬的。”
浮黎:“???”有事吗?刚确认关系就这么骚?
“别离我这么近,耳朵痒。”浮黎还不太习惯这种相处模式,抵着男人的胸口,把他往回推。
男人低低一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浮黎的耳廓上。
温热,带着点痒。
浮黎狠狠地搓了一把耳朵,挑起眼尾瞪了傻宝一眼。
眼见浮黎有些恼羞成怒的趋势,傻宝马上见好就收,坐直身体,正儿八经地回陈担生:“人类不是有句诗叫做上穷碧落下黄泉吗?”
看着很人模人样,一点都不像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别人耳朵边上说‘硬’的人。
陈担生像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什么仇什么怨,才会取这种巴不得几百辈子别碰上对方的名字?
巴士里面的空间很大,浮黎所在的这辆车上既有人修又有妖修,人修有不同派系,妖修又有不同种族。或许正是鉴于这点,各个灵修小团体之间泾渭分明,谁都不想搭理谁,还没开场呢,就有淡淡的火.药味儿了。
可惜浮黎一行人都是些话题废,再加之一个虽然能来事儿却睡成死猪的车迟,简单说了几句话后,气氛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巴士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少灵修停下了交谈,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直垂着头的碧落在此时抬起了头,为这些初入骊山的愣头青解释:“修士们不必惊慌,这是我骊山的禁制。只有突破这层禁制,才算是进入了真正的骊山。”
说着,她指向车窗外。
同一时间,钢铁做成的巴士在众人眼中慢慢褪去了金属外衣,一阵温和的白光闪过——车窗和墙壁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缥缈浮动的纯白轻纱。
细风从外边儿吹进来,轻纱软软地拂到脸上,带着一种馥郁的木头香气。
闻起来就很贵。
原来巴士竟是一台巨大的镂空软轿变的。
浮黎挑眉,觉得这个排场有点熟悉,怎么就那么像混沌那会儿他出行的排场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越看越觉得像。甚至连软轿穹顶边缘,四个小飞檐上挂的长明灯都一样。
巧合吗?
灵修们小心翼翼地走到软轿边缘,抱着柱子探头往下看,嘴里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
“哇——这地方是人住的?也太大了吧!”
“看着就很有钱......可惜钱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别啊,你这么厉害,说不定这次骊山之巅,一飞冲天了呢!”
没什么兴致的浮黎忽然感到腰间被摸了一把,他抬起头,询问地看向又在动手动脚的新晋男友。
“你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傻宝温和问道,目光中满是关切。
浮黎本来以为傻宝就是闲得慌,才来撩闲似的蹭他两下。结果闻言却是一愣,没想到连这么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能被傻宝察觉到。
这个人该不是一直没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过吧......
脸上莫名有点热,浮黎不想让男人看到自己红了脸,便强装淡定地摇摇头说了一句没事,从软垫上站起身,走到轿边撩开轻纱往下瞰。
底下掩映在参天古树林中的,是一片几乎望不到头的建筑群。
清澈的护城河牢牢地包裹着灰黛色城墙,城中高楼亭台,长桥回廊错落有致。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当属城中央那一片金灿灿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从浮黎的方向看去,建筑的排布就像是一副精妙的棋局,又像是漫天星象的复刻,透出一股子玄妙的意味。
“很美吧,下面就是骊山宫了。”陈担生走到浮黎身边,语气悠远,“当然,人类更习惯称呼它为——”
“秦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