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地一派萧瑟,齐腰高的野草在秋风肆虐下疯狂的摇摆。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风声透着悲鸣。
侍卫推着卫晞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沈青萍抱着一个小男孩儿跟在后面。
到了山坡上,小男孩儿扭了扭身子道:“沈叔叔,我要下去。”
沈青萍弯腰将小男孩儿放在地上,小男孩儿立马欢快的迈着小步子奔向卫晞:“爹!”
卫晞垂眸看他,见他脸颊被风吹的红扑扑的,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分笑意,伸手替小男孩儿拢了拢衣襟,问:“瑾儿冷么?”
慕容瑾摇了摇头,兴奋的说:“一点儿也不冷,我还想让沈叔叔带我去跑马呢。祖母说了,慕容家的男子都是马背上的英雄。我要承继先祖遗志,夺回我慕容家的失地。”
童声稚嫩,混着风声清脆悦耳。
卫晞脸色冷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笑意,问他:“那你知道要怎么收复失地么?”
慕容瑾挥舞着拳头豪气的说道:“打回来!”
卫晞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怕他的小脑袋,说:“明日开始你跟着爹读书吧。”
慕容瑾当即垮下小脸,嘟囔道:“读书也太无趣了。”
卫晞就挑眉看他。
慕容瑾点了点小脚,吭吭哧哧道:“那,那就读一点点。”
“嗯?”
慕容瑾咬咬牙,捏了捏手指头:“那再多一点点?”
卫晞看他半响,忽地笑了,他点了点慕容瑾的额头,道:“你竟这般像他。”
慕容瑾眨了眨疑惑的眼睛:“他是谁呀?”
卫晞沉默了一下,目光幽幽的看向南方。
“瑾儿,你向着南方跪下,磕一个头。”
“哦。”慕容瑾听话的跪下磕头,然后扭头问卫晞:“爹,瑾儿为什么要磕头啊?”
卫晞眼眶微红,轻声道:“你的大姑姑仙逝了。以后每年这个时候,瑾儿都要向南方磕一个头祭奠你的姑姑,记下了么?”
慕容瑾当然是没见过卫淑宁的,他从出生就在玉山了。但看他爹神色悲戚,便也明白大姑姑是他爹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是他的亲人。
慕容瑾又磕了两个头,郑重道:“大姑姑,瑾儿还从未见过你呢。不过瑾儿一定会记住你的。”
卫晞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再次飘向南方。
沈青萍道:“世事总是阴差阳错,如果李澈能早一天放下,也许韩庆将军不会走出这一步。”
卫晞则道:“这就是天命,谁也逃不过。”
风撩起卫晞额前碎发,他深邃的眼注视着前方:“可以准备启程了。”
“二爷,还是青萍代二爷去吧。”
卫晞摇摇头:“燕州形势复杂,我若不亲至,只怕完颜敏会拖延怠慢。北境至关重要,不能掉以轻心。再说,完颜敏图谋燕州之主,在没成事前,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沈青萍道:“属下会寸步不离保护二爷的。”
慕容瑾支楞着耳朵听了会儿,抬头问卫晞:“爹要出门去么?”
“嗯,有些事情要办。”
慕容瑾两条眉毛动了动,还来不及在心中雀跃,他爹冷飕飕的声音就从头顶飘来:“我会先给你请个先生的,等爹回来,我会检查你的功课。如若不尽如人意,你便不要再想跑马了。”
慕容瑾瞬间耷拉下眉眼,有气无力的应道:“好吧。”
军中新进了一匹马,展翼挑了匹毛色光亮纯正,身躯健硕的马,在原野上撒欢的跑了起来。跑了一圈回到马场,有些爱不释手的将缰绳交给马倌,赞道:“确是好马。”
亲卫兵笑眯眯道:“展副将,这马刚到军中,且得好好驯服呢。不如叫上咱们营弟兄们上山打猎去,也好驯驯马。”
展翼用鞭梢指着亲卫兵笑骂道:“我看是你小子嘴馋了吧。”
亲卫兵笑道:“这肚子里头可有好些日子没混上油水儿了,将士们训练的时候两条腿都直打飘。”
展翼眯眼看了看天:“正是秋高气爽时节,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传令下去,叫弟兄们擦亮弓箭,这就上马狩猎。”
“好嘞!”亲卫兵高声应下。
为保证展翼潜伏的隐秘性,长孙恪甚少同他联络。因此展翼完全不知长孙恪已到南梁,甚至已经找到了传国玉玺。
他的任务就是协助南梁太子夺取军权,并隐秘的安插下自己的钉子,以免南梁太子卸磨杀驴。不过就南梁如今的形势来看,他能回到大人身边的日子也不远了。
想想有三年多未曾见过大人了,也不知他家大人没有自己陪着孤不孤单。还有他哥,一向阴沉沉的,没有自己在他身边开导,不会变的更阴了吧。
展翼一边想着事儿一边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奔着前方一只獐子离弦而去。
展翼在马背上挺直身板望去,却见那箭偏了一分。他嘬了下牙花子道:“怎么今儿突然脑子乱乱的,连准头都没了。”
他有些烦躁的策马上前,在林间搜寻下一个猎物。
坪山是南梁外围一处山脉,展翼的军营便在此地驻扎。此处与碎雪关成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而此时,老丘和展翯正护送传国玉玺离开南梁,将将走到坪山脚下。
展翯放缓马速走到马车旁,躬身向车内说道:“大人,正是午时燥热时候,不如歇歇脚再走。碎雪关外有个驿站,我们夜里可在那处留宿。大人身子骨还虚弱,不好急着赶路。”
马车内‘长孙恪’淡淡的嗯了一声。
依老丘的说法,长孙恪为找传国玉玺受了很重的内伤,受不得马匹颠簸,便只能乘车回去。展翯并未有所怀疑。
‘长孙恪’从马车上下来,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展翯很自觉的去附近找水源。
老丘瞥了他一眼,自顾低头整理包裹。
今日天气干爽燥热,太阳火辣辣的,连一丝风都没有。老丘整理完包裹便也挨着‘长孙恪’坐下,看似放松,实则浑身肌肉紧绷,早已进入防备状态。
林间的鸟聒噪的叫着,一片金黄的叶片飘飘忽忽的落下,老丘睁开凌厉的双眼,袖子里干枯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枚暗器凌空飞去,接着便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从对面的树上摔了下来。
官道两旁响起簌簌簌的声音,气氛剑拔弩张。
展翼正蹲在林间小溪旁饮马,适才只觉一道光亮反射过来,常年的为间生涯让他立马警觉了起来。将马栓在树上,提剑便冲着光亮闪烁的地方追踪过去。
十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目标直奔‘长孙恪’而去。老丘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始终护在‘长孙恪’身边,黑衣人也不疾不徐,展开阵势同老丘耗起了车轮战。
展翯隐在暗处观战,见老丘已落于下风。而‘长孙恪’脸色苍白的倚树而坐,似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就是现在了。
展翯闭了闭眼,握紧了手里的剑。这是最后一次,一切都该结束了。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纠结不忍已被冷厉取代。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如瑶燕般向‘长孙恪’掠去。剑尖在距离‘长孙恪’胸口仅仅一寸之地时猛然停住。一把长剑自背后当胸穿过……
“大人,你没事儿吧!”展翼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展翯双目圆瞪,一脸的难以置信。
原来展翼自山上林间追踪过来时,正碰上山脚一场刺杀。他远远就看见树下那人正是他家大人,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一时不好上前,只能静观其变。却不料有人从中偷袭,展翼唯恐大人出事,这才贸然现身。
‘长孙恪’一时惊住,好半响方才缓过神儿来。他利落的站起身,慢慢撕掉脸上的面具。
展翼当场愣住,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他面前宽厚的脊背上。衣衫已被鲜血染透。
展翼颤抖着松开剑柄,展翯失去支撑,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展翼下意识的将他抱住,抖着唇道:“哥,哥你怎么样了,哥。”
展翯吞咽了几下,哑着嗓子道:“就差一点了。”
展翼手足无措,慌张哭道:“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带你去包扎伤口……”
展翯虚弱的摇摇头:“没用了。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吧。”他目光有些涣散,似又想起什么,猛的瞪大双眼,抓着展翼的手腕道:“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还有,还有,救娘回来。”
“娘?”展翼迷茫道:“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打小就是孤儿,哪儿来的娘。”
展翯却苦笑道:“没有娘,哪有我们呢。娘一直都在,他在我们真正的主人手里。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主人插在南府的钉子。古人说,君子不事二主。哥不是君子,哥只认娘的命。可弟弟不一样,哥不想你背负这些。你知道么,只要拿回传国玉玺,他就答应放了娘。哥的使命就完成了,哥,哥想让你见见她啊……”
展翼犹如五雷轰顶,泪水汹涌滑落,他猛的摇头:“哥你骗我的是不是。展翼不要娘,展翼只要哥哥,只要大人。”
展翯用力抓着他的手,道:“听着,君子不事二主。你选择了大人,就一辈子跟着大人。但,一定要救娘回来。她一直惦记着你呢。你,你也不要怪娘。很多事情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哥不想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娘在,家就还在。”
展翯的手无力的垂下,只是双眼犹自睁着。
展翼抱着展翯痛哭起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