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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江川 当前章节:10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2

“吴瑄是你的兄弟吧,你们长得真像。虽然他比你壮一些,这应该是吃牛羊肉和吃稻谷的区别吧。你父皇深谋远虑,在柔然和燕国都留下了人,对吗?”

“你都能猜出来,真聪明。”

“但是没有什么用啊,我总是后知后觉。在祭天大礼上,你给我们下毒,想要杀掉我们?你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手?哦不对,你已经杀了一个堂弟了。”

“刘随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到接上去问问赵国百姓。杀了他,我不觉得有错。”

“那吴瑄呢,他还活着吗?”段绍文问来问去,终于问到了这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话题。这个不计前嫌对他好的人,可能真的没命了。

那日在营帐中,他和刘郁联手的原因有二,一是得知吴瑄仍然活着,二是刘郁认他为自己人。但是现在想来,刘郁很可能是为了取信于他,而欺骗了他。

刘世龙残暴,他一旦抓到人,必然会严刑拷打,吴瑄对刘郁的背叛似乎深恶痛绝,多半会供认出刘郁所作所为,而他的长相与刘郁太过相似,也会惹人怀疑。但刘世龙对此毫不知情,仍然放心地让刘郁带兵跟随。吴瑄活着和刘郁没暴露,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刘世龙也没这么大方,把吴瑄还给柔然。当时自己太想让吴瑄活着,怎么就轻信了呢……

吴瑄很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开口说话。而且,某种意义上,作为赵国开国皇帝的幼子,吴瑄一样有继承权……也是刘郁的敌人了。

刘郁沉默了。

“他还活着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段绍文的眼泪打转。他原本是因为赵郁高看吴瑄一眼的,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吴瑄。他那时对吴瑄是全无感情的,吴瑄是作为刺客出现的,他哪怕是杀了他,也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

但是后来呢……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吴瑄在柔然军营里几次救他,他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然后呢,放弃柔然王子的身份,带着他上马,又背着伤痕累累的他走了好几十里,亲手把他交到了段绍宁的手中。即使在段绍宁背叛他的时候,依然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带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猎人营的时候,又是他为自己挡了刀,也因此中了毒。夜闯皇宫,那是段绍文为吴瑄做的唯一一件事吧……

可是,那个对他好的人,一直是吴瑄啊。段绍文没等到刘郁的回答,捂着脸呜呜地哭。段绍文恨自己优柔寡断,若他现在下手杀了刘郁,便一了百了,为吴瑄报了仇了。

☆、人生之若如初见

“我也希望能告诉你,他还活着。”刘郁说,“说实话,你能活着,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赵郁。”段绍文悲愤到极致,竟然也平静下来,“你记不记得,在燕国的时候,你根本就打不过我?现在,只要我想让你死,你所有的筹谋,就都会化为泡影!”

“呵呵,你不会的。有一个人,还在我的手里。你的朋友穆长英。”

穆长英自从和段绍文分别后,就被刘郁盯上了。刘郁找机会下毒,控制住了他。穆长英虽然有段绍文的凤凰血,但是过血的时间太短,一些能滋生新血液的部分没有过给她。这些凤凰血不过一月便代谢干净了。

“你好像欠了她两条命?上一次用你的血还,这一次,你打算用什么还?”赵郁凑了过来。段绍文的武艺在赵郁之上,但此时却心有余悸。

“你帮我出主意打赢这场仗。我放你们两个走。这次,决不食言。”

段绍文泪流满面,看着赵郁。“你杀了我吧。我绝不会再和你合作了。”

“希望穆长英也这么想。她可是个女孩子啊。当时在军中,我都没发现,哈哈哈。仔细一看,她还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啊。”赵郁调笑,暗示着段绍文。如果段绍文不合作,那他会对穆长英做什么?

“你让我见她一眼。就现在。”段绍文实在不忍心。

透过窗户,段绍文看到穆长英被捆在了床沿,两个侍女在她的身边,给她塞水和粮食。穆长英倔强地不肯下咽,但侍女一次次强行地塞了下去。

段绍文本想认她,但又担心她作出过激的举动。

“看完了?我可没亏待她啊,毕竟也是我的同袍呢,哈哈哈。”赵郁说。

“你真的变了许多。”

“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在燕国,我不过是隐藏身份的细作罢了。还是快给我想想注意,怎么杀刘铭和张恒吧?”

“你和南朝合作吧。刘铭几次南下,得罪了南朝,这也是他宁愿直接与你作对,也不投奔南朝的原因。张恒也是同理。但你和南朝之间没有血海深仇,你可以选择和他们交好。”段绍文说。

“聪明。真正的战术,都在战场之外。”

“呵呵呵。”

赵郁依言向洛阳守将递交公文,表示愿意和南朝交好,条件是和他们一起击退刘铭和张恒。但洛阳守将很快回信表示自己做不了主,必须要禀报建康的陛下。但是,若此二人向洛阳方向移动,他们必然会出兵。

赵郁对这个回复并未感到失望。毕竟仗还是要自己打的么。

“那柔然怎么办?他们还在洛阳城外,就等着我们开战,好捞上一笔呢。”

“他们无关大局。你要是嫌烦,就放出风声,说吴渝西进了就好。”

“哦。有道理。他的家被偷了,就一定会撤兵回去。”

段绍文有些纳闷,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赵郁为什么全然不知?后来转念一想,赵郁在白麓山庄接受的是武士的训练,最多知道一些兵法。而战端一开,对这全局的把握能力,他远在自己之下。也因此,他要拉自己帮忙打这一仗。

“我们现在有十万军队,张恒和麻秋刘铭也有十万军队。我还是不能保证打赢。”

“他们没有驻扎在一起,而且并非同心。算不得十万。”

“各个击破?张恒实力弱,先对他动手?”

“恰恰相反。刘铭麻秋才是真正能威胁到你的人,刘铭用赵王养子的身份四处征兵,他在朝野中颇有名声。而张恒仅仅是为了保命,刘随已死,他并无上位的野心。”

“我杀了他的外甥,他不会记仇吗?”

“当然会。但你也要明白,他姓张,而非刘。他张家的身家性命掌握在谁的手中。”

“哦。”

“你派人给张恒传个信,告诉他你要打刘铭了,邀他一起。张恒胆小多疑,必然不敢轻易出兵。你全心全意对付刘铭即可。”

“好。”

刘郁对段绍文言听计从,按照他所说的去布置了。张恒接到了传信,知道刘郁并不将矛头指向他,故而松了一口气,假心假意地说会出兵帮助,实则退了十几里,加固城防,作壁上观。

刘铭打出刘世龙的旗号,聚众数万,连同原来的部队,号称十万大军。刘郁和刘铭的先头部队打了几次,各有胜败。

秋风瑟瑟,金戈铁马。

刘郁带着段绍文安营扎寨,同吃同住。刘郁每每搂着段绍文,胼胝而眠。二人身着薄衫,却未有进一步举动。段绍文心中五味杂陈。襄国之时,他对往事避而不谈,与吴瑄不过朋友相称,未有逾矩的行为。吴瑄亦掩藏了自己的心意。他想着有一天,可以顺其自然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不料却等到了吴瑄的噩耗……

段绍文在刘郁的怀中睡得很熟,若非有凤凰血,他定是认为刘郁又对他下了毒。早上,刘郁和他的部将们去商议军情了,只留段绍文一人在营中。

段绍文睡了好久,只觉浑身乏力,想要再躺回去。刘郁是实实在在要他死的,此前也实实在在害死了吴瑄,但不知为何,段绍文始终对他仍然有几分信任和依赖,一看到他,并不觉得恐惧或恶心,而是觉得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

段绍文想着自己起来也无事可做,如果打起来了,刘郁应该会叫自己的吧。于是有沉沉睡过去。他想到了以前在燕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经常睡到了午时,那时候他是太子,并不需要每次朝参。父皇和崔太常,有时会责骂他几句,有时便随他去了。

正在做着梦,和堂兄段绍宁、慕容磬和郑锴在一起吃喝的梦,段绍文被一阵刀剑碰撞的吵醒了。

刘铭偷袭?遭遇过几次偷袭的段绍文立刻警觉起来,翻身下床,穿上刘郁留下的甲胄,拿着刀离开了营帐。

营帐外聚了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妖言惑众,迷惑陛下!”

“杀了他!”

“我们迟早要被他害死,趁着陛下没回来,杀了他!”

营帐外面有几个刘郁的守卫,护着段绍文。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围攻者,他们也不知所措。

段绍文推开守卫,问他们:“前军败了?”

☆、刘郁欲还都邺城

“是你出的主意,让我们先对付刘铭,是或不是?”

“你们要是连刘铭都对付不了,如何收拾山河!前军被刘铭打败了?陛下现在如何?”段绍文没有否认,反而呵斥诸将。

刘郁带着人急匆匆赶来,“你们在做什么?”

“陛下,请容许我们杀了这个妖人!他之前怎么迷惑刘世龙的,如今也会怎么迷惑陛下!”一位将军说。

段绍文看到刘郁赶来,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没有亲自领兵,他的根基本就不稳,一旦遇险,很容易被人反水。

“陛下,您要让我们安心跟随,请杀了他!”又一位将军说。

段绍文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处境。现在这些将军把自己当成了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又把前军失利之事迁怒于他。

刘郁低下头,沉默不语。段绍文知道刘郁靠不住,推开想要保护他的护卫:“好啊!前军失利了,你们拿刀指着我,若是刘铭冲进了营帐,你们又该拿刀指着谁!”

“是我出主意让洛阳守将闭门不出,也是我让柔然人北撤,让张恒按兵不动的!若不是我,你们现在将会是四面受敌!”段绍文拿着刀走到了将士们的中间,扫了他们一眼。

带头的将领本以为刘郁是金屋藏娇,只想拿他出个气,顺便威慑一下新君,没想到是个硬点子,三言两语便化解了矛盾,让他的气现在无处可撒。

段绍文冷冷地看着领头的将领:“你有何计策可退敌?不妨说来一听。若只是带着将士们来此撒泼,但就恕我不奉陪了。”

“额,我……”将领不敢正视段绍文。

“前军怎么败的?”刘郁开口询问。

“刘铭在马上如武神在世,如入无人之境。”

“他自己领兵冲锋?”段绍文有些奇怪。记得在燕国的时候,父王也说过这个刘铭每次都身先士卒,他能活到现在,也是个难得的奇迹了。没想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竟然还是亲自领兵。

“是。我们的先锋营与刘铭所领的先锋营,交手不过几回合便败了……您也知道,这打仗打得就是士气,我们这边士气下去了,就……”

士气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但是刘郁深信一个道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刘铭此次领兵先发,总会有翻车的时候。

“现在将士们不敢和刘铭麻秋作战了。”领头的将军地下头。

“北上,撤回襄国吧。”刘郁下令。

“现在回撤,将来要擒拿刘铭,更是难上数倍。刘铭以世龙养子的身份聚兵,赵国……恐怕会。”赵国恐怕就此分裂了。刘郁身边的谋士说。

“你刚才听到了,我方将士面对刘铭勇气全失,这仗如何打?”刘郁呵斥了自己这边的谋士。而领头的将领本就希望能过返回襄国,避开刘铭,如今得到刘郁首肯,心里大喜。

“是,陛下。”

刘郁留人殿后,自己带着部队往东北方向,却并未进驻襄国,而是来到了距离襄国不远的邺城。

说起来,邺城、长安和洛阳才是北方三大城,襄国虽是赵国都,但人口规模远不及三城。当年的赵国开国皇帝定都襄国,和邺城的大族们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关系。邺城虽然接受襄国的诏令,也为襄国出粮出人,但襄国却不能过分干涉邺城之事。

开国皇帝定都襄国,是不愿意招惹邺城的大族,如今刘郁还都邺城,是不愿意招惹襄国的皇族。不过,刘郁的兄长生前曾向邺城的大族示好,而他休养生息的统治方针也对邺城大族有利,邺城很快接纳了刘郁。

邺城的粮草储备充裕,但仍不能供给十万大军所需。刘郁一边在四方征集粮草,一边整兵备战。在这个过程中,墙头草张显被刘郁派出的人打败,向刘郁投诚。

刘铭麻秋不甘示弱,稍作休整后,向邺城方向进发,意图围困邺城。刘铭在中原地区人心所向,竟然是远远超出刘郁所料。乱世之中追随强者是人的本能,刘铭是强者,而且与其父践踏弱者不同,他多次有赈灾济民之举,博得了许多人好感。

张恒远远地跑到了太原,那是他的基本盘。

中原地区如段绍文之前担忧的那样,真的四分五裂了。

洛阳处于南北交界,时而为北朝控制,时而为南朝驻军,多次惨遭屠戮,人口已大不如前了。长安虽有八百里秦川,但常常受到西北羌氐所侵扰。邺城是北方首屈一指的大城,掌握邺城和十万军队的刘郁,自信有能力赢得这一场仗。

但是眼下,却受到了刘铭的围困。刘铭在城外五十里扎营,时不时派人侵袭邺城,邺城守军疲惫不堪。

“张显,出城追击。”刘郁在对张显下令,邺城是修了行宫的,但出于军事指挥的需要,刘郁未至行宫,而是占了原来的邺城都大将所在。

刘铭此次见攻不下邺城,退了下去,但如无意外,明日又来围攻。

张显暗骂一声,领兵出城。无非带几个人头回来交差,难道刘郁还指望他杀了刘铭?

张显带着本部人马在城外追击,只挑落了单的。刘郁在城内听到探子回报,并未做声。

“你们都说说看,这仗怎么打?”刘郁无力道。

邺城都大将郑云说:“末将以为,守城为先。如今快至深秋,敌军粮草不足必会退却。待其退兵之际,再行追击,方为稳妥之策。”郑云是邺城大族出身,但官职是襄国方面任命的,曾经极力在两边斡旋。于他而言,保全邺城是最紧要之事。

刘郁也基本认同他的作战方针。刘铭的军队极善野战,而他本人也是中原大地上数一数二的大将。其马上作战的本领,举世无双。

“齐国和燕国有什么举动?”刘郁又问。

“齐国那边没有大的举动。据我们的探子回报,洛阳守将向建康方面提出了出兵的请求,被拒绝了。建康认为现在还没到北伐的时机。至于燕国……他们倒是有了一个大动作,把都城从棘城迁到了蓟城。”

棘城和棘城,读音相似,但千差万别。棘城位于辽西,是燕国的大本营,而蓟城却更近中原,人口稠密。蓟城虽是燕国所控,但此前常常受到赵国的侵扰。

“燕国有西进的打算?现在燕国内部是个什么情况?”刘郁又问。

“燕王以颍川王段绍宁为太宰,总理朝政。仍以军策府长史何立言,太常崔立德,中书令卢立行为三辅。”台下的段绍文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心中一阵苦涩。不知日后再见,是否还有一叙的机会……

“我记得,段家似乎打败过刘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好像接近二十年了吧。先帝带着刘世龙和刘铭围攻燕都棘城,燕人苦守,先帝不得不退兵还朝。途中遭遇了燕王的追击,那时候燕王还是燕国的太子呢。我军那时候损失惨重啊,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心有余悸,十几年都没有东向了。”谋士说。

刘郁沉默,看了台下的段绍文一眼,终是没有说什么。

张显回城了。刘郁下令开城门。

城内突然骚动起来,张显身后一蹶不振的骑兵突然生龙活虎,向城内发起冲击。城外烟尘滚滚,不用想也知道是刘铭杀回来了。刘郁没想到张显这么快就被策反,现在只好亲自出马,领兵出击,以防城门打开放刘铭进城。

“叛徒!叛徒!”刘郁远远看到张显,开始大喊,并策马向张显冲过来。

“陛下,陛下!”刘郁身边的守卫不忍见陛下冒险,只好也跟了过来。张显本是草寇出身,在马上颇为灵活,几次躲开了刘郁的攻击。

刘郁气急,杀红了眼。他的武艺本就不弱,如今悲愤交加,竟然带着部下杀开一条血路,将张显的部队逼退,即将靠近城门……

但是,已经迟了。刘铭的嫡系部队换下了张显的疲惫之师,占领先机,重新获得城门的控制权。两军在城门口大宽阔大道上交战,时不时有刘铭的人跑到城内。

刘郁身先士卒,一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他知道,刘铭在军中的名声是因为他的勇武而获得的,若他能在此战中定乾坤,那他也会有不亚于刘铭的声誉……

如果段绍文在此,定然要感叹他的勇武吧。若是此刻的刘郁,段绍文或许无法对付。

刘郁稳住了阵型,拿出了主场优势,利用城门上的远程武器进行内外打击。刘郁又下令城门落闸,将这数千敌军留在城内,打算瓮中捉鳖。

城内的敌军背水一战。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邺城终于平静了下来。张显在永远闭眼之前,看到了黄昏,想起了那个在黄昏下格外好看的少年。

邺城中的战损统计完毕,刘郁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下令关城门,虽然最终保全了邺城,但因为敌军的殊死一搏而使己方的损失极为惨重,几乎达到了一对三的地步。

刘郁没有再召集诸将商议,而是找了段绍文。

“我打算退位。退皇帝位,只称赵王。”刘郁对段绍文说。

“为什么?”

“给你哥哥写信,让他来救我。”

“……”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当时力排众议,放弃洛阳跑到邺城,被刘铭追着杀,现在在邺城,又想放弃帝位。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窝囊了。”

“……你知道就好。”

☆、段绍宁计杀刘铭

不过这也是个主意,让段绍宁和刘郁争斗,邺城才能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邺城的大族善于自保,而不善于进攻,此番被刘郁连累,出人出粮,已经是十分得不情愿。若是刘郁露出了颓势,也是顷刻要开城门造反的。

在赵国内战之时,燕国不断南下东进,势力最远触及了中山,距离邺城和襄国,快马加鞭不过五日,就骑兵的速度而言,也只消半月。

本月后,受到赵国求援信,段绍宁领兵到达了邺城城下,会同同时受邀的长安将领姚兰及刘郁本部的兵马,计十万,对刘铭进行反攻。

刘铭节节败退。刘铭所部多步卒,欲引燕骑兵至丛林作战。段绍宁知晓他的主意,反过来派遣轻骑佯败将刘铭诱至平地,然后击之。段绍宁将所部分为三部,自率主力为中军,选善射者枪骑五千人,以铁锁连战马结方阵而前,另两部各置一侧配合主力进击。刘铭用兵风格轻锐,自视甚高,果然险突击中军。战局焦灼之时,左右两翼便从旁合围,大获全胜。段绍宁此番利用铁甲连环马——这一燕国苦心钻研,用来对付中原步兵的绝技,困死了刘铭。

在姚兰和刘郁的探子的注视下,刘铭在砍翻数十名燕国骑兵后,被段绍宁擒获了。中原大患,就此了结。

段绍宁捉拿了刘铭之后,并未逗留,而是匆匆领兵北撤。路过邺城之时。邺城人心惶惶,害怕他反攻邺城。但是段绍宁并未如此举动,在留下了十个使者保持联络后,带领人马全数回到了刚刚打下的中山。

“你兄长领兵果然有一招。”死里逃生的刘郁对段绍文感慨,“段家人果然是刘家人的克星啊。”

还未从兴奋中走出来的刘郁打开地图,眼看自己实际控制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圈,瞬时悲从心起。中山本是赵国的领土,在内乱之时被燕国所得。长安也是赵国的领土,当地大族姚氏连同苻氏控制住了长安,青州在赵齐交界,形容暧昧。赵国实际控制的范围只有大半个豫州和冀州。有大量驻军的大城也仅仅剩下邺城和襄国。

刘郁发动叛乱之时,便想到了有今日,但从未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赵国以武立国,武功既衰,国将亡……自从前朝覆灭,北方诸国旋起旋灭,赵国以开国之祖的武德和刘世龙的残暴手段存在了数十年,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国家。难道今日,气数尽了吗……

刘郁又想到了段绍宁,段绍宁南下之时准备了充足的粮草,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还拿出了一部分粮食救济因为兵灾而失去土地的百姓,在中原一带立起了口碑。他甚至还击败了中原的不败神话——刘铭。

刘郁知道自己的最大对手可能就是他了。刘郁一上位,就想着拉拢民心,挽救一下刘家的形象。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刘家的库存实在太少了,即使大开国库也无济于事,而且他仰仗的几位将军,都占有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他一时不敢开罪。到如今,恐怕再怎么做也是迟了。

段绍文见刘郁神色凝重,知道他对接下来的命运感到忧心。但他想得不是赵国的前途命运,而是他的救命恩人。

“陛下,此番危机得解,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和长英。”段绍文恳求。

“危机得解?你哥哥占了中山,姚兰占了长安。你觉得他们会放了我吗?中原那么好的一块肉,他们难道不想要?”

“我不了解姚兰。但是兄长若是决意进攻中原,他必是有了完全的准备。在我们燕国有两句话,一句是不打无把握之仗,一旦我们开战,必然是有了足够的把握。第二句,是吊民伐罪。”

燕国虽然是边陲小国,但也是受到过礼乐教化的。吊民伐罪的意思是说慰问受苦的人民,讨伐无德的统治者。若赵国无德,燕国才会考虑讨伐,由此方民心所向,事半功倍。若是赵国深得民心,燕国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刘郁若有所思:“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相信这些吗?”

“至少我们是相信的。”

“所以,当时你们才只有尺寸之地。如今段绍宁兴兵中原,他的目的昭然若揭了。吊民伐罪,呵呵,只是一个借口吧。”

“如果中原百姓不接纳燕国,便是勉强打下了,也是无用的。我兄长不会做此无用之举,更不会因一己之私,陷百姓于水火。陛下,您继位以来,征战不断,百姓未得到休养生息。依我看,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您不如好好治理一下自己的国家。”

刘郁看了段绍文一眼,叹了口气:“我早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但是,我又不得不接啊……谁能告诉我怎么做,我现在好难过啊。如果你还在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放我们走吧。我和长英毕竟是燕国人,在这里要招来闲话。”段绍文说。

“你帮了我很多,谢谢你。”刘郁的眼泪里带着泪花,“我祝你们好运。”

如果有可能,代替我去看看南朝的花和美人,尝一尝莼羹鲈鲙。

“你也是。好自为之。”段绍文并没有完全将刘郁当成敌人,即使他清楚的知道,对于吴瑄的死,刘郁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没有得到刘郁的亲口承认,但是刘郁为取信刘世龙,哄骗他和吴瑄行刺,继而害死吴瑄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而后,刘郁又欺骗他吴瑄尚在,借他的手杀了刘世龙。对于这些事,段绍文记得清清楚楚。

作为局外人,段绍文清楚的知道,赵国内忧外患,已经是气息奄奄,刘郁已经走向穷途末路,他的挣扎本就是镜花水月梦一场。赵国的结局,在立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刘郁可能会死在段绍宁手里,也有可能被姚兰说杀。这不重要了。

“你要多保重。”段绍文对曾经的朋友,心情十分复杂。

☆、【终】眼看他起了高楼

“至此,天下三分,燕国居于东,秦国居于西,我大齐居于南。”说书先生讲完了几年前发生的几场战事,以及最终的结局。

段绍文和穆长英在南朝的迎乐阁里吃茶听艺。说书人添油加醋般描绘了三年前发生的那一连串战役,段绍宁最终打下了邺城,刘郁带领亲信西逃,被姚兰所杀。段姚各占一方,以洛阳为界,约定三十年不互相侵犯。一年后,齐国也表示不与两国想争。至此,三国百姓终于有了短暂的安宁。

南朝地处江南,经济繁荣,最是适合生活。段绍文和穆长英漂泊两年,在青州见了父母后,便定居了建康附近的一个小城。

“我现在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我每天都能看到希望!”穆长英说。

“只可惜他不在了。他若是看到这一景象,会不会很高兴呢。”段绍文叹了一口气,他说的是吴瑄。

“对于吴瑄和刘郁,我一直有些疑问......”穆长英欲言又止。

“你说?”

“我感觉,抓了我威胁你的人是吴瑄,而非刘郁。”

“此话怎讲?”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俩长得很像。会不会有一种易容的手法,可以叫他们让人分不清?”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吴瑄是刘郁,他怎么可能不认他,又怎么可能拘禁了穆长英来威胁她,又怎么会让自己恨他?他明明对自己这么好。

除非,行刺之日后,他就是代替赵郁而活,为赵国的生死存亡而战,义无反顾地奔向必死的结局。至于其他的人和事,他一概顾及不上了。

又或者,他比自己更早料到赵国败亡的结局,想给段绍文留下一个吴瑄的好印象?

“我也只是这么一说。我想刘郁与我非亲非故,但对我还不错,后来又痛快的让我离开了。从燕国回来后,吴瑄和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穆长英想了想说。

那日与刘郁分别之前,段绍文就知道刘郁早晚必然兵败而死。如果那时,有人告诉他在王位上的不是刘郁,而是他心心念念的是吴瑄,他会不会留下来帮他,甚至……为了他与兄长段绍宁为敌呢?

“诸国旋起旋灭,殚中原之民于兵刃,其能有人之心而因以自全者,只有颍川王啊!”说书先生大力夸赞段绍宁,“燕主幼弱,颍川王不取而代之,而是用心辅佐,功成而人免于死,真可谓铮铮者!”

燕王最终还是病死了,传位给他的幼子段绍云。据说在传位前,燕王单独召见了段绍宁,希望他能继位,但是段绍宁严词拒绝了,他反问陛下,既然陛下相信他能够承担安定天下的重责,难道就不相信他有好好辅助少主的能力吗?

因为段绍宁的高风亮节,燕国出乎意料得保持了稳定,免于内乱。燕国的国土扩大了几倍,百废俱兴。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残暴的赵国覆灭了。只是,那个一心想要拨乱反正的刘郁,或者吴瑄,在他死前,是什么心情呢?是怨恨还是怅然?他应该,也尽力做了他想做的所有事了吧……至于这个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有了其他人来帮他实现了。

“有时间我们也去看看他吧。”穆长英听到说书先生提到的颍川王。

“好啊。我们也许久未见了,恐怕他都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呢。如今这局面,我对他也无怨恨了,他作为燕国的周公,也不必将我一个已死之人放在心上。说起来,当年我还想撮合你们俩呢。没想到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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