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来后, 陈担生就一直心神不宁。
他不可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情, 脑海中的画面如同一幕幕掉帧的黑白电影,加剧了他的焦躁情绪。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一条初开灵智的小蛇,抖着蛇尾吐着蛇信, 在镜花泽里无忧无虑地游荡。原本平静的湖面因它荡开涟漪, 碎在湖面上的影子,正好是不远处笼在一片火树银花中的梅里村。
那个人是不是快来了。
陈担生想。
他静静地在湖面上漂了一会儿,直到不远处出现一个黑色身影, 小蛇迅速跃出水面,躺到了柔软的河滩上。
随着身影的接近,地面发出有规律的震颤, 闹出这动静的却不像一个人, 反而像某种庞然大物。
小蛇眼睑微微抖动,犹犹豫豫地睁开眼,当看到眼前情景时,小小竖瞳瞬间放大。
天!怎么是一只怪羊!
小蛇呆呆地看着这只浑身长满黝黑毛发,额头上的尖角散发冷冽寒芒的异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用力顶起来抛到了空中, 下落时, 柔软的蛇腹刚好撞在异兽的尖角上……
“嘶……”
睡梦中的陈担生忽然感到腹部一阵巨痛, 他挣扎着醒来,撩起衣服下摆一看,肚子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青紫。
他扶着墙向盥洗池走去, 可每走一步,腹部的瘀青就牵扯着神经,散发出一阵阵刺痛,不过短短几步路,已是冷汗淋漓。
总算艰难地走到卫生间,陈担生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毫无血色的脸上勾起一个嘲弄的笑。
看样子昊天的惩罚终究是来了,他上次没能打断东岳庙法事,害得计划生变,梦里的怪羊一定是昊天派来警告他的!不过……为了那个人,他连修罗炼狱都能闯,何惧小小梦魇?
于是如此这般想的陈担生,第二天晚上睡着后又转角遇到爱,被怪羊追着顶了一宿。
次日醒来的陈担生,看着自己的熊猫眼和腹部愈发严重的青紫瘀斑,终于反应过来他想岔了。
最近两天他一直在外布置阵法,以便昊天的“宠物”过来时,不会第一时间被修界发现,所以这种关键时期,昊天没有理由变本加厉地惩治他,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陈担生百思不得其解地下楼,刚好遇到吃完饭在大厅里闲逛的沐央。
沐央看到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队长,你这是操劳过度啊……莫非我有嫂子了?”
陈担生看白痴似的瞪了沐央一眼,没说话,扶着墙缓慢挪向电梯。
浮黎看到陈担生一副肾虚的模样,就知道獬豸绝对没有偷懒,他假装很关心地走过去,伸手扶住陈担生:“你真的没事?脸色看起来很差的样子。”
陈担生摇摇头,容色疏离地拉开浮黎的手,强装镇定道:“没事,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忙你们的。”
浮黎哦了一声,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担生正要跨入电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大喊着:“让让让让,江湖救急!我媳妇儿要生了!!”
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扒拉着,往后倒去,同时腹部像被坚硬的铁杵狠狠戳了一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居然是陈队长和浮黎前辈!你们没事吧?”来人发现自己激动过头,撞倒了两位大人物,急忙紧张地连连道歉。
浮黎被彧清扶着站稳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陈担生,语气幽幽地道:“可是他有没有事,就很难说了。”
沐央都被神发展惊呆了,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弱不禁风了?被撞倒后咋就捂着肚子,佝偻成虾子一样起不来了?碰瓷呢?
沐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冲过去扶起陈担生,不过他才刚把手放上去,就摸到一手湿漉漉。
他大惊失色:“队长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总不至于浮黎前辈修的是传说中的铁头功,把人撞出毛病了吧?!”
陈担生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没法回答沐央的灵魂拷问,此时在场众人里看起来最冷静的彧清开口了:“不如把他送去医院检查一下。”
清冷的声线恍如一泓初春消融的山泉水,拂过众人耳畔,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不自觉就想按照男人说的去做。
陈担生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医院”二字,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推开沐央,用手撑着身体连连后退:“不,不去医院……”
浮黎看向发愣的沐央,微笑着道:“还不把陈队长送去就近的医院?”
沐央“啊”了一声回过神,连忙扶起陈担生,老婆子似的劝:“队长啊,有病得治!可不能讳疾忌医,男人嘛,两天进一趟医院也没什么丢人的,一切伤痕都是战斗的勋章嘛哈哈哈哈!”
陈担生:“……”现在杀队友还来得及吗?
两小时后,沐央一个人回来了,正好部门里的人都在。
他面部表情极其夸张地比划:“你们肯定猜不到医生在队长的肚子上发现了什么!”
李瑾敷衍地问:“发现了什么?”
沐央激动地一拍桌子:“是淤青!一整个肚子上长满淤青!”
顾佑财皱起眉头:“怎么会有淤青,他最近跟人打架了?”
陈担生:“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医生检查发现,除了肚子上有淤青,其他地方都好得很,就好像那块淤青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且从颜色深浅来看,淤青出现有两天了,也就是说不是刚才被浮黎前辈撞的!为防万一,医生让队长先在医院住两天。”
浮黎造作地捂住嘴,眨着眼睛道:“真的吗?我不信。”
彧清忍笑:“我也不信。”
顾佑财:“……我也不信,凭空怎么会出现淤青?”
沐央激动地手舞足蹈:“对呀!病理学研究称,没磕没碰出现淤青,很有可能是血友病或者血管性紫癜!所以你们说,老大会不会真的有病啊?”
“……”浮黎怕粗神经的沐央把方向带偏,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你不要相信科学!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人啊!我们是超出科学的非典型性存在!你怎么能相信科学,背叛玄学呢?”
彧清也满脸认真地附和道:“没错,陈队长受伤的果必然来自他做过的因,世上从不存在无缘无故。”
顾佑财清楚彧清说的是对的,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什么因会导致被撞肚子的果呢?难不成是陈担生年少风流,和某个小女妖交.欢后让人家怀上了崽,却始乱终弃?
不过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荒谬的猜想,部门里无人不知,陈担生等他的心上人等了快千年了。
这种深情可不是能随着时移世易变迁的。
顾佑财想了想,说:“只能等他出院回来再问问了,现在还是先把重点放在调查疫情的背后推手上吧。”
浮黎看到顾佑财就这么把事儿揭过去了,心道要撼动一个部门老人在众人心中的地位确实没那么容易,他们压根就不会往怀疑陈担生的方向想。
还好彧清早料到现在的局面,还留了后手……
当晚,獬豸就按照计划溜进了顾佑财的梦里。
它本以为这次任务也像前两次一样轻松,结果在看到卧在云间俯视大地的巨兽时,獬豸吓得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卧槽,貔貅?!”来之前没人告诉他要他撞瑞兽啊?!
貔貅听见叫声,睇向獬豸,浑厚的嗓音不怒自威:“来者何人?”
獬豸双腿发抖,牙齿打架,在冲上去撞和扭头就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屈于浮黎二人的淫威。
干.他.娘的!干完这最后一票!他就卷铺盖回老家!
獬豸前蹄扒拉着云层,做好了冲锋准备,同时把早就商量好的台词念出来:“吾乃獬豸,清廉之兽。观予包庇下属,任其妄为,养痈成患!遂顺应天意,特来降罚!”
话音落下,獬豸咬咬牙,猛地冲貔貅肚子撞去。
貔貅还在回味獬豸说的话,看到一坨黑乎乎冲过来,想都不想就一尾巴甩了过去。
被甩飞的獬豸:“……”这算工伤吗???
顾佑财醒来后觉得蹊跷,马上打开山海录查找关键词:獬豸。
目光扫过词条下的内容,顾佑财的话脸色越来越沉,脑海中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獬豸是公正的象征,从来不会冤枉好人,如果陈担生肚子上的伤是獬豸撞的,那么自己或许要重新认识一下这条小蛇了。
次日上午,会议室里正在讨论李瑾刚做出来的人员报表。
李瑾:“最近去过昆仑的人不多,只有四个登山团,我看了一下他们的资料,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里面标红的人的去向我还没查到,还需要一点时间。”
浮黎翻了翻手上的打印版表格,“浩天”的名字赫然在列,红艳艳的十分显眼,但他的身份看起来又牛逼又正经:阿拉索高山俱乐部前任登山教练,埃德蒙希拉里登山奖获得者,金冰镐奖提名者……
浮黎偏过头小声地嗤了一声,这人还挺谨慎,怪不得能从小小扫地的爬到天帝的位置,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混世魔王,或许会十分欣赏此人的魄力。
顾佑财满脑子都是昨晚的梦境,没能把报告听进去,目光游离,无一落到实处。
李瑾试探地问顾佑财:“部长在找沐央?他一大早就去医院看陈队长了。”
顾佑财回神,摇摇头,语气很冷淡:“我只是在想,我们一直寻找的人,会不会就藏在眼皮子底下呢?”
顾佑财的话,让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
浮黎却和彧清默契对视,双眼一亮:哟,开窍了,有戏!
浮黎正准备顺着顾佑财的话,让他知道这个想法是对的,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拍门声,紧接着沐央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队长,队长从医院逃出去了,我拦不住他!”
与此同时,燕京上空一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间咆哮,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街上行人毫无准备地淋成了落汤鸡,匆匆奔跑着,寻找可以避雨的建筑物。
在一记穿云裂石的惊雷过后,雨下得路面都看不清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惊惧的尖叫声: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