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祯已穿戴整齐,正准备出发,忽然屋中一阵阴风刮过,门窗倏然紧闭。他忙握住腰间短刀,忽地脖颈一凉,他便动弹不得了。
“什么人!”
长孙恪没有露面,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你的眼线古金如今在我手里。”
完颜祯脸色一变。
“古金如实交代了二皇子殿下的事儿,不止梅苑案,还有北境。”
“你在说什么本殿下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二皇子听,就是不知二皇子在北境囤积的兵马粮饷等不等的及。”
完颜祯瞳孔剧烈一缩:“你到底是谁。”
“你听好。第一,梅苑案乃完颜鸿一手操纵。第二,朔北六州大齐不会归还。第三,不要打卫三公子的主意。按我所说去做,古金自会交到你手里。至于北境之事,那是你们北燕的争斗,与我无关。只要你不触犯我大齐利益,我自会替你保守秘密。”
“我如何信你?”
“你有选择的余地么?”
完颜祯气的脸色铁青,脸皮都绷紧了。
长孙恪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坐实了完颜鸿已死之事,不管明日公堂之上出现的是不是完颜鸿,你都会一口否决。继而将此事推脱给卫三公子,趁机索要朔北六州。办成此事,北燕皇帝自会对你刮目相看。而完颜鸿,一个已死的皇子也不会在北燕掀起什么风浪。你既知道他在城西一带消失,只要加派人手除掉完颜鸿便无后顾之忧。是这样吧。”
完颜祯冷汗浸透衣襟,脸色瞬间惨白。
“我答应你的条件。”
“二皇子是个识时务的。时候不早了,车驾都已备好,二皇子就请入宫吧。”
完颜祯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侍卫敲门,方才回过神儿来。身上穴道已除,他微微活动肩膀,冷冷瞪了那侍卫一眼:“适才你们到何处去了?”
侍卫有些茫然:“小人一直守在门外啊,见殿下许久不出来,以为殿下忘了时辰,这才敲门提醒。”
“你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侍卫摇头。
完颜祯双手有些发颤,来人武功竟如此之高,大白天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周围侍卫……
他定了定心神:“出发吧。”
宫宴之上不谈国事,不过双方你来我往互相试探,言语暗藏机锋。完颜祯想着长孙恪的话,有几分心神不宁,对话难免带着敷衍。由此一来,李淮不由得多想了些许,以为完颜祯如此含糊其辞是另有底牌。甚至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也要反复琢磨细品含义。
一场宴会下来,一众朝臣汗流浃背,李淮疲惫不堪,完颜祯神色不安,北燕使臣更是茫然无措。
反倒是梅苑案的主角卫昭竟被冷落了,不过他也乐得自在,待吃饱喝足宫宴结束便心满意足的回府去了。
卫儒下了朝便被留在宫中,宫宴结束后又同几位李淮的信臣一并被请到宣明殿议事。他一个武将,若无战事是极少上朝的,最近一段时间虽上朝勤快,也无非是为了卫昭的事。可见众朝臣商议来商议去,好不容易拿出个章程来,宫宴过后又被李淮揪出许多疑处来,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
卫儒早已困倦,耷拉着眼皮安静坐在一旁,听耳旁那些人争来争去,心里连连冷笑:一帮老家伙还不如他儿子呢。
长孙恪住在侯府这几日,他隐隐也打听到梅苑案的进展,瞧自家儿子老神在在的,想来也不会有大问题。
不过梅苑案由南府追查,如今长孙恪身受重伤需卧床静养,展少监司于此案又不如卫昭了解透彻,所以此时朝臣们争论的点便在于卫昭是否可以上堂自辩。毕竟他与此案关系莫大,按说理当避嫌。却不知怎的,皇上竟对他私自查案一事充耳不闻,显然是默许了的。
所以卫儒趁机提出自辩一事,事关卫昭,他自然不放心将此案交给别人的。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却仍无结果,李淮头痛不已,抬头见卫儒闭目养神,一派淡然,索性大手一挥,准卫昭当堂自辩。
饶是卫儒知道此案基本落听,但涉及小儿子的事儿他仍是一百个不放心,才从宫里回来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直奔归云院去,却见满院漆黑,只闻虫鸣。
守夜小厮战战兢兢说道:“少爷回来同长孙大人说了会儿话便睡下了。”
卫儒当即脸色一黑,转身就走。
个没良心的!
四国暗地争斗频繁,而梅苑案又发生在盛京繁华戏楼,当日目睹案发者不在少数,所以私下关注此案的人也不少。
展翼给李淮透了底,所以他才决定公审此案,为的也是众目睽睽之下扳回一局。
卫昭换好衣服,因怕压出褶皱来,便老老实实坐在榻上。吃完早点,见长孙恪悠悠然翻看史书,他又最后确认了一句:“你真不去?林老大夫说你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内伤确是要好好调理,但出去散散心也无妨。何况今日是我上堂自辩,你就不想看看么?”
长孙恪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喜欢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卫昭:……即将成为猴子的他感觉有被冒犯到。
“行吧。”卫昭站起身掸了掸袖子:“本公子英姿勃发的身影你怕是看不到了。诶,忽然想起来,秦玉笙也算人证,今日他也该上堂的。”
卫昭偷眼瞧了一下,果然长孙恪翻书的手一顿。
半个时辰后,镇国侯府卫三公子的马车出发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辆不打眼的马车,晃晃悠悠的跟着到了刑部衙门。
长孙恪没有跟进去,而是掩入人群中,寻个视野颇好的地方停住脚。不远处是一并前来旁听的卫家人,其实也只有卫淑华抱着卫远,再加上韩崇良,陆承逸和冯遇,将前排位置都给占了。
此案由刑部尚书蔡俨主审,监察院使行监察之职,六部官员旁听。而北燕方面则由完颜祯亲自坐镇。
卫昭被传唤时,公堂上两方人均已到齐。他挑眉扫视一圈,暗暗咋舌,看来昨夜大家睡的都不是很好啊。
蔡俨神色郁郁,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何人,所犯何事,从实招来!”
卫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怏怏的朝他揖了一礼:“在下卫昭,镇国侯卫儒三子,因牵连梅苑案,故此被大人传唤。”
蔡俨见他那副德性也懒得看他,挥挥手叫一旁小吏搬张椅子过来,算是给镇国侯一个脸面。
卫昭忙笑着谢过,大喇喇的坐下,还耀武扬威一般朝北燕使臣们扬了扬下巴。
“诸位安好啊。”
北燕使臣涨红了脸,怒道:“这就是齐国公堂么!连杀人凶犯都如此张狂,可见执法不严,惫懒懈怠,律法形容虚设。长此以往如何叫百姓信服!”
蔡俨掀了掀眼皮:“我齐国律法如何就不劳北燕来使操心了。此案尚未定罪,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卫三公子就是杀人凶犯呢。”
北燕使臣道:“三月十八,我国四皇子被刺死于梅苑,众目睽睽,就是死在贵国卫三公子刀下。寒月刃为物证,梅苑看客为人证,这还不够?”
那日‘完颜鸿’的确被卫昭手里的匕首穿了个透,这无可否认。
卫昭斩钉截铁:“不够。”
北燕使臣气的瞪圆了眼睛:“你当那日梅苑看客是瞎子不成!”
卫昭摇头:“眼见不一定为实啊。再说,完颜鸿根本没死,我又何谈认罪。”
北燕使臣运了运气:“你空口无凭,肆意污蔑,将我北燕置于何地!好,你说我国四皇子还活着,证据呢!”
卫昭压了压手安抚道:“别急别急,证据很快就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先替三家人伸个冤,这三桩案子都与梅苑案有牵扯,真相也就在其中,还望大人允准。”
蔡俨自然是准了的。
北燕使臣脸色阴沉,他见完颜祯心不在焉,心中更是愤愤。此次出使虽以完颜祯为首,但一众使臣却并非都是完颜祯心腹。只是这次出使大家目的相同,是以沿途早已通过盛京传来的消息拟定了一套外交说辞。但昨日长孙恪突然出现,打乱了完颜祯所有计划。
宫宴上他言语遮遮掩掩,想必已经让一同前来的使臣有所怀疑。今日若任由齐国牵着鼻子走,只怕回到北燕,等待他的也会是父皇的斥责和冷落。他深吸了口气,机会只有一次,只要完颜鸿不出现,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完颜祯攥了攥拳头,手心湿滑。
卫昭瞥他一眼,幽幽说道:“……梅苑案发后,鸿胪寺丞张炳被下狱,而负责接待北燕使臣的杂吏董昱也一并失踪。三天后清晨于金水河捞上一具尸体,身着鸿胪寺杂吏服侍,腰佩鸿胪寺令牌,被下河村村民指认为董昱。此乃第一桩案子。”
蔡俨颔首:“带人证物证上堂!”
展翼将南府勘验记录呈上,董家三兄弟以及姜氏皆被传唤上堂。
蔡俨翻看记录后,朝卫昭说道:“董昱溺亡,依记录所言,双臂有於痕,这上面写到董昱为他杀。三公子可是找到了杀害董昱的凶手?”
“自是找到了,不过本公子要说的是,这具尸体根本不是董昱。”
董老二脸色一变,失声道:“这明明就是董昱!”
卫昭拄着拐站起身,绕着董家三兄弟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董老二前面,说道:“尸体被抬回南府后,展少监司分别找到姜婶子和你们三兄弟为证。姜婶子一口否认尸体是董昱,而你们三兄弟却笃定了尸体就是董昱。”
“姜氏有疯病,下河村的人都知道,大人也打听过了,她的话不足为证。”
“董二你好赌成性,输光了家财不说还倒欠一屁股债。可就在前不久,你不光还清了赌债,日子也富裕起来,你那妻子往常衣着补丁摞补丁,却突然穿金戴银,也不知你是打哪儿发了一笔财啊?”
董老二心虚说道:“我,是我赌赢回来的!”
卫昭漫不经心道:“哪家赌场?赌资几何?可有人证物证?”
董老二心惊不止,反反复复只说自己是赌赢的钱。
卫昭暂不理他,对蔡俨说道:“大人请看勘验记录。董昱是读书人,常在护国寺一带抄书,久而久之,指间成茧。而这具尸体的手指破损,无法勘察,但手掌完好,掌中有厚茧,亦是经年累月间形成的。但董家贫困,并无田地,寻常依靠姜婶子做蜜饯为生。家中纵有活计,也不过些许家务,又如何形成这般老茧。”
蔡俨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在勘验尸体时,偶然又发现一株泡烂的草药,长孙大人证实此药为赤萝草。”
完颜祯眼皮一跳。
卫昭继续说道:“董昱常在护国寺抄书,寻常买药也多在回春堂,于是长孙大人亲自上门查问,得知董昱素有心疾,但所用药方中却并无这味药。本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没想到当日城西力夫陈大闹上回春堂,称其弟文宇失踪,多日未归……这便是本公子要说的第二桩案子。”
蔡俨再次颔首:“带人证物证!”
回春堂孟管事连同小伙计还有方副司一并被羁押上堂,董老二一见方副司,当下双腿一软。
方副司被南府磋磨的早已没了精气神,当下便将那日如何行事说了一通,又如实交代了自己买通董老二假作证词之事。
以上种种皆能证明这具尸体的确并非董昱,而是回春堂的小学徒文宇。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董昱又在何处?
蔡俨才要发问,便见卫昭嘴巴一扁,蔡俨眉心跳了两跳,总觉没有好事儿。
果然……
“这第三桩案子......” 卫昭将拐杖敲的咚咚作响,一脸羞愤:大人啊,你可要为本公子做主啊!本公子要告北燕四皇子完颜鸿,告他强抢民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