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卫远退了烧。
林老大夫看过后捋了捋胡子道:“身体已无大碍,再服一帖药稳固一下,休息两日便好了。”
不用去上课,卫远低声欢呼了一下。但想到小伙伴们都去上课,而他也只能躺在床上,怪没意思的。
章苑几个也在想着卫远。今日傅先生的课他们听的尤其认真,就连卫通卫遥都不摸鱼了,认认真真的将先生讲的内容记下来。
傅先生宣布下课后,往常欢呼着作鸟兽散的孩子们今日一反常态的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将笔记整理好。
傅先生琢磨了一下,毫不吝惜的将茶壶里沏好的茶给倒了,又仔仔细细的清洗了茶壶,方才叫小厮重新泡了壶茶,在自个院子里惬意的品茗。
章苑几人去归云院找卫远时,卫远正摊着手脚躺在卫昭床上望着帐顶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亮晶晶的液体。
见小伙伴们来找他了,卫远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笑眯眯的拍手:“你们终于下课了,我都要无聊死啦。姜嬷嬷不叫我去外面,可我明明都好啦!”说着,还嘟了下嘴表示委屈。
章苑安慰道:“外面天气还有些凉,你才退烧就应该好好休息的。”
祁歆跟着点头,并把四人一起整理好的笔记拿出来给他。
“傅先生说你请了两天假,我们怕你跟不上课程就把笔记给你带来了。明日我们去上课,你自己看笔记也不会无聊啦。”
卫通道:“傅先生说我们要友爱同学。”
卫遥也挺起胸脯:“远堂弟一定很开心吧!”
卫远不太开心的接过笔记,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友爱。
卫远病了一场,姜氏不敢给他吃太油腻的东西,便在小厨房煮了粥。将鱼肉挑了刺,放在粥里煮的软烂,又加了点菜叶。
章苑几个见卫远只能喝粥,但他们从厨房路过时特意看了,晚上有酱大骨,还有红烧狮子头。祁歆吸溜了下口水,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姜氏笑着说:“小厨房还有多余的粥,你们要吃我叫韵儿给你们盛。”
卫通犹豫了下,点点头,竖起小手指道:“我们只喝一点点就够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喝,但为了表示他们是跟远堂弟同甘共苦的,只能勉为其难的喝一点。他们还要留着肚子去吃红烧狮子头呢,不过这件事不能让远堂弟知道,他会怪他们不讲义气的。
喝完了粥,章苑率先说道:“今日傅先生还留了功课,我都给你标注在笔记后面了。我们也要回去做功课了,明天再来看你。”
卫远瘪着嘴点点头,依依不舍的目送他们走了。收回视线,就看到床边那册笔记,卫远就忧伤的叹了口气。
秦芜在事后已经知道卫远受惊的事了,着实吓了一跳。好在卫远已经恢复,算是虚惊一场。
她见姜氏将卫远照顾的很好,也放心下来。晚上来看卫远时,竟然见素来不喜读书的大儿子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嗯,秦芜只在窗外站了会儿,她觉得自己没有眼花。本来还想抱着儿子安慰一番的秦芜顿时不想上前了,不能打扰儿子读书的雅兴。
而‘奋笔疾书’的卫远正握着毛笔在画画。画的正是昨日吓到他的赵同。不知道别人认不认得出,反正赵同若看到那画是绝对不会跟自己对上号的。
卫远非常认真的在画像一侧标注一行字:不怀好意的人。
几个字糊成一个个的墨团。
卫昭辨认许久方才从卫远咬牙切齿的小表情里半蒙半猜的认出来,他表示:“不错不错,三叔已经能认出远儿的字了。”
卫远:……其实并没有被安慰到。
桃山那个案子卫昭虽说不关注,但在早上上衙的时候,还是绕到顺天府去瞅了瞅热闹。
桃山上每天人来人往,这人不管是被谋杀还是不小心跌落悬崖,对顺天府的官差来说,调查取证都不容易。
他们也在悬崖边上发现了碎布条,比对之后发现与死者身上的布料正好对得上。悬崖上有脚印,暂且可以认为是被人推下去的。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有用的信息。
顺天府只能发布告示,将死者的画像和何时何处发现死者都详细的写在告示上,希望有死者家人可以来辨认。只有确定了死者身份,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调查取证。
卫昭让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了一会儿,仍是无人来认领。
长孙恪撂下帘子,转头对卫昭说:“才一早上而已。昨日我大致检查了下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死者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手掌粗糙有皴裂伤口。右肩上有厚实的老茧,还有新鲜的於痕,是长期做苦力留下的痕迹。”
卫昭转了下眼珠:“我回头叫陈大找几个城西码头的兄弟过来认认。”
长孙恪斜睇他一眼:“大理寺这么清闲么?”
卫昭忽地就想起沈愿案前堆成山的卷宗……
长孙恪敲了敲车厢对车夫道:“走吧。”
他将卫昭送到大理寺衙门门口,又蹭了把侯府的马车把自己送回南府去。
展翼正侯在大厅里,见长孙恪回来,忙道:“大人,我们的人发现义阳公主离开梁州城了,但在五里坡时有探子发现车中的公主是假的。”
他脸色有些难看,将头垂的更低了:“属下无能,将人跟丢了。”
长孙恪脚步一顿,半响,他淡淡的‘哦’了一声。
展翼心虚的偷瞥他一眼,见他家大人面无表情,但就他跟随大人多年的经验来看,大人好像并没有很生气。
“继续注意南梁动向。”长孙恪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展翼嘴欠的问了一句:“那义阳公主那里……”
“我自有安排。”
展翼失望的耷拉下眉毛,看来他家大人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就在他黯然之际,长孙恪突然转回身来对他说:“你亲自去一趟南梁。”
展翼眼中迸出几分惊喜,长孙恪有些纳闷,总觉得他这个属下最近一段时间怪怪的。有点儿像失宠的深闺怨妇……
长孙恪避开展翼灼热的视线,咳了一声道:“你到南梁太子司马善身边去,我会叫他给你安排一个身份。”
展翼瞪大了眼睛,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儿大啊。
南府虽说是主抓各国细作,但只限于抓捕。至于在各国安插细作,必须要通过上面才行。长孙熠的南府本就是为皇室服务,南府掌握的细作八成都是朝廷交给南府来培养的。
长孙熠已经算是胆大妄为,他将齐国细作出卖给了义阳公主,但不幸的是在没有成气候前被长孙恪一窝端了。后来的这批细作是长孙恪培养出来的。而为了细作的安全和隐蔽性,长孙恪提议细作的身份除了宫里那位和南府监司之外,不能泄露给他人。
长孙恪有一部分自由安排细作的权利,但只限于商户,贩夫走卒之间。像这种直接将人安排到敌国高层身边的探子,是必须由上面点头的。尤其展翼本身还是少监司。
不止如此,听他家大人言语间似乎与南梁太子颇为熟稔。当然这不在展翼的关注范围内。他虽是南府少监司,但在展翼心里,他只认同自家大人。
展翼动用了一下他并不算灵光的小脑袋,忽然福至心灵了一下,他在大人心中的地位好像一不小心的提升了一个很可观的高度。
展翼忽然就兴奋了:“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长孙恪冷淡的‘嗯’了一声,有些疑惑的瞥了几眼他这个属下。觉得作为上司,他有必要对属下的健康负责。于是以冷漠著称的南府监司大人第一次对属下表示了友好和关切:“有病要趁早吃药。”
展翼:……他有病么?大人说有那就有吧。
长孙恪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一副疆域图来。这图是当年齐国灭后楚之后,长孙熠着人画的。比起作战地图来讲,疆域图只是全国城池的布局,当然,与各国接壤的重要关口都在疆域图上重点圈出,一目了然。
当今天下分四国,齐,燕,梁,越。四国之外又有西胡,北狄,东夷。部落逐草而居,牧民皆可为战,一直是中原国家的劲敌。
当年楚恒帝分封诸王,将手握重兵的燕王,齐王,越王分在边境之地,防的就是北方蛮夷。而梁王身为驸马,得分当时最富庶安逸的梁州一带。因此比起其他几王,梁王手里并没有太多兵马。梁州一带少有广茂平原,战马更是稀缺,也不适合养兵。
后楚被灭,义阳公主投奔梁州,梁王趁机扩大封地,抢占碎雪关,自立为南梁。在义阳公主的引诱下,用凤溪姜氏之财,招揽兵马,练出一支二十万的军队。对齐国来说算是不小的威胁。
东越制夷。东越以北有肃慎,族人凶悍勇猛。东越皇帝勤勉,这些年虽与南梁暧昧不清,摩拳擦掌想要再进一步。但比起中原的广袤土地,东越皇帝更注重对本国威胁最大的肃慎。
齐国平定中原后,只有东越一直对外用兵。东越虽国小,但东越的兵马却很强悍。肃慎被东越打的抬不起头,族人已迁至更深的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对东越造成威胁。
北燕所面对的北狄是兵马最强盛的一支,当年楚恒帝封王时,燕王也是几王中得分城池最多的一位。粮草充裕,兵强马壮,这也是后来燕王能率先自立的资本。
北境常有摩擦,燕军与北狄打了近百年,双方早已熟悉。除非北狄发狠,否则他们很难突破北关防线。
去岁各地均有灾祸,北方雪灾死了不少人,北狄各部落间互相抢夺牛羊粮食,北境也不堪其扰。眼下中原一带春耕才开始,到夏收这段时间青黄不接。而北狄气温要比中原冷上许多,草原上的青草才刚刚冒出新绿来。北狄汗已纠结各部落准备南下。
义阳公主这时离开梁州,必是因为北燕之战。长孙恪修长的手指落在北关上点了又点,目光渐渐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