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被带到了长孙恪身边。他很瘦,很白,浑身透着阴诡的死气,像久不见日光的行尸。
“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哥哥。”
长孙恪毫无波澜的看着他,抬了抬手道:“坐吧。”
萧宸在仆人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每走一步都像用尽浑身的力气。长孙恪朝那仆人看了眼,仆人躬了躬身子退下了。
萧宸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我这幅身子我自个儿知道。没有母亲在,我连药都吃不起,不等到冬天,我就可以去见阎王了。我想活着,可活着却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别人都能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我却没有。”
长孙恪抬眸看他:“你知道自己吃的药以何为药引么?”
萧宸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长孙恪指了指胸口,道:“人心。”
萧宸霎时间脸色惨白,瘦弱的身躯像随风摇摆的稻草,仿佛随时都能被折断。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骨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抖着唇道:“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从不屑说谎。”
长孙恪起身按住他的手,一股真气自掌间输出,萧宸只觉一股暖流浸入脾肺之中,适才窒息的感觉方慢慢平缓下来。
“人活在世上,没有谁是容易的。你每多活一年,却有不知多少少年人平白无故的失了一辈子。所以你期待老天爷对你公平,这是在做梦。”
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落在手背上,灼热发烫。萧宸下意识的攥紧了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我连死都不得安宁,是么?”
长孙恪摇摇头:“你错了,我只想让你明白这其中因果,让你死的更心甘情愿。你的生命充满罪恶,你的死亡也无法消弭这些罪恶。”
“所以呢!”萧宸低吼:“所以我就要生生世世都背负着罪恶么?可又有谁问过我,我是否愿意来到这世上!”
他猛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也因急怒而泛起一丝潮红。他苦笑道:“我挺羡慕他的,羡慕他可以让哥哥义无反顾。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为我义无反顾过。”
“母亲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我不过是她实现目的的傀儡罢了。至于父亲,他对我只有厌恶和痛恨。我自以为高高在上,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的牵线木偶。从前的那些骄傲,如今看来只是一场笑话。”
长孙恪有些怜悯的看着他,道:“人贵在自知,你能看清这些倒也是一桩幸事。至少你能清醒的离开。”
萧宸抬头看着长孙恪,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所以,你可以不讨厌我了么?”
长孙恪没有回答,只道:“时候差不多了,她该回来了。”
萧宸有些失望,他自嘲的笑了笑:“好,去见她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义阳公主站在梁州城外,遥遥望着城楼上那个白衣翩迁的男子。
计划中如今站在城楼迎接她的应该是她最得力的手下们,他们会兴奋的挥舞着楚国的军旗呐喊着,为他们努力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城池而呐喊。可如今城门紧闭,城墙上军容肃然。猎猎大旗卷着风,上面刺眼的‘梁’字翻腾着,肆无忌惮的嘲笑她。
她知道,她败了。
义阳公主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饶是已年过半百,发间已夹杂着些许白发,仍挡不住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就像城楼上那个男子一样。纵然被她囚禁多年,浑然天成的皇室风骨也没有减弱分毫。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当长孙恪架着萧宸登上城楼时,义阳公主冷淡的眼神起了一丝波澜,稍纵即逝。
她猛然惊觉,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是强撑着一口气。等到了这最后一刻,紧绷的心弦竟意外的放松了下来。就好像长久以来,她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她将目光落在长孙恪身上,挺拔的身姿,深邃的双眸,还有薄薄的嘴唇,像极了当年冷酷无情的荀渊。
母后说:“荀渊天纵英才,若他肯用全力,楚国不会灭。”
荀渊说:“未帝荒淫无度,楚国尽失人心,气数已尽,当顺应天时,早日结束割据之纷乱,还天下之清平。”
义阳记得她曾问过荀渊:“何不扶晋王上位?”
荀渊告诉她:“时机已过,且晋王志不在此。齐国已定天下,楚国偏安一隅。齐王之死,齐楚两国仇怨已结。且齐覆楚之江山,断不会留下楚国苟延残喘。楚国负隅顽抗,只会让百姓平白遭难。”
义阳公主想到梅树下那个抚琴的玄衣男子,他生来就该是尊贵的。他们都信天道,可她偏不。她要让荀渊看看,她是如何逆天而行,如何光复楚国的江山,如何将晋王扶上那至尊的宝座。她还要让荀渊的儿子成为她复楚的利剑……
“长孙恪,或许我该叫你荀旭。我今日败了,但我败给了萧琰,却不是你。”
长孙恪毫不在意的笑笑:“我只看结果。”
义阳公主却微微翘起嘴角,她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入长孙恪的耳朵。就像幼时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以为她的声音是轻柔温暖的,但入耳的那刻方知这声音犹如寒风,冰冷彻骨。
她说:“荀旭,我败了,你也一样。我输给了最爱的人,可你却因此而输掉了你的最爱。”
义阳公主的眼神在萧琰身上流连一瞬,一道寒芒闪过,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袖口上绣着的几朵寒梅。
长孙恪目光凌厉的盯着萧琰:“她做了什么?”
萧琰眼神透着几分悲怆,他摇了摇头,道:“她从北燕回来的。”
长孙恪握着剑的手已经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萧宸虚弱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她或许是骗你的。”
长孙恪目光阴沉:“不,她是认真的。”
长孙恪冷冷的盯了眼义阳公主的尸体,转身就走,却被萧宸扯住。
他问长孙恪:“你不杀我?”
长孙恪身形一顿,偏过头对他说:“我从未讨厌过你。”
萧宸展颜一笑:“谢谢你。”
萧琰看了眼长孙恪:“你还是心软了。再冷硬的刀锋,遇到珍视它的人,都会收起锋芒。”
长孙恪迈步向前,留下一句话:“你可以给她收尸了。”
李淮的脾气愈发古怪了。冯贵妃也多了个心眼儿,让人多留意着宣明殿的动静,又让冯遇留意朝堂动向,嘱咐大皇子谨言慎行。
她本就是个风风火火藏不住事儿的性子,近来更是焦躁不安,冯嬷嬷无奈劝了她好多次,也就当时应的好好的,事后该如何还是如何,给冯嬷嬷都磨的没脾气了。
正在这时,有个小内监急匆匆进来禀道:“崔家归宁的大姑奶奶今儿进宫来了,人前脚才走,崔贵妃就去了宣明殿。”
冯贵妃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崔家归宁的姑奶奶是哪个?”
冯嬷嬷提醒道:“就是前几年被赐死的光禄寺卿陆瞻大人的夫人。陆瞻死后,这位崔夫人就归家了。听说崔夫人原是有个儿子的,就是不知怎么突然就死了。”
冯贵妃想了想,也隐隐想起有这么回事儿。
“听闻崔家的闺女都厉害,崔贵妃手段虽不光彩,但她入宫多年无所出却能舔占贵妃之位,咱们也不得不服。这姑侄俩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说她们又合计什么呢。”
冯嬷嬷就道:“左不过就宫里那档子事儿,崔家上窜下跳,不就指望崔贵妃能怀上么。都这会儿了,崔贵妃到宣明殿去摆明了是想承宠呢。”
冯贵妃直觉这事儿不简单,又叫那小内监再去打听打听。
崔贵妃虽心急,也从家里弄了不少偏方,可这种事儿也不是光心急就有用的。不过今日姑姑同她说的这些倒让她大吃一惊。若此事能成,崔家势必再上一层。
只是长乐公主是皇上的心尖宠,这婚事又是早早定下的,只怕她才提起话头,皇上就能扒了她的皮。
崔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低声告诉她这事儿该怎么提。崔贵妃也是脑子一热就来了宣明殿,这会儿心里仍突突直跳。
李淮正在批阅奏章,完颜哲驾崩的消息这会儿还没有传到盛京,呈上来的折子十有八九是说淮中一事的。元勐班师回朝,给他请功的折子就泯灭在一堆堆的奏章之中,时隔多日都无人提及。
崔贵妃不由庆幸当初幸好不是自家兄长去的渭南,否则岂不是白跑一趟,屁的功劳都没捞着。
她斜了下眼,发现李淮盯着手里的折子出神,这道折子也是进言淮中一事的。说的是远交近攻。
崔贵妃心念一转,这不正合姑姑的意思。
于是她轻咳了声,纤弱无骨的手握成空拳替李淮敲打着肩膀,状似无意道:“皇上还为淮中的事儿烦忧?”
明德立马提了心,心道这崔贵妃怎的就提起这茬,不是找抽么。皇上一向不喜后宫干政的。
可谁承想李淮也只是蹙了下眉。
崔贵妃见他不恼,便也大了胆子,道:“臣妾可不懂朝政,不过当年在闺阁时曾跟着兄长谈过生意。生意场上只讲利益,倒跟战场有那么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兄长告诉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这折子上说远交近攻,可不正应了这个道理。”
李淮颇有几分兴致的反问:“贵妃倒是说说看,此法如何可行?”
崔贵妃掩唇一笑:“臣妾哪懂那些,不过自古以来与邻国交好无非就通过和亲来表示我们上国的诚意。东越不过区区四州之地,也就前些年打跑了肃慎,又往东北边扩了扩。可那边都是荒地呀,算起来整个东越都还比不上淮中呢。若能得齐国看重,想必东越皇帝定会诚心与咱们合作的。”
李淮陷入沉思。
明德见皇帝今日心情出奇的好,也不由得深深的看了眼崔贵妃,目光在她腰间的香包上流连一瞬,便也垂下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