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名叫顺义公园, 据说时值晚清那会儿, 公园名字还是清怡园,是当朝贵戚顺义公的私人财产。之后清朝没落,为了纪念他才改了名儿, 如今已经成为朝阳群众饭后散步, 大爷大妈街头热舞的固定碰头点。
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日头正盛,园内一片斑驳树影。
浮黎二人相携走在并不宽阔的青石径上, 时而有细碎光斑从面上滑过,像是生了一片片明亮的金鳞。
不过比起其他公园,顺义园文化气息显然更为浓厚, 甚至称得上一个小型雕塑博物馆。从入口开始, 沿着园内小径走就能看到:身残志坚的断臂女人,甩印度飞饼的肌肉猛汉,因为扣工资而苦恼的沉思者,不穿衣服上街的卷发青年……
浮黎:“?!”
“非礼勿视!”当浮黎眼前突然映入一座一丝不挂的雕像时,他呆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捂住彧清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 满地落叶无风自动, 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自发遮住了赤.裸.雕像的重点部位。
彧清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语气无辜:“怎么了浮黎?是有什么东西吗?”
手心被纤长睫毛搔刮着,传来一阵又一阵酥麻感。
浮黎讪讪地放下双手, 转过身去遮掩脸上诡异的飘红,支支吾吾道:“没,什么都没有!”
同时心中腹诽:我呸啊这些石头人真不害臊,光天化日不着寸缕,带坏小朋友可如何是好!而且露就露吧,也……也并不如何大嘛!比彧清,不,比他的都差远了!
几千万岁的小朋友亦步亦趋地跟在浮黎身后,看着浮黎略显慌乱的背影,眼中浮现几分揶揄笑意。
忽然,小朋友脚步一顿,双眸瞬间沉了下来。
他迅速上前,一手拉过浮黎,另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将浮黎抵在了一棵粗壮的洋槐树干前。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浮黎就发现自己后背靠上了一片粗砺的树皮,彧清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男人独有的沉水香气息溢满呼吸。
浮黎不解地动了动唇,想要问他做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他瞪圆眼睛,挑起一侧眉毛询问地看去。
“嘘。”男人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紧贴他的耳垂,哑声呵气,“你听。”
彧清认真的语气让本以为是在调.情的浮黎明白过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于是浮黎立刻掩藏自身气息,谨慎地凝神听去——
“主上,属下敢肯定中断了他们的法事流程,错过黄道吉时,他们不可能回去补办!可疫情却奇迹般好转,除了有帮手……属下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啧,瑶池养的宠物果然和她本人一样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罢了,你且说说,他们还查到些什么?”
“禀主上,他们还查了去过昆仑和燕京的灵修。”
“噗嗤,这倒有点意思。”
“需要属下在数据上做手脚吗?”
“用不着,让他们继续查。反正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本尊头上,想到他们会露出那种功亏一篑懊悔不已的表情,本尊就觉得无比畅快~”
“是!可是主上,浮黎已经接受了抓捕三青鸟的任务,恐怕不需多久便……”
“住口!你也配喊他的名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只要做好我吩咐的事情就可以了。正好我近日在天界养了一只宠物,也是时候把它放出来遛一遛了,你替我打好掩护,不要让我那小宠物被修界的人先发现,否则……我一个不小心,某人的名字可就从轮回册上永久消失了。”
“……是,属下明白。那么三青鸟之事……”
“那种没有价值的废物,留着干嘛。”
“……”
待得声音消失,脚步声也行远后,浮黎终于得以从火热的怀抱中脱身。
他几个箭步冲至刚才传来声音的地方,凶狠地环视四周,咬牙切齿道:“人呢?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彧清跟过来,好笑地顺毛安抚:“他们当然不敢跟我们霸气的浮黎天尊正面对峙啦,不过虽然人没抓到,但至少获得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浮黎也是一时气急,他当然知道在没法保证小灵修们安全之前,最好不要跟昊天正面杠上。
毕竟人家从前是打扫童子,如今可成了堂堂天帝,手底下不知道多少神官,而他们就两个孤家寡人,同为天界人士的泰山神又不一定愿意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来跟天帝作对,由此看来他们的处境实在不妙。
但浮黎还是气不过,凶巴巴地分析:“没想到陈担生也是昊天那边的人!如果真如方才所说,陈担生大概率是有把柄在昊天手上,如果那个把柄是对他极其重要的人,那我们就很难说服他反水了!”
彧清却仿佛早有所料,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淡定地接过话茬:“所以我们首要目的不是说服陈担生,而是找出证据,让部门里的人相信陈担生其实是内应。之后,陈担生只能被迫选择一方阵营,而这时,如果我们能保住那个重要的人,或许主动权就此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浮黎惊异地看向彧清,感觉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不过他转念一想,彧清在混沌时就为未来的诸神黄昏做好了准备,说没有心计谋略肯定是假的。
他赞叹不已地鼓了鼓掌:“可以啊!不过……陈担生在总部的资历比我们深厚许多,不是那么好撼动的,而且唯一的线索三青鸟恐怕也已经被昊天宰了,更不要说他还会继续派出凶兽……”
浮黎想起昊天刚才那番话中暗藏的欲望,深切到令人心惊。
这种欲望很难去形容,既不像情人间的占有欲,也不像单纯的破坏欲,反而更类似某些复杂的情感杂糅在一起,从而病变成一种足以把人逼至疯魔的……执念。
对,执念。
浮黎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
甚至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昊天的执念说不定来源于他的感觉……
“啧,这变.态……”浮黎被这种可能性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恰好这时又瞥见手头边有一只奇丑的羊雕,于是迁怒地把羊雕当做昊天,使劲往上面砸了一拳。
“哎呦我去!”
浮黎:“?”
他满目狐疑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士,然后把目光缓缓落到羊雕身上,迟疑地开口:“刚才是你在说话?”
羊雕纹丝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浮黎翻了个白眼,忽然朝着羊雕猛地扬起手——
“啊啊啊别打别打!是我,是我在说话!”羊雕里竟然传来一阵哀叫!
浮黎冷笑一声,收回手,道:“果然是你这丑东西,偷听我们说话做好受死的准备了么?”
羊雕见浮黎仿佛见到修罗饿鬼,连声求饶:“等一下!大仙有话好好说!”
羊雕觉得自己今天好倒霉。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个浑身发光的神和一个冒阴气的妖,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把他吵醒了,但他不敢发飙,因为那个神看起来好像某位天界大人物,看起来像大人物的人物都是不可以随便惹的人物。
过了好一会儿,羊雕终于把那两尊大神盼走了,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结果没想到又冲过来两个更亮的!其中一个还扬言要打死他!呜呜呜,兽生不值得!
浮黎看羊雕又不说话了,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它的脑袋,似笑非笑道:“装死呢?”
羊雕感受到生命威胁,急忙认怂,哭唧唧地哀求:“没有没有,我不敢呀!我,我真的一直在这里,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别杀我好不好呜呜呜……”
这丑羊的反应倒怪有趣的,浮黎还待再逗它,却听彧清忽然道:“等等,这好像不是普通的羊。”
“不是普通的羊?”浮黎左看右看,笃定道,“的确,是很丑很丑的羊。”
羊雕:“……”
彧清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盯着羊雕头上的独角看了会儿,缓缓道:“古有兽焉,一角之羊也,能辨曲直。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免。斯盖天生圣兽,名曰獬豸。”
古时候有一只长得像羊,头上却只长一支角的圣兽,名叫獬豸。獬豸能辨曲直是非,能识善恶忠奸。如果怀疑一个人犯了罪,就让獬豸去撞那个人,如果它撞了,就代表那人确实做了不光彩的事,如果不撞,就代表冤枉了好人。
听完彧清说的话,浮黎若有所思,他忽然伸手摸了摸獬豸头上锋利的角,问道:“你这角能戳死人吗?”
獬豸被摸得瑟瑟发抖,矢口否认:“戳不死戳不死!我是良民!如果大仙你想雇杀手的话,我可以把我朋友兕介绍给你,他是我们北荒第一牛战士,超猛的!”
“不必,就你了。”浮黎要的就是戳不死人,他满意地看着獬豸,威胁道,“想活命就帮我一个忙。”
“……帮!必须帮!大仙尽管吩咐!”獬豸欲哭无泪,但为了小命,他只好咬咬牙出卖.身.体了!
浮黎勾唇一笑,抬手示意獬豸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