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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凤凰太子
作者:欧阳江川
文案
百年乱世,天下四分。燕国偏居一隅,人少地狭,却傲立于世,奉前朝国号。燕王养子段绍文姿容卓绝,武艺天下无双,与太学慕容磬、郑锴为友,有堂兄段绍宁辅佐,又遇到江湖第一人赵郁和草原王子吴瑄,和朝中奸佞小人斗智斗勇,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阴谋正在步步逼近……少年时的噩梦找上门来,初恋是敌国的细作,当他深陷四国的泥沼之中,有谁可以信任,谁可以相知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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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绍文,吴瑄,段绍宁 ┃ 配角:赵郁,慕容磬,郑锴,赫连舒 ┃ 其它:武侠,江湖,朝堂之上,宫廷侯爵
一句话简介:懵懂少年太子走南闯北壮阔人生
立意:如果无人伸张正义,那我就为自己打开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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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郁初至燕国都
永嘉三十二年,岁末,在白麓山庄拜师学艺的燕国人赵郁回京了。
天下四分,燕国居于东,占有幽州、冀州和半个青州,实力仅仅强于一州之地的凉国。燕国经常受到南方齐国和北方赵国的攻击,但始终屹立不倒,被认为是有神明相助。尤其是当今燕王在太子之时,面对赵国皇帝亲领二十万大军进攻棘城,以几千人退敌,令天下哗然。
燕国是前朝的封国,前朝虽覆灭多时,但燕国仍尊前朝的国号,不逾矩称帝,因此引得不少前朝士子前来投奔。在这些士子的帮助之下,燕国国力突飞猛进。原本大字不识的边陲小国,一跃成为礼仪之邦的继承人。这白鹭山庄的创始者便是前朝名门裴氏,其庄主裴如之被拜为燕国国师,虽不直接参与国事,但影响力巨大。白麓山庄亦为燕国添了不少人才。
赵郁便是白麓山庄的大弟子。据说其剑术不下其师,他的名声不但传遍燕赵,就连南方的齐国亦有所耳闻。赵郁不但武艺高强,更是相貌无双,在江湖上桃花朵朵,然赵郁一心学艺报国,无暇他顾。
赵郁到了燕都,首先寻了师叔何立言。何立言是燕国军策府长史,负责监察百官和联络江湖,在棘城中属于小儿止啼的人物。赵郁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这尊燕国门神。
然而何立言却收起了狮子本性,眯着眼表示对师侄的关怀:“郁儿,你且在城中住下。过几日,我给你在天策府中找个差事,让你历练历练。”
“多谢师叔。晚辈初来乍到,对这棘城还不甚了解。生怕做了什么错事,惹到了什么不该惹人。还请师叔提点一二。”赵郁初至燕都,在江湖上听过燕都的恶名,心里有了些害怕。
“郁儿,师叔相信你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若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你也无须对他客气。在这棘城,你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他人必然对你敬重三分!”师叔对自己的名声十分有自信,“你不必太拘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晚辈绝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多谢师叔的提点。”
“不过,我军策府在棘城护得了你,在黑山大营中,恐怕力有未逮啊。”师叔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你师父到底是要你去从军的。诶,我早就和他说,边境九死一生,敌人也不是善与之辈。他却非要你去那样的地方……”
“师叔,不怨师父,这是晚辈自己的选择。我自小习武,便是为了保家卫国,阻敌于国境之外。”赵郁很坚决。
“罢了罢了。孩子们啊,总是要长大,要独挡一面的。”师叔颇为感触,“在棘城,你也多找人比试比试,提升一下自己的武艺。这儿仍有许多武林高手的。”
“自是如此。颍川王段绍宁曾有棘城第一高手之名,后来调去了黑山,自领一军。晚辈也想像他一样,先在棘城打出名声。”
“绍宁是优秀的人才。不过,在棘城,他的武艺还当不得第一……”师叔想起一个人。
“啊?”赵郁表示疑惑。
“算了,这个不重要。”师叔郑重地说,“谁找你比武都可以接受,有一个人,不可以。”
“是何人?”
“太子殿下,段绍文。”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到了自己师弟的悲惨遭遇,心有余悸“你千万记住。”
赵郁到达京城的事很快传开了。有许多少年找他这个白麓山庄的第一高手比试,但是轻松被他挑飞了剑。赵郁着实有些郁闷。不过想着这些少年多是纨绔子弟,家中练了些武艺便出来炫耀,便多少好受了些。
棘城的高手们,军策府占了一部分,禁卫军中有一些,四部各自藏了些私。要找这些人比武,恐怕不太容易。军策府长史虽然与他相熟,但军策府是城中最忙的一个部门了,成员们往往神龙不见首不见尾,禁卫军直接由皇帝陛下调遣,至于四部……
不得不说,他们自从被燕国整合后,便大不如前了。段部成为了齐国王族,虽然给了赫连部、贺兰部、宇文部和尉迟部一些优待,但暗搓搓地拿掉他们原来的马场,削弱他们的实力。四部之中,或许有心存不甘想谋反的,但是段部强势,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对的声音。
而这段部,说起来,也颇为神奇。他们的人数在四部之中,并不占优势,但段部一向以骁勇著称,尤其是领头之人,连续几代都武艺极其高强!十年前,燕王还是太子,赵国皇帝亲领二十万大军一路杀到棘城,二十二座城池望风而降,就连南方的齐国都知道燕国必亡,派了使者观看这一灭国之战,以便记录在《晋阳秋》这一部由齐国主导的、记录前朝丑闻以证明自身合法性的历史文献中。但是燕王却叫他们失望了。赵国久攻不克,悻悻而归,在半路上遭遇了埋伏,竟然折损了数万精兵强将,在接下来的几年内无力南征北战,到让齐国松了口气。
燕国人才辈出如此,也是难得了。据说当今的太子段绍文比其兄更为厉害,但到底是无人见识过。
但是赵郁很快就见到这个颇为神秘的太子殿下了。这位殿下的邀请函与几位纨绔子弟的挑战书被放在一起,送到他租住的旅店里。
太子殿下用颇为飘逸的字迹邀请他到城西梅山一见。赵郁也想会一会此人,看看令中原大地闻风丧胆的段氏是什么模样。
“白鹭山庄大弟子赵郁,见过太子殿下。”赵郁到了梅山,未见到任何人,目光寻了片刻,他对着天空抱拳。
斜里一把剑刺过来,赵郁早有了准备,立即拔剑相迎。赵郁的剑以快著称,与他交手的人往往眼花缭乱,几回合便败下阵来。他的师父说,心比眼快,用剑要用心。但是,这回他的剑却被来人轻轻松松地接下来,甚至比他更快。
赵郁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压力,立即全神贯注地应对。然而,刀光剑影中,赵郁的剑被扣住了,然后巨大的力量使它飞了出去,插在草丛里。
赵郁从未遭遇过此等变故,登时呆若木鸡。片刻后,他抬头看偷袭之人。眼前人如同画中的仙子一般,清隽秀丽,有遗世独立之态,让人不敢接近。但他同时一双眼睛却是柔情似水,柔柔地看着他,让他陷入深渊……
那人把自己剑抵在地上,负手而立,仿佛连剑也拿不动似的。
在赵郁愣神之际,来人把赵郁的剑拿起来,走过来递给他,温温柔柔地说:“刚才是我偷袭的你。你可以再与我打一次。”
赵郁从他的手里接过剑,看着拿白皙如雪的手,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了江湖中追寻他的少女,方知她们口中“他人不及你万一”的真实含义。
“不必了,再打一次,也是我输。”赵郁不敢看他的脸,把头偏过去,“太子殿下好武艺。”
“你也不差。在我哥哥之上。”段绍文轻轻巧巧地说,“天色尚早,不如与我同饮一杯?”
赵郁认为他说的哥哥就是颍川王段绍宁,传闻应该是真的。师叔不让他与他比武,应该也是怕他输得太难看吧。赵郁偷偷看了段绍文一眼,浑身一酥,觉得像这样柔柔弱弱的美少年,应该在他身后被他保护的,却没想到这么厉害。
赵郁心乱如麻。不过太子殿下的邀请他应该是不能拒绝的吧,这是抗旨啊。赵郁定了定神,收起剑,跟着太子殿下穿过了小树林,树林的尽头果然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
☆、梅山谷欲迎还休
梅山酒店的酒确实醉人的很。赵郁心中想着事,于是醉得更快了。醉酒的人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是下降的,赵郁对段绍文将手搭在自己身上的事浑然不觉。
“郁哥哥……”段绍文环住赵郁的脖子,在他的耳旁轻轻地呢喃,柔情蜜意。赵郁能感受到段绍文的温度,他浑身上下都感到火辣辣的,无法控制。一时什么欺君之罪也顾不得了,赵郁反手抱住段绍文,把他放在旁边的榻上。段绍文柔柔地笑,躺在榻上望着他。赵郁伸手去解他的衣袍,衣袍繁复,一时拉扯不开,赵郁直接撕了几片。赵郁的力道极大,做事又无章法,将段绍文的衣袍弄得乱七八糟。
段绍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伸手去解赵郁的衣袍。段绍文藏在衣服中,常年不见阳光的细嫩精致的皮肤一点点地展现出来。
赵郁俯下身子,直接亲了上去。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前戏,只想快快含住那迷人的唇。段绍文将手放在赵郁的后颈,轻轻地抓绕。两鬓厮磨,好不快活。
在亲热中,赵郁抬手想要扯下段洛文的内襟,虽然他的内襟已经被撕扯得残缺不全了。
但是段绍文却一反常态,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赵郁认为他是故作换休,更是加大力道。段绍文和赵郁纠缠了一阵,突然抬肘将赵郁推到在地。
赵郁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段绍文注视着他,虽是眉目含情,但是用手将衣袍按在了自己的上半身。
过了一会儿,满园春色变成了寒山冷意。“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便杀了你。”段洛文轻轻地说,“我们都喝醉了。”
段绍文直接将衣袍裹在身上,再没有让赵郁看到自己的肌肤。然后就离开了。
赵郁在原地楞了小半个时辰,等酒醒了,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差点对太子殿下做出那样的事!我会死的吧!何师叔救我!
段绍文的轻功极好,一跑就是几公里。他在梅山角下的湖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仿佛是在顾影自怜。他想拿水洗洗脸,毕竟自己的脸上仍然有那人留下的痕迹。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应着父王的意思,段绍文在大多数人面前,都表现得清贵大气。从未有人知晓他内心的想法。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堂兄段绍宁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他自小很依赖他的哥哥,难道是因为他能保护自己吗?但是段绍宁的武艺并不比他高。段绍文实在是记不清原因了。
他只记得三年前,送走哥哥的痛。他去了边关,从此天各一方。
他隐约记得少年时,有人在危难时刻挡在他的面前,不知这画面是真实发生的,还只是他的想象。幽冷深宫中,人人念着他成才,念着他做这个国家的保护神,但从未有人说能保护他,让他安下心,从来没有。他始终是一个外人。
彷徨之际,他四处找人比武。能保护他的人,武艺至少要在他之上,不是么?
然而不知是段氏的体质太过惊人,还是他段绍文是个不世出的习武天才,在这棘城中能在他手里过二十招,并且满足年少有为英俊潇洒这几个隐藏条件的,只有段绍宁和赵郁。
但是他突然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赵郁未来可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
而自己作为燕国的太子,决不能做出这种毁人之事。就像他对段绍宁一向很克制,几乎没有人怀疑他俩的感情,但他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奔赴黑山……算了,天下家国和个人感情相比,那还是前者更重要一点。
段绍文想着自己的身份和对燕国的责任,无限叹息。错过了这一个,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能来。只希望今天的事情不要给那个人留下阴影才好……
看着湖中的影影绰绰,段绍文心中暗道惨了惨了。在更早年的时期,他曾经以讨教武艺去见军策府影卫的领袖慕然,他当时年纪尚小,力道更是不足,实际上是落在下风的,但是他却找了个机会劈开了慕然的面具。慕然沧桑且熟悉的脸让他震惊了。也是从这以后,他决定不再对面具男抱有幻想了。但是在那之前,也就是比武的时候……他好像对慕然抛媚眼来着……久经沙场的慕然应该有所察觉,然后就拐着弯告诉了他的父王……
上次父王是怎么惩罚自己的……啊,惨了惨了。
☆、初开府选文武将
燕王在天镜阁单独召见段绍文。天镜阁乃是燕王批阅奏折,召见官员所在。
燕王坐在椅子上,段绍文跪在案前不敢吭声。绍文抬头看了一眼,父王的病似乎越来越厉害了。
“你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有所获?”燕王咳咳咳,温声询问。
“回父王,儿臣这几天在宫中念念书,偶尔出宫走动走动。倒也……没有太大收获。”绍文捏了一把冷汗,决定瞒了过去。
“哦。绍文,你也长大了,父王啊,管束不得你了。你自己要好自为之,牢牢记住作为燕国太子的责任,你明白吗?”燕王似是而非地说。
“是,儿臣一刻不敢忘。”绍文内心吐槽着燕王只把他当成工具人,但嘴上斩钉截铁的答应着。虽然厌烦父王的絮絮叨叨,但他自忖每时每刻都把燕国的安危放在心上,是个合格的太子。
“绍文啊,父王觉得你是时候开府了。”燕王看着跪下低着头的太子,继续说,“你得培养一些忠于自己的势力。”
段绍文心中一惊,父王一向将自己约束在宫内,很少让他与人交流。此前,他认为燕王顾忌前朝子弑父的旧事,对自己多少有所防备,故而如此。今天这样做,莫非父王真的已经命不久矣?或许,这只是个试探?
“父王所言极是。然而儿臣以为,身为太子,切不可厚此薄彼。应当要举德举贤,为国效力才是。”段绍文斟酌着字句。
“诶,父王不是在试探你。绍文,父王的病瞒着朝臣,却没有瞒着你啊。父王时日无多,你该知道,这个位置迟早都是你的。现在父王还能帮帮你,你得尽快成长起来。我们燕国四面临敌,朝中也是危机四伏。绍文,你可不能软弱啊。”燕王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听着让人难过。
段绍文顿时泪下。他虽然不是燕王亲生,但燕王养了他十年,他对他不能说是毫无感情。一时间,无论是燕王曾经逼迫他一年之内读完太学八年的书,还是蒙上他的眼把他丢到狼群出没的安山,段绍文全都忘了,只记得父王对自己的好。
“父王有神明眷顾,不会有事的。”段绍文哽咽,“父王若有什么吩咐,儿臣都照做。”
“好。三日后,你就搬出去,到朱雀大街的府邸去住吧。”齐帝收了收声,“在太学中,你再选几个人帮你。你认得太学的人吗?”
绍文的老师崔立德也是太学三大首席夫子之一,在太学教授六经。不过,绍文往往在宫中开小灶,很少去太学上课。与学中的弟子最多不过点头之交。但是确实有几个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影响。
第一个是郑锴,荥阳平民出身,神州陆沉之际,其祖父远涉千里,成为了燕国的子民。因为他读书极好,被层层选拔到太学。太学大多数是达官贵人的子弟,然而郑锴缊袍敝衣处于期间,自有足乐,毫无慕艳之意。
第二个是慕容磬,他的武艺非凡。但在比武之中,却不争风头,常常只是拿一个第三、四名。慕容原来是辽东大姓,和燕国王族即是姻亲又是仇敌。段部后来居上,慕容逐渐下沉。慕容磬是这一族的旁支,早年那一支的祖先投靠了他们燕国。
“父王,儿臣以为荥阳郑锴和辽东慕容磬一文一武,可堪大用。”段绍文想了想说,“希望父王允许儿臣将他们带走开府。”段绍文虽是燕国太子,但从小都是不争不抢的性格。他相信这两人与他相投,并不是放不下权力的人。自从燕王亲子段绍云出生,他便隐约感到有一天,他要拱手让贤,他的性命左右不保。
他自身没有与燕王作对的意思,但若是手下撺掇他争位,便难说了。
“好好好,这两人都封为六品中书史,皆由你指挥。”燕王笑了。
段绍文看着父王的病体,含泪退下,若有所思。
☆、少年太子首破案
段绍文在朱雀街开府,收了太学的郑锴和慕容磬为文武将,一时间如火如荼。许多棘城子弟向段绍文投帖,但绝大部分被挡下了。段绍文自小便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顺风顺水的日子没过一月,便有难题找上了门。说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四部之一的贺兰部继承人贺兰柯被人告了,在大理寺审理。大理寺的人表示很为难,希望燕王能派人协理。然后这个活儿,就被派给了初开府的段绍文。
“此案证据确凿,应该不难判啊。”郑锴看了看卷宗,“拖这么久,恐怕是另有隐情。”
“自然如此。贺兰部在朝中颇有实力,又是四部之一。”慕容磬也是贵族出身,对这朝廷的门道要清楚一些,点头称是,“贺兰柯是世子,有人保他。”
“父王将此案交给我,看来是想看看我的态度么?”段绍文低头沉思。四部与燕国关系匪浅,辽西的段部能够称王,四部功劳不小。以后段绍文若是顺利继承王位,必然要在四部之间左右逢源。想想就头大啊。
“若贺兰柯果然有罪。我是不会包庇他的。”段绍文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如果四部无视法律,那要燕国何用!”
大理寺,段洛文带着郑锴和慕容磬坐在一侧,按照惯例用帷幔半遮,堂下之人往这边只能看个大概。
大理寺卿见太子入座,点点头,一拍惊堂木,“堂下之人,速将案情陈来。”
堂下有两人,一人跪着,正是此案的原告周珏,周珏原是楚楚少年,然虽跪着,却挺直腰板,目视前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另一人是被告贺兰柯的状师,也是被告的侄子,贺兰余。
贺兰余抢在周珏之前发话:“我贺兰家从来没有亏待过此人。当年此人被卖入贺兰家,是我们给他吃喝,让他活命。这之后的事,他可是默认的,从未有反抗之意。未曾想今日却反咬一口,来讹诈贺兰家,不知此人是何居心,望大人明察!”
周珏早就料到他有如此反应,不为所动,将自己想说的话字字吐露:“我进入贺兰府,并非是作为奴隶。贺兰柯强迫于我,我早已不堪忍受,故此收集了证据。受害之人不止我一人,我已联系上了十数人,列了名单,都可以提供证据。大人请明察,不要让贺兰柯再度为恶!”
“哦,名单何在?”贺兰余询问。
“我当然不会交给你。如今太子在场,我希望将名单交给太子。”周珏直视前方,看也不看贺兰余。
名单被拿给了太子,郑锴接过。“好,我会一一派人询问。”段绍文翻了翻名录。
贺兰余急了,指着周珏说:“周珏,你在贺兰家受尽荣宠,我叔父可是待你极好。你本不过是一个喂马的仆人,如今你不但吃好穿好,在城外又有几处宅子。都是我叔父赠与你的!你本来就是卖身求荣,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贺兰余所言是否属实?”大理寺卿又问。
“确实不假。但是这份感情,草民承受不起。此案如得判,贺兰家之物我会一一上交,一分不留!草民恳请太子能为我和其他受害人做主,让恶人有恶报。”周珏虽然极力维持镇定,但已经有了几分慌张的表现。
“你当初可是很欢喜啊,与你同入府的人中,只有你过得最好。其他人与猪狗为伍,只有你,与金玉相伴!这么快翻脸不认人了?太子殿下,您要不要细细听一听此人和我叔父的过往?若是我叔父强迫他的,他当时为了不反抗,反而投怀送抱?叔父如何待你的,贺兰家无人不知!”贺兰余言辞激烈,仿佛要在堂上杀了周珏。
“哦,你年幼时受到贺兰柯的照顾,为何对他毫无感恩,反而生出怨恨呢?”段绍文早就在案卷上读过的小故事感到头大,但仍然顺着话询问周珏,倒郑锴和慕容磬吃了一惊。
贺兰余以为太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松了口气。
周珏听到此言,也急了,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贺兰柯在我年幼之时,哄骗我,利诱我,强迫我。我怎么能不怨恨!彼时我年纪尚幼,没有分辨是非善恶的能力。待我年长时,方才知他所作所为,有多可恶!我不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其他被贺兰柯欺骗诱惑的人出声,为这城中其他受难的孩童出声。我要让大家知道,这些人有多可怕,多可恨!我周珏本就一介草民,为此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又何妨!”
段绍文其实就在等着他这番话。但周珏言辞激烈却有理有据,叫他吃了一惊,不由得佩服此人的才华。他翻看案卷时,便想到贺兰家有可能以此作为切入点辩护,但他选择相信受害人。如果真的是你情我愿,周珏怎么会成年以后告他?更不会有这么多相同的受害人。
“父母之罪,降临在你身上,确实可怜。”郑锴小声说,但是堂中大部分人都听见了。按照齐国律法,只有罪犯和战俘的后代要罚没为奴,寻常百姓虽在大家做事,仍然是自由身。因此,郑锴以为周珏也是罪犯或战俘的后代。
慕容磬心领神会,问道:“你父母犯了何罪,为何来到贺兰府?”
“我父早亡,母带着我和三个孩子。我们皆不是罪犯。我此前已经陈言,自己并非奴隶。”周珏冷静下来说。
平民百姓在岁难年荒之时投靠大族是常有的事,一般也就认大族为主,替他做事了。燕国这条律令,其实没有得到很好的遵守。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贺兰余知道此时深究下来,就麻烦了。恐怕不只是贺兰部的事情。他不敢再出言,想着至少要和贺兰部其他人商量一番。
“我看今日,便审理到此处吧。这案情,快要水落石出了。”段洛文没有继续询问奴隶的事情,“我也派人联系一下你名单上的人。”段洛文没有自称本宫或本王。虽然承自前朝,但燕国的礼法并不完备,燕国王族也无意拘泥于此。燕国的礼崩乐坏也记录在《晋阳秋》这本齐国官方历史书里。
☆、贺兰余大胆行刺
贺兰柯所犯之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原来的大理寺顾忌贺兰部的势力,不敢宣判,但有太子撑腰,此案很快就判下来了。贺兰部的家财被罚没了许多,贺兰柯本人亦被流放龙城,戍边去了。做完了这些事,段绍文松了一口气。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段绍文把周珏叫到自己的府中。
“贺兰部给我的东西,我一分不会留。如今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吃饭。”周珏知道贺兰柯终于得判后,也大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态度!”郑锴发自内心地说。
“你这样想,到是不错。不过,我仍是担心那贺兰部会为难你。”慕容磬说,“贺兰世子被流放一事,可能会有人把他算在你头上。”
“或者算到我的头上。”段绍文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周珏,我看你在堂上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是个有才之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我府中。我封你为舍人,发你工钱。”
周珏本来已经要面对自己的命运了。他早知道自己一纸状书把贺兰柯送到龙城,贺兰部的人断断不会放过他。但是他却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无愧于心,是值得的。但是如果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惨死,他也是愿意的。
“草民多谢太子殿下收留,愿意为太子殿下效劳。”周珏感到柳暗花明,很高兴,又补充了一句,“若非太子大义,草民的仇定不得报,凶手仍要逍遥法外。草民受殿下之恩,一生相报。”
“那倒是不必。你哪天想走,我不会拦着的。”段绍文害怕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连忙补充。
次日,段绍文带着三人视察了城外水利之事,正往回赶。残阳如血。
马车行驶在较为偏僻的大道上,突然有了骚动的声音。
慕容磬闻声,飞身下马,很快擒拿了一人拎到段绍文面前,“殿下,贺兰余行刺。已经被捉拿。”
段绍文与另外两人在马车中,他亦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夕阳从绍文的背后照过来,绍文站在自己的影子里,极柔极美。贺兰余在堂上未见过太子真容,此时感到面色发红。风一过,贺兰余仿佛喝醉了一般。因为贺兰柯的爱好,他在府中也是见过不少俊美少年的,周珏便是其中之一。但是美到这种程度的,真的是万中无一。贺兰余对着他咧嘴笑了笑。
“贺兰余,你为何行刺?”郑锴站在太子身后,替他发问。
贺兰余神情恍惚,但还记得贺兰部的吩咐:“是你害得我叔父丢官弃爵,远赴龙城。我亦被贺兰部排斥,城中无人敢收留!我拼死也要杀了你,出这一口气。”
“哇,你这人强词夺理啊。”慕容磬用剑压着他说,“明明是你叔父犯罪,你不去找他,却来找我家殿下?”
“祸不及家人。我本来不欲追究你,但你如此行事,我不能不管了。”段绍文看着贺兰余和押着他的慕容磬,缓缓地说,“带到大理寺受审吧。”说完,段绍文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马车。
贺兰余知道自己决不能入大理寺的,用力推开慕容磬的剑,从袖中拿出一把刀,闭着眼再度扑向段绍文。
慕容磬虽没料到他这一下,但眼见太子遇险,直接从背后向贺兰余砍了一剑。贺兰余朝着段绍文的方向,倒地死了。
☆、知凶险三方密谋
太子遇刺一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了。大家不得不面对周珏案的后遗症。
皇宫里,燕王召见了何立言、崔立德和卢立行,何是军策府长史,崔是掌管礼乐祭祀的太常,卢是主管刑法的中书令,都深受信任,被称为燕国三辅。
“太子殿下能够秉公执法,是件好事。但这样开罪贺兰部,是否太冒进了?”崔立德身为太子的老师,对太子的安危最关心,“贺兰家竟然派人行刺他啊。”
虽然贺兰余已死,且在死前否认了与贺兰家的关系。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是谁指使,只是没有证据无法追究贺兰家的责任。
“而且此案结得太匆忙。太子竟也不问我们的意见!”何立言对段绍文有些恨铁不成刚。
“他当然不能问你们了。四部都知道你们是朕最信任的人。若是他请你们过府商量,不是明着让四部以为,这是朕的意思了吗?”燕国给自己端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四部之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朕呢,只是希望他们能安分一些。”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大可小。贺兰柯犯错在先,我们依法追究,不无不可。”卢立行与他们二人意见不同,最是认可太子的做法,“臣以为此事或许可以杀鸡儆猴,看看八部接下来有何举动。”
“派人盯着贺兰家吧。看看他们有何举动。”燕王举起水杯,冲着站着的三人一点,“总有一天,绍文要独自面对他们的。”
另一边,贺兰部、赫连部和尉迟部也在商议。
“段部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称帝了,我们是他们的臣子!我们的马场和族人,一点点被他们收走。”赫连部族长对段部最为不满,“他们给了我们什么?一个南方的小县,一年收不上几两银子,还要我们去管这些南方百姓的死活!”
“当年在云中,是何等的快意啊。可我们现在连自己的族人也养不活了。”尉迟部也深受其害,“我们今年又不得不放出几百人,让他们各自为生了。要这以后,燕国怕是只能他段部说了算!姓段的骗子,当年说的如何好,如今不顾我们的死活。我看我们也不用再给他们面子了!”
“说一句千刀万剐的话,我以为我们趁着现在还有几分实力,向段部讨点东西吧。以后啊,只怕更是令人宰割咯。”赫连部酸溜溜的。在这三部之中,赫连部曾经称过王,是一方霸主,只是后来输给了段部。段部许诺给他们优厚的待遇,所以赫连部投降得蛮干脆。但后来段部对他们翻脸无情,夺了他们几乎所有肥沃的土地。
贺兰部的族长刚刚失去了继承人,但却是这三家中最坐得住的,“呵呵,我们三部的实力加起来,能够影响几个县?段部建国日久,是我们能够撼动的吗?起兵讨说法,不可行。倒是给了段部理由来剿灭我们。”
“你有何计策?”尉迟族长问。
“首先,我们要搞明白是段部的真实意图。他们是对我儿一事作出表态,还是对四部所为。段绍文在堂中提及了我贺兰家将寻常百姓充作奴隶之事,但没有往下深究。不知是何意。”贺兰族长想了想说,“另外,还要弄清是陛下所为还是太子所为。”
“这不重要,太子会继位的。”尉迟族长说,“所以,太子的想法以后也会是陛下的想法。”
“我与你们的看法不同,段部无论是谁做主,都不会容下我们的。”赫连族长自认为想得很深刻,“我们的存在就是威胁到他们了。”
“还有一个办法。让段部无法对我们动手。”尉迟族长缓缓地说。
“让他们的主事人无能为力就可以了。段绍文,不一定是下一任燕王!”贺兰族长心领神会,“要我说,陛下原本无子,才收了中山王之子为养子,可是五年前,张妃明明已经诞下王子了。”张妃之子年纪尚小,如果他当燕王,确实无法对四部作出约束,相反四部可以拿捏得住他。
“对啊,段绍文继位本来就是不合礼法的!”三人之中对段部怨恨最深,也是最头脑简单的赫连族长说,“我们应该废太子!让真正的王子继位。”
朱雀街,太子府。
“事情闹大了。贺兰部应该不会就此收手。”郑锴有些担忧。
“殿下,我可以问你一句,你对四部是怎么看待的?”慕容磬问。
“他们对国家有功。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在齐国胡作非为,如果他们安分守己,我当然容得下他们,还会对他们加以重用。”段绍文的想法和其父是有一些相似的。
“殿下,你要知道。”慕容磬对这些大族之争最为明白,斟酌着字句告诉太子,“四部人数众多,更是有众多大小部族对他们唯命是从,实力巨大,对朝廷是有威胁的。而您的父王和祖父,对此作出了一些努力。比如说,用南方的县换了他们的马场,再比如说换掉他们有权力的嫡子,用朝廷培养上来的庶子。有些行为,其实是有一些,欺骗性质的……四部后知后觉,对朝廷可能心怀怨恨,也说不准。”
“是啊,我应该多谢父王和祖父做的这些努力。现在在我面前的反而容易多了,如果他们犯错,便拿了他们。否则便由着他们吃香喝辣。”段绍文并没有往深里去想,“但是对他们也要做出一些安抚,另外也告诉他们我不会追究无过之人。把这个意思传下去吧。”
“四部的看法未必完全相同,他们未必与贺兰部一同行动。四部之中或许也有向着朝廷的人,我们要弄清他们的意图,早做准备。”段绍文对两人说着,然后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这是他们的姻亲谱,我们在这里找找联系吧。”
书一打开,三人面面相觑。四部果然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我们问问他吧。他在贺兰部待了好几年。”郑锴说的是周珏,周珏虽然被收作舍人,但段绍文并非全然信任他,这样的会议没让他参加。
☆、和风细雨少年郎
段绍文看见周珏的时候,他正在剪花枝。花园落了雨,一派清新之气。
“周珏。”段绍文轻轻呼唤他。
雨纷纷,少年回首,如同一幅好看的江南水墨画。段绍文不得不承认贺兰柯虽然行为可恶,但眼光确实不错。
“过来吧,下雨了。”段绍文温柔如水。周珏冲他一笑,两个少年对视,满园花开。他走了过来,在走廊里向段绍文行了礼,“殿下有何吩咐?”
“有些话,我想问一问你。”段绍文想靠近周珏,帮他擦一擦脸上的雨水,但是又怕他多想,只好保持一定距离,“你如果觉得不好回答,我不会勉强的。”周珏身上的谜题太多了,比如说,他一介白身,是如何告到大理寺的?这背后定然有高人相助。只是这背后高手的目标,只是贺兰柯和贺兰部吗?还是他?他留下周珏只是一时起意,但是如果背后之人对他很了解的话……应该是知道他是会出手相助的,那么偶然就是必然了。
是谁把周珏送到他的面前的?他又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呢?还有,周珏似乎过于镇定了,毕竟在他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要知道……当年在临淄的时候,他可是逃避了好几天,一个字都不敢吐露,即使那人并没有得逞……
段绍文盘算了一下,觉得毫无思绪。谁都有可能做这样的事。但是,周珏在他这儿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
段绍文大概想了一下敌人的意图,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告诫自己,首先,他不要对周珏动心。对于一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且不说棘城只要有他在,周珏还要往后稍稍,就说这两人的属性其实是相同的,如果幕后之人真的了解他,应该给他安排一个赵郁……第二点,他对周珏的话,尤其是贺兰部相关的,要留个心眼,不要全信。
“殿下请说。草民心中无愧,没有什么不敢说的。”周珏点点头。
“你是怎么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我觉得,这件事对你的伤害还是蛮大的……”段绍文斟酌,“对不起,不知道这个能不能问。”
“无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恶人也得到惩处。我认为纠结于往事并无裨益。”周珏面上含笑,似乎真的对过去不介怀了,“我想往前看。即使是有些风言风语,我也不会过于在意。”
“好,郑锴和慕容磬就是欣赏你这样的态度啊。”段绍文想着自己的事,却搬出了两个幕僚说事,“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你对贺兰柯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贺兰柯虽然对周珏下了手,但他确实对周珏很好,这点不假。
“殿下您希望我怎么回答呢?我自然是恨他的。他对我有所求,却欺骗我,逼迫我,我怎么会感激他呢?”周珏的情绪有了些波动。
“你说的,我相信的。”虽然段绍文并不十分肯定,但还是作出了安慰,“不过因为这件事,我们和贺兰部有了些隔阂。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贺兰柯在贺兰部人缘如何?还有八部之中,谁和贺兰部走得比较近?”
周珏隐约感到接下来自己的话很重要了,“贺兰柯和他的弟弟贺兰枫不睦,有人说贺兰枫志在世子之位,但是贺兰柯并不在乎。贺兰柯在家中的势力很大,一呼百应,老爷子也偏向他。”
“贺兰枫为人如何?”
“我对他不了解。只知道他交友广泛。”
“他都和谁来往呢?”
“那就多了。京城中有名有姓的,数不过来。不过大多是些酒肉朋友罢了。”
“其中或许有真朋友,肯为他两肋插刀的。你想一想?”
“他和赫连部的小公子交情匪浅,他们在太学就是同学。但是贺兰柯说他俩不过是狐朋狗友,成不了事的。”
“赫连族长的嫡长孙吗?”段绍文对赫连舒还有点儿印象,记忆中确实是不学无术的。
“是的。”
“贺兰族长又和谁往来密切?”
“这个我不太清楚。族长之间很少公开见面。”
“那贺兰部对朝廷是什么态度?他们有多少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殿下,并非我胡言。贺兰部对朝廷还是很忠心的,尤其是族长,对王上忠诚且畏惧。上行下效,贺兰部对王室很少有不敬的。就是那个案子,知道是你来审理之后,贺兰部中很少有人肯为贺兰柯直接出面,哪怕是与他交好的。只是贺兰余是贺兰柯的侄儿,算是贺兰柯带大的……”
“哦,父王对贺兰部多少还是有些信任的。我不是想为难他们,只是想早做准备。你是认为贺兰部上下对王室很敬畏,不太可能有不臣之心对吗?”
“正是。但是赫连部不好说。他们……”
“赫连小公子在太学喝醉了酒,说想杀我,被我听到了。这一家人活得糊里糊涂的,父王留着他们,是想牵制其他几家吧。”段绍文想起这个人和那一段事,但是呢,赫连舒说的不是想杀他,而是想上他,反正就是对王室很不敬重就对了。他当时心情复杂地看了赫连舒的小身板一眼,觉得这个人胆子真大。
☆、风急雨骤忆往事
晚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下午与周珏的谈话,让段绍文陷入了沉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段绍文的思绪飘向了十年前的临淄……
那时候,他的父亲是中山王、青州守备,母亲是青州的大族郭氏,琴瑟和谐,他又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
一日,他和母亲到青州外看望住在邹城的舅舅。邹城在燕国和齐国相接之处,有几个小国家和部落,作为两国的缓冲带,受到两方之一的保护。那时,有一支原属燕国的部落叛了。为了向齐国交投名状,他们直接进攻了邹城。
舅舅带领家人,以及附近的居民持械阻挡。舅舅认为叛军攻击邹城,可能是想拿段绍文这个中山王世子做人质,于是舅舅派人把他们母子快快地送回青州城。
他和母亲是分开走的。他由一位小舅舅和三个家人保护,走的是街巷。但是四散的叛军冲过来了。
小舅舅让他赶快跑,去青州求援。舅舅大喊一声,与另外三人阻挡敌军,不敌而死。段绍文不敢回头,含着泪一直往前跑,因为害怕叛军,得到消息的居民把宅子的窗户钉起来了。后来,他终于看到一户人家没有来得及钉窗户,他翻窗入户。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身体似乎不太好,他的妻子搀扶着他。他们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成年了,在做女红。小女儿方才四五岁,正看着姐姐。
“你们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邹城西街口郭家的人,刚刚从那边跑过来。叛军马上要来了,我们把屋子封起来好吗?像周围街坊那样。”年少的段绍文对他们说,“我帮你们。”
但是家中并没有钉子。于是段绍文和女主人和大女儿把窗户锁起来,用所有能搬动的重物抵住门窗。
门咚咚地响,不要开门!段绍文用眼神暗示他们。这家人也知道叛军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