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夜,金水河上飘散着醇厚的酒香。烛光已残,醉酒的豪客拉着身姿曼妙的姑娘肆意玩闹。酒杯歪歪斜斜的倒在桌上,满桌佳肴已然冷透。
百荟街上热闹褪去,只剩三三两两醉汉游走在街上,被巡城司巡街的官差呵斥着。
卫昭靠在窗边,听着潺潺流动的水声,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叫小厮准备些早食。正吃着,卫放回来了。
“少爷,属下一早就出去打听了,昨夜那些人没能闯入侯府,老太君也无大碍。这会儿城门已经开了,只是四处城门皆有不少人盯着。”
卫昭用勺子舀了粥,慢吞吞的喝了下去,又夹起一个汤包,说道:“先坐下吃饭吧。”
“晨间是城门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尤其城东一带多贩夫走卒,城门常拥堵。你收一收你身上的杀气,我们自可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毕竟我们易了容不是。如今皇上和卫氏还没有明着撕破脸,他不敢硬闯侯府,也同样不会光明正大的抓捕我……”
与此同时,陆承风也在同陆鼎说这件事。
“爹,如今城门开了,卫昭一定会混出去的。昨夜皇上明明已经派人去侯府了,只要将侯府老太君请到宫里去,卫昭一定不会轻易离开。爹怎么就没多劝一句呢。”
陆鼎说道:“老太君年纪大了,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后果你担得起?我们想要的是卫儒身败名裂,可不是要把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卫昭固然重要,但对咱们来说,朔北更重要。”
陆承风则道:“朔北重要,大伯和堂哥的仇也一样重要。”他指着陆承逸的牌位说:“还有二弟,也是因卫家而死。我早就说过,二弟性格温厚,又同卫昭交好,爹应当早日规劝。官场上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可二弟素来耿直,若非我在背后打点,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这回可好,直接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够了!”陆鼎突然暴喝一声:“你没资格说他。”
陆承风也怒了,他气的暴走:“是,在爹心里,我阴险狡诈,处处算计。二弟是正人君子,冰清玉洁。府上的事儿爹从来不与二弟说,那些阴暗里的勾当爹也从不叫二弟沾手。然后呢!然后爹最疼宠的儿子背叛了我们!这就是爹想要的么!”
陆鼎一巴掌扇了过去,陆承风的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道:“爹,你打我?”
陆鼎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我只是让你清醒清醒。你从来都不懂我。”
他背过身望着陆承逸的灵牌,道:“你们都不懂我,甚至连我自己都看不懂我自己了。”
他忽然想起刚刚追随武帝的那些年。他出身微寒,年纪尚轻,不受重用。他常常会和旧日的寒门好友把酒言情,说着心里的苦闷。那会儿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一定会尽最大所能爬上顶峰,他要让天下无寒门,要让寒门士子和贵族子弟一样出仕。要让天下吏治清明,打破贵族剥削,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他要成为千古明相,德厚流光,名垂青史。
起初他也是这样做的。谁人见了他不赞一句两袖清风,高风亮节。可然后呢。当权力和欲望浸透血液,融入骨髓,他做了些什么呢。所以他纵容承逸,也更喜欢承逸。因为承逸身上承载着过去的自己。
陆鼎用袖口擦拭着陆承逸的牌位,有些怀念,也有些决然的说:“承逸已经死了。”
“相爷能想明白就好。”
宋茂礼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堂外,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上淡笑。
陆鼎在牌位前倒了杯酒,幽幽说道:“宋先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步一步将我拉下深渊,可以说说是为什么么?”
宋茂礼笑道:“如果一个人的心智足够坚定,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拉入深渊。相爷这么轻易就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明相爷其实早已置身深渊。我只不过是帮相爷看清自己的内心罢了。至于我想做的事,和相爷的目的殊途同归。而且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相爷还有抽离的机会么?”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相爷不会的。”宋茂礼扬了扬眉:“因为相爷也想看看最后的结局如何。崔奉大军已经抵达朔北,卫昭这时是否离开对朔北局势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当然,人该抓还是得抓,而且最好由我们来抓。只要拿捏住长孙恪,相爷就算捏住了李淮的命脉。便是篡了皇位自家做皇帝,也是使得的。”
陆鼎冷笑一声:“宋先生的野心不小啊。”
宋茂礼则道:“有野心是好事啊,万一不小心就成了真呢。”
陆承风微微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的搓着。陆鼎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已被宋茂礼撩起了心火。这个儿子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他的心更大呢。
他有些叹息,余光不经意的瞥向宋茂礼,又看到他那副讨人厌的笑脸,忍不住闭上了眼。
远在边关的将士们正冒着北方初冬的严寒把守在城墙上。风刀割般划过黝黑粗糙的脸庞,一个军士靠坐在城墙下,头顶是被风鼓的猎猎作响的军旗。他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冻的冷硬的馍,像品尝山珍海味一样咬了两口,又仔细的用帕子包好,藏到怀里。
卫暄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粥。卫离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和暗黄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少将军,属下把粥热一热,您多少喝一些。”
卫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将士们都在节衣缩食,我也不该多喝一碗粥。留着当做明日的早食吧。”
卫离还要再劝,卫暄已经抬手打断,他问:“斥候回来了?可有阿良的消息?”
卫离眉头一皱,道:“属下正是要来回禀此事的。据斥候来报,洪崖天堑突然出现一群悍匪欲抢夺粮草,韩少爷正同那些悍匪对峙,短时间内恐怕还过不来。”
卫暄展开作战图看了眼,道:“洪崖天堑地势险要,适合伏击。只要那群悍匪把住紧要通道,除非阿良长了翅膀,否则绝难通过。”他恨恨的捶了下桌子,道:“那群悍匪不是早就被打跑了么,这时候又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卫离道:“淮中自立,北狄又入侵,朔北严防死守。那群悍匪恐是无处可去,这才又回到老窝点。”
“近来云州城里已有不好的传言,百姓很容易被煽动,我们不能再向府衙借粮了。卫离,你点五千人马,亲自带兵往汾州去,无论如何,这批粮草必须拿下。”
他指着东城门道:“大军若出城,完颜敏势必设法拦截。我会亲自带人正面迎敌,待吸引完颜敏兵力后,你立刻带兵出城,不可延误。”
卫离道:“少将军,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你。”
卫暄拍了拍卫离的肩膀,笑着说道:“是啊,所以我才更相信你。粮草就是将士们的命,也是我的命。我把命交到你手里了,你一定会拿着救命粮回来的,对不对。”
卫离单膝跪地,红着眼眶道:“人在,粮在。”
就在完颜敏围城第十二天,紧闭的云州城城门忽地大开,一队军士呐喊着冲了出来,直奔北燕军中杀去。
围城十几天,北燕军士也疲了。此时正埋锅造饭,忽然杀出来的兵马让他们措手不及。还不等叫出声来,就被削掉半个脑袋。
北燕前锋营的前锋官日日都要到云州城下去骂战,任凭他骂出花儿来,云州城依旧城门紧闭。他才兴致缺缺的骂战回来,正在营帐里饮酒,只是杯中酒尚温,人头已经落了地。
驻扎在山脚的后军得到云州军出城的消息,完颜敏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各营集中火力,务必冲进云州城。
只是等到完颜敏后军到达时,前锋营已经被云州军洗劫一空,就连还烧着的锅也被云州军抬回城去了。
他只看到依旧紧闭的城门,还有城墙上卫暄那张冷硬的脸。
完颜敏气的跳脚,忍不住破口大骂,谁都劝不住。直到完颜敏骂累了,方才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劲儿。
卫暄用兵沉稳谨慎,断不会为了前锋营区区那点儿份粮就冒险出城。一定有诈!
他即刻命斥候前去打探,方才得知就在他集中兵力时,一队兵马从东城门离开了。
“向东而去,他们果然同淮中韩庆有勾结。你说云州城的府尹若知道此事,还会配合一个叛臣贼子么。”完颜敏死死的攥着缰绳,咬牙道:“将这消息散布出去,我就不信卫暄顶得住。”
十一月十三,崔奉大军抵达朔州。两日后,收到云州密报。
崔皓道:“大哥,卫暄派人出城了。”
崔奉扣好护腕,冷冷笑道:“等的就是现在。云州城的流言怕是要压不住了,老三,你是朔州监军,行监督之责。那么,领兵进驻云州吧。”
崔皓高声应下:“大哥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朔州城城墙上站着一位美妇人,她拉上兜帽,看着远去的大军,微微牵起嘴角:“那些旧的仇怨也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