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北狄扣关,北燕与齐国暂时达成和解,专心抗敌。次年,北部风调雨顺,草原草盛马壮,北狄恢复生机。北燕恐北狄卷土重来,枕戈待旦。
卫儒上书朝廷,道北狄厉兵秣马,图谋中原之心不死,此时不宜与北燕开战。
朝中不管遇到何事总会有几个不和谐的声音。于是便有朝臣奏道:“去年北燕与北狄混战,镇国侯言时机不对。今年北狄不犯北关,镇国侯依然言不宜进攻。只怕镇国侯拥兵自重,别有心思。”
去岁升任兵部尚书的元禹则反驳道:“此前北燕与齐国建立盟约,二十余年不犯朔北。如今盟约期限已到,去岁我齐国更是陈兵朔北。北狄瞄到齐国与北燕剑拔弩张的关系,自然会把握好这个时机。而眼下北狄兵强马壮,又有渭南问题尚未解决,的确不宜开战。”
有朝臣道:“北狄遭灾扣关,北燕抗击北狄,大人说不宜开战。如今境况不同,大人仍说不宜开战。臣实不知何时才是开战的好时机。”
元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说道:“战机变幻无常,不好妄加揣测。”
其时又正逢齐国攻打渭南的平南军兵败宜兰山,南梁在后蠢蠢欲动。李淮遂召回平南军,又命鲁达率军前往碎雪关,震慑南梁。之后同意卫儒上表,命其父子二人继续镇守朔北,由卫儒守朔州,卫暄分兵而守云州。原云州守将韩庆则被李淮调至东关,以防东越趁势南下。
时至今日,南梁皇帝身体衰弱,国内斗争渐渐激烈起来。东越虽有心进兵,但有韩庆和费允在,东越尚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北燕,前有齐国后有北狄,此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更不敢有大动作。
而王奕在渭南活动多年,此时渭南内里已经分化,济州冯氏行事不得人心,渭南百姓早已盼着冯氏倒台了。所以此时是攻取渭南的最佳时机,而且有赖于王奕,如今攻打渭南和两年前境况又大为不同。
可以说现在的渭南只要打下济州冯氏,渭南势力自然土崩瓦解。任谁去了,只要不是个草包,打下渭南便是大功一件。所以对于推举崔奉为将,朝中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其中不乏一些将门世家。
但反过来,打下渭南功勋卓著,稍有名望的将门世家不愿树大招风惹上头猜忌,所以不赞同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倒是贵族世家反对激烈,尤以谢萧两家为首。
“父亲,萧家若同意推举崔奉,我谢家在朝堂独木难支,再反对下去只怕会徒惹皇上不喜。”
谢宏淡笑道:“皇上素来对贵族不喜,又不差这一桩事了。”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崔家拿了兵权?”
谢宏就笑:“谁说兵权是崔家的,这是皇上的。”
谢韬瞥了他爹一眼,道:“到崔家手里的东西想要让他们吐回来那可比登天还难。”
谢宏瞪他一眼:“这话还用你说?”
谢韬有些委屈。
谢宏就告诉他:“我们谢家只是低调太久了,可不是就这么死了。”
谢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那父亲的意思是……”
谢宏晃悠着手里的茶杯,意有所指道:“淮中若有动荡,皇上还有心思打渭南么?”
“淮中!父亲要动淮中?!”谢韬高声急道:“淮中可是咱们谢家的根基所在……”
谢宏撂下茶杯,手指轻扣桌面,撩起眼皮看了眼谢韬。谢韬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梗在喉间,吐不出来了。
“正因为淮中是我谢家根基,同时又有许多贵族扎根,因此对皇上的诱惑才会更大。渭南虽然也要收回,但跟淮中想比,渭南的内里已经溃烂,又有原州王氏在后,倒也不急在一时。”
“王氏虽不见得对朝廷有多尊崇,眼下于渭南方面的态度也颇为暧昧。但无论如何,王氏都不会叫渭南做大,更不会对渭南俯首称臣。如果王奕手段再高明些,说不定渭南直接就从内部瓦解了,到时朝廷只需派出宣抚使招安即可,所以是否要推举主将已经没有多少必要了。便是由着崔奉为将,功劳也不大,他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在军中动手脚。而崔家为了更大的取得皇帝的信任,就算心里再不甘愿,也要笑着把兵权交还回去。”
当然,渭南内乱使得几大州府百姓遭遇战乱所产生的后果就不是他们谢家要考虑的了。要做大事,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谢宏继续道:“而淮中若乱,淮中几大贵族维持多年的平衡被打破,斗起来可就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了。到那时就是满朝文武都推举崔奉为将平定淮中,崔家也会绞尽脑汁避开的。因为崔家还不想同时对上那么多贵族。不过皇上若想看贵族内斗,就由不得崔家不乐意了。”
谢韬恍然大悟,想了想,小声道:“可是自赵家败落,皇上的人已经进驻淮中,我们若搞动作只怕逃不过皇上的眼目。”
谢宏泯了口茶,笑道:“不过是一群睁眼瞎子罢了。”他抬头看向谢韬,幽幽说道:“我谢家的势力在淮中根深蒂固,可总还是要舍出半数地盘平衡贵族之间的倾轧。如果这次能借朝廷之手彻底收了淮中,这天下的权柄还不是唾手可得。”
想想那番景象,谢韬抚着心脏深吸了口气。
卫昭到城东一家杂货铺子买了一包糖。
秦芜在卫淑宁之后诞下一个女儿,取名卫无忧。正对长乐的名字,寓意姐妹二人一世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这个小侄女也随了卫昭的口味,喜甜食,只是不好给她吃太多。卫昭偶尔会从杂货铺子买上一小包藏着,每隔上五日便拿出一颗给她。小丫头珍惜的不行。
这杂货铺子是姜家开的小铺子,铺面不大,但在城东主街上倒是生意兴隆。这糖是姜家秘方熬制的,不似普通糖果那么甜腻,吃多了伤牙。有些淡淡的甜味,每次吃完口中总会留些香甜味道。卫昭也很喜欢吃。
“三公子来了!”小伙计笑眯眯的招呼着,非常熟练的给他指着柜台上摆放的小坛子,说:“咱们东家今儿送了新货,是新口味的糖果,三公子尝尝看。”
卫昭捻了一颗咂摸咂摸,果然余韵清甜。他斜眼看向小伙计:“哪个东家带回来的?”
“是大东家,还有姑奶奶也回来了。”
卫昭眼睛一亮:“姜婶回来怎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小伙计挠挠头,憨憨笑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三公子要哪种口味的,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卫昭随手指了指,小伙计麻溜的拿了油纸包上递了过去。
三年多年姜氏与姜敏之归族主持大局,本打算族中稳定下来便回到盛京城,继续留在镇国侯府照顾卫昭和长孙恪。没想到长孙恪提前遇到荀沂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姜氏辅一回来,母子二人便悄悄相认了,除了侯府几位主子,其他人都不知姜氏身份。
姜氏知道长孙恪私底下做的事,也知道镇国侯府的危局和顾虑,所以她决定回到凤溪,作为中间人替镇国侯府和姜家牵了线,有镇国侯府的名头和长孙恪的掩盖,姜氏的生意在短短三年内迅速发展起来。如此一来,无论日后二人想做什么都有姜氏庞大的资金支撑。而姜氏也能在二人保护之下快速发展,同时又不惧被南梁方面发现。
番薯种子在象州庄子试种成功后,需求量激增,俨然成为姜氏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显然不论卫昭还是长孙恪都更倾向于高产的稻种和麦种。听说姜家手底下的人发现了新麦种,正在试种中。姜敏之十分重视这批麦种,几乎事无巨细都要经过他的手。按说没有什么大事他不会和姜氏一起回来的。
卫昭把糖塞进怀里,若有所思的回了家。
卫无忧聪慧,掰着手指头算到今天是她吃糖的日子了,于是眼巴巴的坐在侯府门口的台阶上等。长孙恪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正好替她遮住了阳光。
卫无忧小手撑着脑袋盯着长孙恪瞧。许是这视线太过灼热,长孙恪浑身都绷紧了,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吓的门房两条腿直打哆嗦。
偶尔听到小丫头吧唧小嘴的声音,长孙恪简直一头黑线。不由得深思自己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为何这小丫头却一点儿都不怕他。
如果展翼在一定会拘着一把辛酸泪告诉他家大人总算有女孩子发现大人的美貌了!毕竟展翼也曾在心里暗暗替大人发愁,明明俊的人神共愤,偏偏又冷的吓人,导致从未有哪个女子敢正眼看他,好怕他家大人娶不上媳妇儿呢。
隐隐听着巷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卫无忧嗖的扭过头去,双眼迸发出极其闪耀的光芒。
长孙恪长长的吐了口气。
卫昭跳下车正对上小侄女亮晶晶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抠抠搜搜的对一个女孩子简直太造孽了。但没办法,女孩子若坏了牙齿,长大可就不漂亮了。于是都不用秦芜耳提面命,卫昭自己都不会给无忧吃太多糖的。
他跨步上前把无忧抱在怀里,笑道:“你哥哥呢?”
往常可都是卫远陪着她在这里等的,毕竟那小子也是个甜食爱好者。
无忧委屈的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告状道:“哥哥坏,哥哥去拆礼物,不陪无忧。”
卫昭当即刮了下她的鼻子:“不是有长孙叔叔陪你嘛。”
无忧笑眯起眼,脸颊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窝在卫昭怀里悄咪咪的看着长孙恪。
长孙恪:……
卫昭尽量忽视无忧那双满是星星的眼,但还是觉得有点心塞。难道他长的不比长孙恪俊么!
他抱着无忧同长孙恪并肩进了院子,道:“怎么姜婶这次回来的这么突然?”
长孙恪‘嗯’了一声,扭头看见斜眼打量他的无忧,在触碰到他目光的时候,又赶忙将眼珠飘向别处。
长孙恪满脸黑线,咳了咳,道:“还没来得及问。不过看我娘的脸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