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落水,长孙恪惊了一下,才要跳下水去,便见卫昭冒出头来。
他头上挂着些绿叶子,滴滴答答落着水。他甩甩头,用手捋了把脸,反手指着身后道:“我看见那边似乎有东西。”
说完,他又一猛子扎到水里向前凫水。长孙恪撑着船在后面跟着。此处已靠近西岸,卫昭又探出头来,说:“水下有个箱子,沉底了,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长孙恪将卫昭拉上船,朝北岸打了唿哨,很快便有一队人撑船过来。
他拿掉卫昭头上的叶子,又脱下外衫给他裹上:“等会儿有人来打捞,我带你回去换身衣裳。”
卫昭裹着长孙恪的外衫,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巴巴望着水面:“不妨事儿,我急着看箱子呢。”
所幸此时是盛夏时节,湖水不冷,虽然衣裳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不舒服,但总不至于着凉受寒。
长孙恪见他巴望的模样,暗暗摇头,也不再勉强,只将一侧帘子拾起,让阳光透过来。
湖心亭将莲花湖一分为二,湖心亭南面的水域足足有北面的两倍大。西岸处是个浅滩,呈扇形逐渐扩大。
南府的人动作很快,箱子被打捞上来搁在浅滩上。长孙恪将船靠岸,先一步下了船。卫昭紧跟着跳下船,蹲在箱子前头。
箱子很大,长四尺有余,宽约二尺。呈暗红色,已有多处地方掉漆,露出原本的木色。边角用铁料包着,锈迹斑斑。看得出这箱子有些年头了。
箱子一头用铁锁锁着,锁眼并不复杂,只是普通的锁,南府官差眨眼功夫便将铁锁打开,倒叫卫昭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暗暗称奇。
他急不可耐的打开箱子,满心满眼的以为箱子里是什么稀世珍宝,结果一盘冷水兜头浇下,箱子里赫然盛着一大块石头,还是随处可见的那种。
卫昭顿时就萎了。
除了石头外,箱子里还有一捆绳子,一大团油纸。长孙恪眉头蹙起,心头渐渐升起一团疑云。
“将箱子带回南府。”
“箱子有问题?”卫昭站起身,瞧鞋子上裤腿上沾了不少淤泥,一脸嫌弃。又自言自语道:“又是石头又是绳子的,瞅着倒像作案工具。”
长孙恪没理会,极目远望,见南面水域星星点点的有乌篷船荡荡悠悠,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
“先回吧。”
卫昭回府后卫淑宁已经回宫去了。他一身狼狈,先叫霍宝儿烧了水,洗干净方觉清爽不少。
想着余姨娘因护国寺一事受了惊,回府后便卧床不起,他问霍宝儿:“余姨娘那边情况如何了?”
霍宝儿取了件干净衣服,边伺候他穿衣边道:“听府医说,余姨娘身子骨愈发差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卫昭微微叹息:“去府库取些滋补品,我去看看姨娘。”
余氏年轻时遭了不少罪,伤了根本。随卫儒回府后,经府医调理,也是时好时坏。当时府医便说余姨娘寿数不长,也是镇国侯府有底蕴,并不在意名贵药材,如此吊着余氏的命,倒也安然活过二十年。
卫昭到西院时,卫晞也在。他神情憔悴,眼底一片乌青。
“二哥。”卫昭轻唤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姨娘病着自有丫鬟伺候,二哥便是心忧姨娘,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骨。若二哥伤了身,只怕姨娘愈发愧疚,反而加重了病情。”
卫晞垂下眼帘,眼底晦暗不明。
“多谢阿昭了。姨娘的身体如何我都知道,只是心里搁不下。就这几日时间了,我想多陪陪姨娘。”
卫昭自幼丧母,卫晞的心情他能理解,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临走时将沈青萍叫到一旁,嘱咐道:“好生照顾我二哥,莫叫二哥太过伤神。姨娘的事,有大嫂操持着,也叫二哥放心。”
沈青萍朝卫昭行了一礼,恭敬的将人送了出去。
卫晞推着轮椅进了屋,屋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余氏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她见卫晞进来,眸中迸发出骇然的戾色。
“你满意了!”她低吼,声音沙哑。
卫晞微垂着头,沉声说道:“阿娘不该动卫家人。”
“不该!”余氏重复着这两个字,低低的笑了起来:“你不要忘了,燕国玉山王庭,慕容氏全族尽遭屠戮是拜谁所赐!”
卫晞终于抬眸,注视着余氏:“完颜哲。”
余氏咬牙切齿:“是,完颜哲罪该万死,齐国也是一样。他们觊觎燕国大片疆域,里应外合,屠我慕容全族,此仇不报,你有何颜面去见先祖。”
卫晞黯然摇头:“慕容家的仇人是完颜氏,是齐国李氏,阿娘要报仇无可厚非。但卫家……阿娘在卫家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放不下么?当年虽是父亲为主将,可他终究没有杀了慕容雄……”
“住口!”余氏怒视卫晞:“你叫卫儒父亲,叫他慕容雄,卫晞,你还有没有心!”
“正是因为有心,才知道恩怨分明。当年的事,卫家不过奉命行事,阿娘不该如此偏执,更不该用那样的方式去害长姐。”
余氏仰着头,眸中的戾色散去,渐渐浮上一抹血色哀戚。
“你没有亲眼看到全族亲人血淋淋的尸身,又怎会明白我心里的恨。他们被挂在王庭的城墙上,我看到了虽然性情暴躁却对我很温柔的丈夫。看到了千娇百宠的小姑,她才过及笄之年,正在闺阁中绣着嫁衣,盼着嫁给她心仪的男子。我看到了不过五岁的小侄儿,前日他还央着丈夫教他骑马打仗,拍着小胸脯说要纵横沙场,收复燕国失地……”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余氏语调轻颤:“你无法想象,昨日还鲜活的人转眼间便成了一具具尸体,再也不会缠着你说话,再也不会对着你笑。刺目的鲜血顺着高墙滑落,染红了离离青草,清澈的露珠变成了血色。风吹过,是浓重的血腥味道,再也没有草原清冽的青草香气。”
卫晞胸口有些沉闷,他抚上余氏的手,喉咙像是灌了铅,发不出半点声音。
余氏细细呢喃:“晞儿,你的父亲是燕国太子慕容翊,他还来不及看你一眼便命丧屠刀之下。你要记着,永远记着。”
“阿娘,我从未忘记过慕容家的仇。”
余氏偏头看她,嘴角漾起笑意:“我知道晞儿不会忘。阿娘没有想过要害卫家,只是想离间齐国皇帝和卫家的关系。齐国没有了卫家的支持,我们便少了一个劲敌。这次是阿娘冲动了。”
卫晞心底郁气渐渐散去,他轻声说:“阿娘,卫家你不能再留了,我会送你回玉山。”
余氏轻轻点头:“阿娘听晞儿的。”她目光下移,望着卫晞残废的双腿,幽幽叹了口气。
“阿娘不在,晞儿要照顾好自己。那秦家小姐,阿娘听淑华说了,是个性子好的。阿娘不求别的,只求晞儿能有子嗣,不要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好。阿娘,人活一世,不能被仇恨毁掉本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的活。”
“阿娘明白了。”余氏眼帘微垂,眸中恨意一闪而过。
沈青萍推着卫晞回到东院。
“二爷相信夫人么?”
卫晞摇摇头,目光幽深。“不知道,但她是我阿娘,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青萍,你去安排人手吧,尽早将人送走。”
“是。”沈青萍默了半响,又道:“二爷,三公子性聪慧,又有长孙大人相助,只怕早晚都会查到夫人头上,到时二爷当如何自处?”
卫晞无意识的捻着手指:“完颜鸿就快到朔州了吧。”
“因在通州遇匪,完颜鸿一行人绕路北上。加上近来雨水多,行程缓慢,要到朔州少说还需半月时间。”
卫晞颔首:“足够了。”
沈青萍还在原地不动,卫晞看他一眼:“还有事儿?”
沈青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秦小姐送来的。”
静默半响,卫晞抬手指了指书案:“搁着吧。”
沈青萍放下信,默默退下。
卫晞推着轮椅上前,随手取下一本书来读,目光并未在那信上停留。
他知道阿娘之所以恨卫家,二十年前的事是其一,他为救卫昭伤了双腿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是燕国太子慕容翊之子,是慕容皇族仅存的血脉,却成了不良于行的残废。阿娘的痛恨可想而知。
但卫晞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每每见到跳脱开朗的弟弟,他的心情总会跟着变好。因为这些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他从出生就背负着慕容全族的血仇,注定了他不能像寻常人一样恣意快活。
可阿昭不同,那条鲜活的生命是自己救回来的,看见他,才能看见生的希望。
热烈的夏风拂过脸颊,信封上沾染的芙蓉香气清清淡淡,卫晞终于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卫老太君不是个爱磋磨人的婆婆,府上没有晨昏定省一说。余氏身体不好,在府上一向低调,只偶尔孟氏会同她说说话。平日若不刻意去想,怕是都想不起府上还有这么个人物。
因涪陵堰决堤一事,朝中动荡,卫儒终日繁忙,府上的事难免疏忽了。秦芜早就和孟氏探望过余氏,心知余氏不好了,便打算提前准备后事。待卫儒回府,如实禀报便是。
大家各忙各的,就连卫远都老老实实跟着先生启蒙。卫昭转悠一圈,瞧见他那好侄子借着千字文的书封,里头藏着的竟是画册子,心里这个气啊,捡起一颗石子扔了过去,唬的卫远‘哎呦’一声。
先生睁开眼,用戒尺敲了敲:“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后面是什么?”
卫远小脸一红,支支吾吾。
“今日学的这段,罚抄十遍。”
卫远小脸一垮,委屈巴巴。
卫昭整治了小侄子,心情大好。才想着要约上三五好友到梅苑捧捧秦玉笙的场,便见卫淑华一路疯跑回来,气喘吁吁。
“出事了出事了,大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