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他也忘记了吃,林逸一周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他只是呆呆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两眼望着光秃秃的白色房顶,仿佛脑子里也像这个房顶一样,成了光秃秃的样子。这个房子是他为了林永生来找工作专门为他租的,后来林永生上班后,林逸又从广州来了深圳,这个房子就一直没有退,成了他和林逸一个临时的家,虽然他和林逸没有谈婚论嫁,但大家也都知道,他们这么多年来的纠葛,谈婚论嫁只是迟早的事情。
正在他不知道想干啥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是卫国打来的,他接通了,听到卫国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宿舍吧,下来我带你去吃饭。”
“马上来!”陈捷看到卫国的电话,就感到一阵温暖,因为从小到大,卫国带给他的帮助,在他看来,就是一份无价之宝,下午的时候,他就想到让卫国过来一起为林永生送行,后来林永生不要送行,他自己反倒忘记了去找卫国。
蹭蹭地跑下楼的时候,陈捷才想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跑步了,这段时间的变故,不但影响了他的心情,也影响到了他的习惯。他立马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每天的早跑还是要尽快的重新再跑起来。
卫国的车就停在楼道口,看到他过来,便用他惯用的亲切的笑容招呼他上车。
“班长,下午正说要找你呢,结果你就跟我送安慰来了!你可对我真好啊。”陈捷在卫国面面前开着玩笑,不过在卫国眼里,这个陈捷就是他一个长不大的小弟弟,所以他也就笑笑。
“想吃啥?”卫国说:“听说新安灵芝那里新开了一家湖北菜馆,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谨遵班长吩咐。”陈捷把座奇靠背往后打平,懒洋洋地在车里伸了一个懒腰。
“对了,班长,跟你说个事你知道吧,林永生到你们公司上班去了。”陈捷说。
“知道啊,不过这个事你可别怪我,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的。”
两个人找到了那家店,下车的时候,陈捷说:“班长,我记得以前你平时都是开那个丰田车的啊,现在怎么换车了?”
“那个车现在杨总去开了,我现在开自己的车。”卫国说。
陈捷才想起来,下午送林永生走的时候,杨小龙开的正是去年他们去火车站接林永生时开的那部车,当时他觉得怪怪的,现在才知道就是这个车的缘故。
“现在这个杨总,好像升得很快啊?”
“嗯,现在他是胡老板的大红人,走,我们边吃边说吧。”卫国揽一揽陈捷的肩。
两人坐定,陈捷才发现,卫国形容消瘦,比几个月前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关心地问:“班长,你最近是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休息不够好,没什么。”卫国倒茶洗杯子。
“噢,可要注意身体呢。”陈捷招呼服务员点菜。
两个人点了传统的湖北菜:莲藕排骨汤,粉蒸,红烧武昌鱼。陈捷说:“怎么啦,班长这是想家了吗?点这么多菜?”
卫国笑笑,并不言语。停了一会儿,说:“陈捷,你真是个呆啊,这么久,你都没有看出来杨小龙和林永生的关系非比寻常吗?”
陈捷本来夹了一块藕,听到卫国说的郑重,放在碗里:“班长,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啊,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的?这次听说林永生去你们公司上班,就是杨小龙的主意?”
“是的,你自己想想吧,我认为你们公司上次失标的事情也是与林永生有关的。”卫国接着跟陈捷说了当初他怎么与胡老板争辩,怎么杨小龙毛遂自荐主动担纲,怎么盈日公司与日方合作了,与盟友的业务量上升了十几倍!胡老板怎么对杨小龙大加赞赏,从以前卫国手下的一个小小业务经理,现在提拔为业务副总,现在受胡老板直接领导。到如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林永生就被杨小龙招到他手下做业务员去了。
陈捷听到卫国的分析,当下义愤填膺:“这次的合作搞黄了,说不定十有八九就是林永生作的怪,我要问问他,是什么目的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掏出手机准备跟林永生打电话。
卫国制止他:“不慌,你现在打,他也不会承认的,生意场上的事,没有谁对谁错。你不要生气,我是看到我们公司的账上有一笔汇向林永生的五万元的开支,才知道这件事情,本以为你也参与了这件事情,但想一想不太可能,所以约摸估计着就是林永生私下干的。在公司都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这件事情说出去,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且,配方方面的事情,本来就是你们技术部保护不周导致的。你说是不是?”
卫国一番话让陈捷听了后背发凉,本以为这件事情是公司的误判,现在看来,还真的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张经理离职的,他心里就难过得不知道想干什么。
“你也不要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其实对每个人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知道么?”卫国看陈捷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继续说。
“这一段时间,我在公司的位置比你也不好过。上次杨小龙帮胡老板搞定了盈日公司的事,现在杨小龙业绩上升很快,胡老板明显开始重视杨小龙,现在对我都不理不睬了。”卫国对陈捷说。
陈捷明白了,这个林永生与杨小龙串通一气,不仅是影响了张经理与妆彩公司,而且对卫国在公司的地位也有了严重的影响。
“我倒无所谓,反正还是公司的股东,这么多年的打打拼拼,现在也有点累了,有这个新人成长的机会,我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可是这个杨小龙心术不正,林永生现在与他在一起,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个你可要想想办法提醒他,帮帮他。”卫国在这个时候,还是替别人着想。
听到这里,陈捷心情沉重,这些事情,林永生没有跟他透露过一个字,他现在非常想知道,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关系,在林永生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份量?才能让他干出这些事情?而林永生一步步滑向杨小龙,他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这也让他非常自责。
随后的日子里,陈捷也重新找到林永生,两个人重新聚到一起的时候竟然都有些生疏与尴尬,从林永生警惕的眼神中,陈捷知道,这个自己的发小已经无法再和像以前一样和他心心相印、无话不谈,也许正如林永生所说的,他现在需要的是钱和尊重,虽然钱不是检验价值的唯一标准,但也是一项重要的标准。这些在彩妆公司里没法得到,他也已经老大不小了,也希望能成功,他不像陈捷这样有学历有地位,一些非常规的别人瞧不上的手段,他也要想办法去试一试。即使不能成功,至少也代表努力过了。陈捷从他的言辞中,听出了这个“别人”是指谁,他的一颗心渐渐地冰冷,分手前他留给他一句话:“班长让我转告你,说杨小龙不是什么好人,要你离他远一些。”林永生嘴唇一动,似要辩驳,但终于忍住没有说。
翡翠山庄
二零零六年春节前夕,跟往年一样,南下打工的返乡大军为了固定的票源激烈地竞争着,陈捷在代售点前从凌晨两点就开始排队,终于买到了两张从深圳到武昌的火车票。经过返乡前的对故乡的憧憬与一天一夜在绿皮火车、大巴车上的颠簸摇晃,他与林逸终于在除夕当天返回到了楚城村各自的家中。
卫国说自己春节期间有安排,没有计划回湖北;林永生与王莺自从确定恋人关系后,说今年要去江西未来的岳父家,也没有安排回湖北。
二零零五年从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后来项目停止,以及张经理与林永生的变故,让陈捷一下子对工作这个命题似乎明白了很多。下半年里,他仍然如同之前一样的努力工作着,公司领导看到他的勤奋与成绩,年底特地给他加薪升职,现在他已经是技术部的科长。新科长上任,让他对来年也有了新的希望,现在有一些研发工作交给助手去完成,他需要腾出更多的时间处理各种繁锁的内外部沟通方面的工作,他所心爱的研发工作反而需要抽时间去做了。下半年某一天,离职的张经理在加入了另一家港资企业后,特地打电话邀请他去做研发部主管,他也委婉的拒绝了。一方面是上次虽然是林永生的原因直接导致了张德的离职,但与他是有间接关系,对于张德,他虽然非常感恩他,但又害怕自己再给他带去想不到的麻烦;第二方面是自认为在彩妆这个平台符合自己的要求,冒然的跳槽所带来的风险与新公司的不确定性,让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而且自从张德离开,公司賦予他更多的职责,也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机会更好的学习,提升自己的能力,为自己的将来打好扎实的基础;第三是张经理现在所在的公司在龙岗,与林逸的公司较远,经过七、八年的分分合合,他和林逸不再是容易冲动的少年,能长久的在一起,才是他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再来说林逸,与陈捷共同在深圳也有二年,加上之前在广州的三年,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的维系着,在老家她父亲反对的声音中,林逸对陈捷展示了最大程度的通情达理,她独自对抗着父亲的意见,也换来了父亲态度的缓和。她把对陈捷的爱化作对陈捷无声的支持,希望将来与他一起创业,希望他能在深圳这个创业的天堂实现自身的价值。
林逸知道,陈捷一直没有提到婚姻的事情,是他一直没有打开他自己的心结,二年前他的父亲病逝所带来的阵痛、家庭经济情况与她爸爸对他的贬抑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事业的道路上,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不能成为爸爸口中那个上了很多年的学还要回去捋牛尾巴的人。而且现在林永生转行做了业务,人前人后都比陈捷风光,让他表面沉静,其实内心更显波澜:他们两个人不在同一起跑线上,而最后林永生还跑到了他陈捷的前面,父亲的话虽然没有成真,但这恐怕也是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另外自从父亲在村里对陈捷家的状况说出话以后,陈捷再也没有上过她家的门,就是在他隔壁表哥郭景涛家一个桌子吃饭,陈捷与她爸两个人都只是表面上交流,证明陈捷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能解开。虽然现在陈捷家的经济情况比之前有所好转,土坯房推倒了改建了一栋两层的楼房,爸爸也发现做不了她林逸的主,陈捷这两年的工作比之前也有长进后,爸爸不再在公众场合说那伤人的话。但之前的言语只怕早就在陈捷心里扎下了根,以陈捷的自尊及敏感来说,他不会不把这些当成一个障碍。
正月初三,阳光正好,在正月里难得有这样的暖和的时候,林逸与陈捷约好一起去她表哥郭景涛的种植基地去游玩。
郭景涛家就住在陈捷家的隔壁,初中毕业后就留在家里务农劳作,娶的媳妇就是附近村里的,现在也有一个六岁的小子。因为楚城村离城市太近,土地稀缺,前几年在他媳妇的村里面承包了土地办起了桃树种植,听说现在有十来亩地的规模,陈捷与他在闲聊过程中谈起,说要去现场观摩现空摩,郭景涛当然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郭景涛说的村庄大约有二十里路,许久没有运动了的陈捷,手脚发痒,难得碰到阳光明媚,便与林逸决定骑着自行车去。
一路上陈捷载着林逸特地绕道荆州古城,顺着古城的外环道向西骑行。古朴的城墙屹立在道旁,城墙外面是茂密的水杉林,陈捷不紧不慢地蹬着车。
十年前陈捷和卫国在古城内读江陵中学,林逸和林永生在城南的民政学校念中专,四个人在周末上下学的时候时常会走这条城墙外环道,很多时候还会碰到,彼时青春年少,而今虽然都在深圳,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很多。现在环古城墙修缮了步道,清除了道路两边的杂草,靠护城河边新增了石椅与亲水平台,太阳光透过树梢撒在林间的石道上。陈捷心情不错,对林逸说:“你知道之前读高中的时候走这条路,我最喜欢看到和最不喜欢看到的是什么吗?”
林逸听到,说:“不知道,你说说!”
“嘿嘿!”陈捷稍微卖一个关子:“之前我喜欢看到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前面走路,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你和林永生走到一起。”
“为什么呢?”
“你一个人走,我就可以跟在你后面,要是你们两个人走到一起,我就不会走这条路,绕到城里面走内环道了。”
“是吗?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有跟我说。”林逸微微仰起脸笑。
“那个时候岂敢啊,林永生追你追到一个学校,而且还跟你走得那么近。我怎么知道你和他是不是在拍拖。”
“那你后来怎么又敢了呢?”林逸笑着问。
“后来也是听到林永生说你没有给他机会。其实后来还是不敢的,所以才只能偷偷地给你写了那封信。”
林逸坐在后座上,双手搂在陈捷的腰间,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她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子,与陈捷分手的那段时间的不快没有在她的心中停留多长时间,她现在工作满意,感情稳定,在她的眼中,陈捷儒雅、热情、沉稳、多才,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看错。
过了荆州古城的西门,再向西一路骑行,很快就到了郭景涛所说的村庄。这个地方北靠龙山,南临长江,东接古城,318国道从碧绿的田野中穿行,跟陈捷所在的楚城村限制开发来比,这边的集约化、规模化的农业开展得让陈捷心旷神怡,赞叹不已。
郭景涛从电话里知道他们快到了,老早就在路边等着他们俩,一下车,林逸便说道:“表哥,你这个地方可真是个风水宝地!”
郭景涛呵呵笑:“是吧,这地方地广人稀,你看,不远处就龙山旅游区,空气是很不错的。”
陈捷推着车:“怎么,是带我们去哪里看看啊?”
郭景涛指着北边说:“嗯,我那个桃园在前面的山脚下,现在就带你们去吧,随便我们还可以在山上逛逛。”
三个人边说边走,一会儿就到了一片起伏的山岗脚下,山岗不高,约二三十米,在这个平原水乡也算是难得的小山。山上稀稀疏疏的种着一些杂树,还有人在上面种一些庄稼。山下的一片农田里,整齐地种着一块的桃树,桃树已有一人多高,枝桠已经经过精心修剪。
郭景涛说:“这个就是我的桃园了,总共只有十亩地,有几百棵树,今年的春天,就可以结果子了。这个是有名的早熟桃子,每年的四五月份就可以上市了。”
“涛子,你有眼光,这个门路想得好!”陈捷赞道。
“跟你们没法比啊,只是在农村找口饭吃了,本来我们村的土地少,你嫂子家只有她一女儿,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岳父他们就跟周围的几个农户调换了一下土地,集中了一下,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陈捷看着山头,说:“涛子,你干嘛不把这座山一起包了,也一起种上桃树啊。这样连成一片,岂不是更好吗?”
郭景涛说:“想也是想过啊,只是能力有限,我们本来就小本经营,没有什么资金的,况且现在村里正在商议把这块地改成公墓。”
陈捷一听:“改成公墓?那不是很浪费啊,涛子你去活动一下,需要多少资金,我来想办法来支持你,行不行?我是能力有限,卫国我想肯定是会支持你把产业做大的。你想想,到时候满山的桃花,我们再举办一个桃花节,是不是还可以吸引城里的人来旅游啊?”
“对啊,我们还可以办一个农庄,吃的问题也可以解决,这个在深圳那边是很流行。”林逸也在一旁支持。
两人一席话,说得郭景涛也动了心,他看着陈捷:“真的?你们也愿意做这个?”
林逸跃跃欲试:“表哥,你去联系下哈,差什么你跟我们商量。”
三个人仔细察看了一下小山附近的地形,小山是龙山的余脉,圆圆的形状,大概有一、二百亩的样子,上面除了一些杂树和坟茔,就是附近农村人的菜园子。在收割了庄稼的田地当中,保持着一抹绿色,林逸笑着提议等将来桃园做好了,就叫翡翠山庄。郭景涛看他们这么有意愿,自己也的确缺少资金,说马上就去联系村干部,在把这个地拿去做公墓前争取过来做成桃园。
“另外跟你们俩说个事,许燕冰就是这个村里的呢,她的公公以前就是这里的村支书。”郭景涛说。
“什么,你说许燕冰?我是初中的许燕冰吗?”林逸一听她以前最好的同学就在这附近,惊讶地说。
“是啊,不过她在婆家可过得不好,跟他老公闹离婚呢,多年都没有回家了。”郭景涛说:“她的老家就是那边不远,我现在带你们去看看?不知道今年有没回来。”
说着他带着他们俩向东边的一处房子走去,三间破旧的瓦房离周围房子远远的,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农田之中,门口一个老人正在晾晒被褥,郭景涛看见了,上前递烟打招呼:“许爹爹,你一个人在家?燕冰没有回来啊?”
老人看了一下,赶紧招呼他们屋里坐:“哦,涛子!没有啊,现在没有人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了。这两个是……?”
“噢,许爹爹,你看,这两位都是我的同学,这个还是我表妹,我们几个跟许燕冰之前都是同班同学,他们也都在深圳上班。你看你知道许燕冰在深圳哪里上班么?可以让他们之间相互联系联系?”
“是啊,是啊,许爹爹,我和许燕冰以前在学校是最好的同学了!”林逸在一旁期待地询问着。
“噢,我也不知道啊,她从来也不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电话是多少。”许爹爹一脸的漠然,岁月的沧桑刻在他额头深深的皱纹里。
三人从许爹爹哪里没有问出来一点有价值的消息,稍呆了一会就失望地走了。返回的路上,郭景涛跟他们两人说:“许燕冰大概是在你们读大学的时候嫁人了,生了一个女儿,婆家人待她不好,丈夫时不时就动手打她,回到老家后,老家的继母也不肯收留她,勉强在婆家里呆到小孩三岁,就去了深圳,一直没有回来过,现在已经五六个年头了。他们家也是破落了,前几年,她的继母也跟别人跑了,没有音讯,现在就许爹爹一个人在家里过活。你们如果在深圳能打听到许燕冰的下落,跟她带个话,让她经常回来看看她爸爸吧。老人也很可怜!”林逸听了,与陈捷对视了一下,两人心里都是怆然。
当天晚上,郭景涛给陈捷打电话,说新任村支书已经同意了他的提议,土地可以不建公墓,而且本来就是公家的地,也不存在土地确权的问题,但承包给他们的价格是一口价一年二万元,二十年的承包期要一次□□清。希望陈捷他们尽快的拿主意,陈捷想想这个价格已经不低,在深圳完全可以供一套房的首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说要与卫国和林永生、林逸一起商量一下。
打电话给林永生,林永生说自己才工作,也没有什么钱,想投资也没有实力。卫国听说了计划,又听是桃花村的地,很爽快地就同意了,说让郭景涛放开去干,差多少钱他来想办法,这倒让林逸和陈捷喜出望外。
十年故知
深圳湾红树林海滨公园,一到阳光明媚的日子,就汇集着从深圳各个角落的人流,这个地方处于南山与罗湖之间,福田的正南端,交通方便,又是民俗文化村与世界之窗的毗邻。这里风平浪静,海鸟与渔船在海空之间游弋,隔着海湾远眺黛青色的香港岛,倏然间人会感觉自己的渺小,明白也只有自然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今天是星期六,受女儿杨馨月的央告,许燕冰特地请假带她来到红树林踏青。从二零零零年,她带着三岁的“小月亮”杨馨月来到深圳,而今已经有六年。深圳,这个打工者的天堂,全国陌生人汇聚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会打听她的过去,她也与所有的打工妹一样,在每天繁忙的工作中,与同事、客户的沟通中,忘记自己从哪个小乡村走来,忘记那些让自己痛苦的经历,把自己当成深圳人。在那个渐渐淡忘的小乡村里,只有她从童年就开始的痛苦回忆:在她刚记事的三岁,妈妈因为与爸爸的矛盾,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没有抢救回来,当时她看着妈妈悔恨痛苦的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离她而去;后来,在她渐渐懂事的时候,爸爸带回了后妈,村里人说,妈妈就是因为后妈才去喝药的,所以她打心底里也很恨爸爸和后妈。后妈不准她继续上学,爸爸在后妈面前永远是一幅耷拉着头偃旗息鼓的样子,完全不像以前在妈妈面前那般趾高气扬。爸爸求她听后妈的话:后妈不是有小宝贝了吗,不要惹后妈不高兴。后来后妈小产了,怪她奶奶没有照顾好,奶奶急得中风,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最疼爱她的奶奶和妈妈都不在了,她不知道在睡梦里哭了多少回。
现在她已年近三十,由于长期在美容店工作,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很多的痕迹,长发倦拥着她桃花般的面容,依旧妩媚动人。女儿小月亮今年九岁,个头已经窜到了她肩膀,别人都说像极了妈妈的容貌,当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从哪里都看不出她已经是旁边这个九岁孩子的妈妈。
小月亮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可能是长期寄居在美容院的缘故,她也从小就聪明伶俐,常常帮助院里阿姨们干活,美容院里来往的客人也都很喜欢她。去年父亲节,小月亮从培训学校回来,带了一件朵自制的纸插花送给她,对她说:“妈妈,你既是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爸爸,所以我也要祝你父亲节快乐!”一句话感动得她当着女儿的面就泪湿了双眼,感叹自己女儿也开始懂事,看着小月亮一天一天长大的脸,她伤痕累累的心里的才会得到一丝安慰。
她没有给小月亮讲过她以前的事情,小月亮年纪还小,说了也不会懂。偶尔带着小月亮学习唐诗和宋词,小月亮都会惊奇地问她为什么她能背诵这么多的唐诗和宋词,她才知道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她还是没有忘记。
是啊,她怎么可能忘记得了,小月亮的爸爸至今仍然带着她伤害,他不同意离婚,谈到离婚就会以威协、喝斥来面对她,她一个小女人,为了保护小月亮,为了不让年迈的爸爸受到惊吓和委屈,她选择了隐忍等待,等到小月亮长大的一天,她希望她们可以逃离那个人的魔爪。
让她担心的是,小月亮的爸爸杨小龙其实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哪,实际上她也不想知道。二零零一年那个春节,她因为有家难回,所以就呆在深圳,结果春节过了没多久,杨小龙就赶到深圳找到了她,要带她回湖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去的,那里的家让她感觉到绝望,于是她跪在美容院大姐的面前,求她救救她,美容院大姐可怜她,呵退了惹事的杨小龙,帮她退租了原来的房子,让她直接搬到美容院里住。从此,美容院四层的阁楼就成了她和小月亮的家。美容院在步行街的附近,有监控也有巡视的警察,杨小龙不敢对她怎么样,她也知道,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但对于她一个孤身女子来说,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杨小龙带给她的恐惧是无处不在,小月亮五岁那年,她带着小月亮从幼儿园回美容院的路上,杨小龙不知从哪里开始跟踪她,到一个公园的拐角处,他从后面过来把小月亮抱起来就跑,她吓坏了,拼命地叫喊,但没人看见,听到的人认为是家庭矛盾也没有人愿意帮忙,小月亮在杨小龙的背上挥舞着两只小手:“坏爸爸,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冲上去拦在了杨小龙的面前,杨小龙看见了,放下小月亮走了。当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时候,小月亮正独自站在车旁边大哭,她看见汽车里面一个瘦瘦的男人,带着口罩,看到她们母女团聚,闪了一下车灯就离开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跟车主道谢,从此她就再也不敢带着小月亮走僻静小路,哪怕多绕几个街口,她也要走人多的地方,防止再次碰到杨小龙。
她不知道杨小龙会在哪里出现,在哪里上班,她害怕有一天他突然出现把小月亮从她身边带走,她知道,他能做到。有好几次,她都会梦到杨小龙恶狠狠地瞧着她,说她带走了他的女儿,还有就是小月亮被他带走,她找不到,走遍了深圳也没有找到,她哭着从梦中惊醒,小月亮也醒了,对她说:“妈妈,你又做恶梦啦,妈妈别担心,小月亮不会离开你的,小月亮不会去找爸爸的,爸爸是个坏爸爸。”她于是才搂着女儿又慢慢地睡着。
现在小月亮九岁,也从幼儿园成为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令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再发生。虽然杨小龙有时仍会跟她打电话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有时会跑到小月亮的学校门口等着见她,她知道,杨小龙还想跟她继续下去。可是在她的心里,已经早就关上了这样一道门,杨小龙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你根本无法预料他会什么时候突然发火,砸碎碗。杨小龙和他的家庭,她再也不想跟这些有任何瓜葛。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凭她自己的一份工作,能把小月亮教育好,不要让她重蹈自己幼年的覆辙。
偌大的公园里,形形色色的男女很多,她戴着墨镜,这样让她更有安全感。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裾,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丝悠闲的白色云朵,她脑海中猛然回忆起一首诗来,那是上高中的卫国信里面记录的,而今,她还能隐隐约约记起句子。然而已别经年,他们早就不再是那时的青葱少年,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女儿说:“小月亮,你自己先玩一会,别走太远,妈妈走累了,在那边凳子上休息下。”
“好嘞,妈妈,我到那边滑会儿去。”小月亮脚踩着滑轮鞋,一脸地无忧无虑,指着海边的石栏杆。
许燕冰将垫子垫在石椅上,坐了上去,暖暖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透过墨镜她看着远处的山峦,思绪似乎也飘向了远方。
卫国,这个名字,离她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从他开始上大学,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算来,到今年也有快十年了吧,十年,可以永久地改变一个人。他或许早就功成名就,结婚生子,他不会想到,在遥远的南国海边,她想起了他,想起了那炽热的诗行:
我喜欢你!
不为了什么,
不因为什么,
就像坦荡荡的白云眷恋着蓝天;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正如一见钟情般的无怨无悔。
我从此便天天想着你!
知道不为了什么,
却知道因为什么,
好似向日的葵花执着的脸庞……
她的眼前浮现过村道上卫国的因紧张而胀红的脸颊,在城墙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如同孩童般的雀跃……“你说过这诗就是为我俩写的,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为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
……我从此便天天偷瞧你!
知道为了什么,
更知道因为什么,
即使只有隐秘的快乐;
我悄悄地从你身边走过!
正如那片眷恋着蓝天的白云,
留不下半点雨滴,
不留下一片身影。
“你为什么要偷偷地,为什么要悄悄地路过我的身旁?福州的海边是美丽的,为什么你的心情却如此忧郁……”
“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许燕冰掏出电话,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接通:“喂,哪位?”
“老婆……你们在哪里啊,我在你们美容院门口,我来接你们去踏青啊。”杨小龙特意装出来的兴奋地嗓音从电话里传来。
“你叫谁老婆呢,跟你说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总是换电话来找我。”许燕冰早就把他的电话设置成黑名单,结果杨小龙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换个电话来骚扰她。
“怎么没有关系?我还是杨馨月的老爸不?你……”许燕冰听到这,厌烦地挂掉了电话。
“呯……”“哎……呀……”突然一阵叫喊声从岸边栏杆处传来,许燕冰抬头一看,小月亮正手扶着栏杆的铁链,一个小男孩和他的自行车摔倒在地上。小月亮脸上既惊且惧,看来是被吓着了,旁边一个男人扶着她,看着小男孩摔在地上,马上又去扶小男孩。男人戴着口罩,穿着深圳义工的红马甲。
小男孩的父母这时也在一旁跑了过来,看到小男孩已经摔破了膝盖,骂骂咧咧地对小月亮指指点点,许燕冰看到小月亮呆呆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东西也顾不上拿,赶忙就向岸边跑去。
只见穿义工衣服的男人对小男孩父母说了几句,抱上男孩就往公园外面走去,走之前男人又扭头朝许燕冰这边看了一眼。
“卫国……卫国……”岸边的一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许燕冰心里如似惊雷一般,“卫国?”她顺着叫喊声看去,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正朝这边小跑而来。
然而并没有人应答,她回头看时抱着小孩的男人与小孩的父母在一丛树林后面消失了踪影。
许燕冰看着跑过来的情侣,似曾相识,她顾不上安慰小月亮,牵着小月亮的手,对刚才叫喊的男青年问:“请问您刚才可是叫‘卫国’吗?”她边说边取下了自己的墨镜。
“燕冰?你是许燕冰?”旁边的女孩笑着跳起来,牵起她的手:“我是林逸啊!”许燕冰圆圆的脸型,加之嘴角旁的一颗浅黑痣,多年未见的林逸居然瞬间认出她来。
“林逸……林姑娘?”许燕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没错,俏验,略显咖啡色的皮肤,眼角眉稍尽显笑意,可不就是林逸吗?十多年过去了,她脸上顽皮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许燕冰,我是陈捷,你还记得我么?”一旁的男青年,这个时候也接过话。许燕冰才注意到,陈捷变化很大,不再是之前初中那个廋弱而又羞涩的小男孩,若非他自我介绍,她一定不会认出他来。
“陈捷,你刚才是在叫卫国吗?”许燕冰瞧着陈捷,陈捷穿着红色的棉质衬衣,与林逸在一起相得益彰。
“对啊,刚才穿马甲的那个,怎么叫他他好像也没有听见!”陈捷懊恼着挠挠头,“我来打电话给他!”说着便拿出电话出来拔卫国的号码。
“燕冰,这可是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啊?真的好可爱。”林逸摸着小月亮的脸,小月亮梳着发辫,扎着五彩的发带。
“是啊,小月亮,快叫叔叔阿姨好!”许燕冰脸红着说,在熟人面前,她还有些难为情。
“叔叔,阿姨好!”小月亮怯生生地靠着妈妈,刚才的一幕,很危险,为了躲开骑车的小男孩,她加快了速度,差点从栏杆上面栽到下面海滩上面去,这里的栏杆离海滩足有两米多高,幸亏刚才那个义工叔叔从一旁拉了她一把,但同时小男孩也因为方向失控摔倒在地上。
“燕冰,春节的时候我们还到你家里去找你呢,结果你又不在家,你一直都在深圳么,快跟我讲讲,你这些年怎么样?”林逸抓着许燕冰的手不放。
“这个卫国,电话怎么也关机了?”陈捷挂了电话说,“真奇怪,刚才明明是他啊,应该能听到我们是在叫他啊。”
三人久别重逢,高兴非常,特别是林逸,遇到了儿时最要好的朋友,让她都不愿相信这竟是事实。时已过午,陈捷提议找个地方吃饭坐下来慢慢谈。当即三人打出租车到附近的蛇口,找了个西餐厅,在着吃午饭的工夫,了解了这十年来各自的情况。许燕冰自从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跟其他同学联系,所以大家对她的消息知道得特别少,当知道她在二零零零年就来了深圳,陈捷吃惊地说:“想不到我们在一个城市那么久了,今天才知道啊!”而许燕冰听到卫国和林永生也在深圳的时候,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陈捷抽空打了电话给林永生,他说他正好有客户要招待,赶不过来。卫国的电话却是关机,陈捷恼火地表示晚上要去他的宿舍把他给抓过来赔罪。
半封信笺
许燕冰、林逸、陈捷三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仍意犹未尽。林逸喜欢小月亮的模样,不忍分开,执意要跟许燕冰去她们住的美容院,近距离地弥补这么多年未见面的遗憾;陈捷却对卫国电话关机耿耿于怀,说一定要去下沙他的家里,看看这个卫国到底在搞什么。于是四人兵分两路,各自去乘公共汽车。
蛇口往香蜜湖的公交车上,许燕冰看着窗外站台上挥手的陈捷,对林逸说:“林姑娘,陈捷对你可真不错,你们真是令人羡慕一对!”
“羡慕个啥,你不知道,前几年他是怎么气我的,我们的小月亮才是令人羡慕的呢。”她双手搂着小月亮坐在她的腿上,小月亮脸蛋红扑扑的,抿着嘴浅浅地笑着。
“那你们怎么还不早点结婚?今年你们也都二十七、八了吧?”
“我们都才刚刚到到深圳,陈捷才工作两年,也不稳定,说结婚还早着呢。”林逸说:“陈捷说还想再积累两年,等事业有点眉目了,再结婚。对了,刚才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小月亮的爸爸在哪里呢?”
许燕冰的眼睛黯淡了下来:“我们早就没有在一起了。”
“你们,离婚了吗?”林逸有点担心地问道。
“还没有,她爸不同意……”许燕冰今天见到老同学,本来很高兴,一谈到这个话题,眼眶中泪光闪闪,她迅速将视线扭到了窗外。
林逸紧张地看着许燕冰的背影,她微微烫过的头发如瀑布般铺在背上,一直垂到近腰间,林逸轻抚着许燕冰的背,不敢再问。
许燕冰思如潮涌,“卫国”那一声呼唤把她的思绪又带回了十年前,那段甜蜜而又带着辛酸的日子,在她的心里已经尘封了十年。
“对不起,小一,你们刚才说卫国,他现在可结婚了没有?林永生呢?”好一会儿,许燕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头对林逸强颜欢笑。
林逸怀里的小月亮已经睡意朦胧,林逸轻声的对许燕冰说:“卫国现在已经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副总,别说结婚,女朋友也没有。林永生也没有结婚,他两年前才来的深圳,不过他应该快了。林永生刚来的时候是在陈捷公司里工作,前不久跳槽到卫国公司里去了,也是在做销售方面的工作。”
许燕冰回忆着同学们在脑海里的面容,陷入了深深地沉思。她原以为来到这个遥远的南国,可以逃掉所有的人和往事,但是现在,她是一样也没有逃掉。之前她也曾拥有和林逸一样令人羡慕的爱情,只是她的那段感情还没有开花便已经凋零。
三个人回到了名叫“名媛宫”的美容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小月亮已经趴在林逸的肩头沉沉睡去,美容院里的客人也已经渐渐做完保养,技师与工人们也陆续地准备下班。许燕冰和林逸轻轻地抱着小月亮,和同事打了招呼,便带着林逸来到了四楼的卧室里。
四楼基本上没有装修,原来是美容院的仓库,因为女老板照顾许燕冰,所以就腾了一间出来给许燕冰母女俩住。与一至三楼奢华的装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楼是这个临街铺的顶楼,其实只能算做是一间阁楼,没有阳台,就连窗户也只有一半大小,林逸看着光徒四壁的房间,心酸地说:“燕儿,你可受苦了。”
许燕冰从林逸怀里接下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说:“我苦点倒没有什么,只要小月亮能健康成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小月亮静静地躺在床上,完美的容颜像极了幼时的许燕冰。
许燕冰让林逸在床沿坐下,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取出一扎信封,她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林逸:“小一,你看看这个。”
林逸看她脸色潮红而表情凝重,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她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封信,信皮上印着福州大学四个红字。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旧得已经发黄了的稿纸,只见上面一面工整的字迹:
亲爱的燕儿:
请允许我这样唐突地叫你一次,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无法知道今天的你是多么快乐,每次你总是对我说收到我的来信时你会很高兴,这次你拿到这封信时也一定很开心吧,是不是?——我恨我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给你带来这样的消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从没有想到过我会用这样的手段把你从我的生活中推出去,虽然我以前也知道这样的一天迟早会来。是的,我没有忘记我们的三年前的誓约,我也曾说过要带着你离开那个小乡村,只是现在我无法做到了。在我来福州之前,我是多么盼望这一天早点到来,带你来到福州的海边尽情地奔跑;但自从进了福大,我却自私地祈盼着这一天迟些到来。我自私地隐藏了这么久,我害怕它的出现会肆无忌惮地扰乱你和我的生活,我害怕你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曾经不甘心,三年的努力到头来只酿造了这样的一杯苦酒,更让我自己厌恶的是自己在过去的一年中,一点一点地往这杯酒里添加着各种各样的谎言,来哄骗你,哄骗你不该欺骗的单纯的感情,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一个自私的人,自私得可怕!
本想请求你的原谅,但我又不该请求你的原谅,因为那是一个无理的请求。
四年的时光,在你我过去的日子里也许是一段长的时间,但相对于你的未来,它很短暂……我不知道你在看完我的信后该会是怎样地痛哭——我以前所答应你的,包括下世纪的见面和永不从对方生活中消失的誓言,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泛着光彩的肥皂泡罢了,不管我在过去的日子里怎么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它破灭,但它终于还是破灭了——如同纸不能包住火一样——这些都是我们没有办法否认的现实!
现实如同一张狰狞的面具,你瞧我是多么的可恶,口里说着让你快乐,但却带给了你最大的不快乐,口里说着不让你流泪,却用实际行动把你带到了它的面前,我,我真恨我自己!
以前我还有过这样的妄想,哪天我能把你带到我妈妈的面前,我想如果她知道你也姓许,她该是多么快乐!
但这样的梦是没有办法实现了,我不能自私到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地步,我要主动的、不带一点虚假的、真心实意地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不能再回头,我不能把你也带进那个我要去的那个山谷。
恨我吧,怨我吧,我不是你梦中倚马吹笛的王子。
信只有一页,没有署名。
林逸拿着信,说:“这个是卫国写给你的?”初中时候,她隐约地能感觉到许燕冰与卫国不一般的关系,因为信来自福州大学,所以她做了一个推测。
许燕冰点了点头。
“只有一页吗?这封信并没有写完啊,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离开你?”林逸问到。
许燕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在这封信之前,我写过一封信给他,说我们村有一个人在追求我,我想让他帮我想一个办法拒绝;又或者他遇到了比我好的人,所以才一直没有提带我去福州的约定的。”
“不对,不对!”林逸断然说,“据我了解,卫国可不是这样的人。这封信是你自己打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