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捂着后脑勺一瘸一拐的进了院门,姜氏忙迎上去焦急的问他:“三少爷摔着哪儿了?小楼快去请林……”
姜氏抬头见小楼扶着腰一脸要吐血的表情,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弯:“你们快去歇着,我去请林老大夫过来。”
小楼可不敢劳动姜婶,奈何他摔倒时身下咯着块石头,他觉得他的腰都快折了。
院墙外头是个小园子,绿草茂盛柔软,卫昭摔下去并未伤及要害,林老大夫连药都没给他开。倒是给小楼开了瓶药酒,教他把腰间那块揉开了就好了。
卫昭正想吃过饭就去找林老大夫,这会儿人来了,倒省了他往客院跑了。
姜氏见状便道:“我去厨房再炒两个菜。”
卫昭低头看了眼桌上丰盛的晚餐,荤素搭配,还有切成丁的水果,嫉妒的眼睛都快红了。
“我怎么觉得姜婶对你比对我好上百倍呢。”
长孙恪一本正经:“因为我是客。”
卫昭瘪瘪嘴,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姜氏手脚利落,厨房里食材都是现成的,想着林老大夫年纪大了,他家三少爷昨夜里只怕也没睡好,便斟酌着做了道素小炒。正好瓮里还炖着鸡汤,她又往里添了些山药。
林老大夫捋着胡子点点头:“姜嬷嬷很用心啊。”
姜氏知道他们还有话说,添了两副碗筷便回房里去了。
卫昭也没急着说事儿,先将肚子填饱,方才边饮茶边问林老大夫:“老大夫可记得前些日子提到的后宫秘闻录?”
林老大夫警惕的瞥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卫昭压了压手安抚道:“林老大夫放心,不是叫你帮我去寻那册书。我只是想问问林老大夫可还能完整记下那个药方。”
林老大夫看了他好几眼,想到昨夜皇宫出事,老太君至今仍留在宫里照顾皇后娘娘。今日三公子又提及那个药方,难道是……
林老大夫不由得眉心一跳,仔细想了想方才回道:“药方我大概能复述下来,但配比的方法我恐怕记的不全。如果三公子需要,我倒可以试着配一配。只是就算配出了药方,又如何确定它的药效呢?毕竟此物阴毒,有伤天和。”
卫昭扭头去看长孙恪。
长孙恪脸色一黑,运了运气道:“我用来试药的都是犯下重罪的死刑犯!”
卫昭可惜了一下,别说死刑犯中少有孕妇,便是有,孩子总是无辜的。
“……所以你怀疑皇后难产是中了药?”长孙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卫昭将陈太医诊出的脉案说给林老大夫听,林老大夫经验丰富,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也能大概推演出七八分来。“陈太医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他的诊断多半不会出错。”
卫昭也是这么想。而且太医每次行针都要记录在案,再由三名太医一起复审,复审没有问题,要签上复审太医的名字,然后归档。所以完全可以排除陈太医故意行错针法这个问题。除非能有人将太医院所有顶尖太医一起收买了。
“我思前想后许久,唯恐因林老大夫说的那个药方而先入为主。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无法想出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伤人,事后又叫人找不出证据。”
卫昭将从陈太医那儿拿来的药包递给林老大夫,道:“若银针上有残留的药物,不知林老大夫可否分辩的出?”
林老大夫接过针包,取出银针来放在鼻尖嗅了嗅,针包放在药箱里许久,银针上若有似无的沾染上些许药味。
“我尽力一试,只是银针上淬了药液本就极易消散,这银针又是使用过的,只怕效果微乎其微。三公子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长孙恪挑眉看他:“你接了这个案子?”
卫昭点点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长孙恪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只怕被人当了枪使了。”
卫昭并不在意:“谁知道最后这枪伤的是别人还是自己呢。”
长孙恪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他:“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卫昭想了想,道:“如果能找到后宫秘闻录就好了。对了,林老大夫可还记得当初带走秘闻录的内监姓甚名谁?”
林老大夫闻言眯起眼睛想了很久,毕竟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隐约记得我那位好友叫他乌先生。”
卫昭微诧,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当时是往梓州去的?”
林老大夫道:“说是去梓州投奔侄子。”
长孙恪见他面色古怪,便问:“有问题?”
卫昭胡乱的点点头,想起沈愿案前堆得老高的卷宗,不会就这么巧吧……
姜氏在房内做针线,时不时透过窗看向外面,见林老大夫起身告辞,卫昭和长孙恪也朝小花园那边散步,便搁下绷子出去收拾桌子。
她见长孙恪手边的那道梅汁排骨被吃的干干净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荀渊也爱吃这道菜呢,你很像他。”
“……真是多亏了你给的那颗救命药丸,要不然我长姐只怕是保不住了。”卫昭想起当时凶险都无比的庆幸,庆幸他们去的及时,庆幸他有长孙恪。
长孙恪已经从宫里回来报信的内监那里知道了卫淑宁的情况,得知那药至少能保她三年,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卫昭扭头看他英挺的侧脸,问道:“那药还有没有了?要是三年后我长姐出事,再服一颗,是不是还能再保三年?”
长孙恪瞬间无语:“你当那是大白菜?从你才说的脉案来看,你长姐已是油尽灯枯,这药能保她三年已是万幸。”
卫昭就叹气:“长姐还年轻呢,小六也还小……对了,霈儿的身体受损,你那里可有什么奇珍药材,我长姐拼力生下霈儿,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健康成长。”
长孙恪道:“我虽不擅医道,但从脉案来看,六皇子身体虚弱还是可以调理的。我只怕那虎狼之药会伤害六皇子的大脑。眼下六皇子年纪尚幼倒还看不出什么,只能等他再长一长了。”
卫昭突然就紧张了起来,抖着唇道:“你的意思是霈儿有可能是,低智?”
“不无可能。”
这些话陈太医不好说出口,但长孙恪不同,他有必要告诉卫昭最坏的情况。但见他面色苍白,想了想又道:“只说有这个可能性,你不必过于忧虑。”
卫昭怎么能不忧虑呢,后宫可是群狼环伺,若霈儿没有自保的能力……
卫昭第二天赶早就进了宫,盯着霈儿看个不停。
霈儿才出生不久,小脸儿皱皱巴巴的,皮肤上的红还未褪去,卫昭有些嫌弃:“这真是长姐生的?怎么这么丑?”
桂嬷嬷就笑:“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卫昭坚定的摇头:“我祖母说我小时候可好看了。”
桂嬷嬷上前一步,指了指霈儿的眉眼道:“三公子仔细看看,咱们六皇子其实也是很好看的,这眉眼多像皇后啊。”
卫昭眼睛都快瞅瞎了也不知道桂嬷嬷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不过见桂嬷嬷一脸笃定,他也只能缩着脖子点点头。
新生儿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即便偶尔能睁开眼,目光也是呆滞的。
卫昭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忍不住伸出手掌在霈儿眼前晃了晃,还用闲着的手摇了摇拨浪鼓试图吸引霈儿的注意。霈儿毫无所觉,呆愣愣的打了个小哈欠,眼睛一闭,似乎又睡着了。
桂嬷嬷在一旁憋着笑,道:“三公子,六皇子现在还看不到事物,要再等两天呢。”
卫昭认命的放下拨浪鼓,轻声问桂嬷嬷:“长姐今日如何了?”
桂嬷嬷敛了笑容,叹了口气道:“倒是比昨日好上许多了,只是忧心六皇子的身体,少不得劳神。老太君劝了几句,皇后这会儿似是睡了。”
“眼下长姐身子不好,霈儿又孱弱,就劳桂嬷嬷多费心了。”
桂嬷嬷忙道:“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永宁宫内殿现今有二小姐撑着,扇儿屏儿和小莫子也是自己人,外头的脏东西混不进来。”
他四下看看,放低了声音道:“只是外头守着永宁宫的内监们不好打发。原是高公公亲自挑的人,可自从皇后出事,高公公也被罢了职。明公公跟咱们到底不熟。老奴想打听打听孙稳婆的事儿,却一点消息都透不进来。”
卫昭拧着眉头,这是变相将永宁宫的人软禁了。
桂嬷嬷又道:“皇上既应了三公子来查这案子,看样子此事与皇上倒没甚干系。而且对方似乎势力极大,连皇上都退避三舍。他这是想把咱们镇国侯府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卫昭讥笑一声:“用不着他推,从他登基那天开始,咱们镇国侯府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桂嬷嬷只管守好永宁宫,外头的事儿交给我便是。”
卫昭去见了卫老太君。老太君年事已高,经了打击,精神大不如前。卫昭心疼不已。
卫老太君含笑道:“昭儿不用担心,你祖母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是年纪大了一时缓不过来,等你长姐好起来了,我就回府去,叫林老大夫给调理调理。”
卫昭蹲在榻前,将头搭在卫老太君腿上。
卫老太君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冷清幽深。
“给你父亲寄信了?”
卫昭点点头:“我告诉父亲和大哥,长姐生了个小皇子,取名为霈。”
卫老太君连连点头:“好,也让你父亲跟着高兴高兴。”
卫昭抬头看她,道:“昨儿父亲的信到了,他说现今正与大哥驻兵云州。完颜哲陈在朔州外的兵马未动,暂时当无战事。”
卫老太君眯起眼睛,回忆起楚末那段乱世,缓缓说道:“完颜哲盘踞北燕多年,治下都是他的子民。他再昏庸暴戾也不会叫北狄踏过北关的。朔北无战事是好事,就怕朝中混乱。听你长姐的意思,只等济州段水路疏通,朝廷就会向渭南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