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虽是江湖草莽,但自幼喜好读书。他读书不为科举入仕,只图自己喜欢。也因这一点,曹英身上书卷气十足。因久病卧床,曹英身形瘦削,但双目炯炯有神。初见卫昭虽有一时慌乱,但转瞬即逝,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自有一番风骨。
因长孙恪的缘故,卫昭向来敬重江湖英雄,对曹英自然而然也带了几分尊重。
曹英虽有谋略,但承曹家遗风,是性情疏朗耿直之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卫昭不愿拐弯抹角。
“曹公子虽足不出户,却能叫陈大在吴家漕运立住脚,在赤火堂钉上钉子,本公子佩服。”
曹英淡然一笑:“三公子公堂自辩,破解梅苑那桩扑朔迷离的案子,叫北燕不得不吃了这个亏。盛京城中提起卫三公子无一不引以为傲,在下比起三公子来实在微不足道。”
“曹公子对京中大小事件颇为熟稔,想必也猜到本公子的来意了。”
曹英用水沾湿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洪’字。
卫昭嘴角挂着淡笑,也沾湿了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吴’字。
吴洪为一家,要彻底扳倒洪坤,便要釜底抽薪除掉吴家。若要抢回被吴家霸占的曹家漕运,自然也要先砍断洪坤这棵大树。
“曹家虽出身江湖,但天下漕运源自曹家,可想而知当年是何等风光,若论江湖第一帮也并不为过。能有曹公子相助,必事半功倍。”
曹英摇头笑道:“曹家说是掌天下漕帮,其时也不过是执掌三条水域交汇之处。其余各地漕运皆是效仿曹家,所以才有天下漕运出曹家一说。楚时漕运利大,朝廷想方设法收回漕运权,设漕运使监督,又另设督军镇守。即便帮中子弟众多,但多是穷苦之辈,先祖不忍其命丧官兵屠刀之下,又深知树大招风,曹家迟早生变。便当机立断,归顺朝廷。”
“曹家立足江州,朝廷便是派下漕运使,也撼动不了曹家根基。曹家虽归顺朝廷,但与朝臣一向泾渭分明。对待漕运使,曹家敬而远之,多年来达成默契,互不相犯。直到武帝立国,家父为保曹家顺势而为归降武帝。武帝撤掉漕运使,叫各地漕运自行经营。由此一来,各地漕运为争夺有利港口,互相倾轧,厮杀不止。家父不忍江湖同门厮杀,却又无力阻止,日渐憔悴。”
“我曹家家风清正,家父不贪朝廷一分银子,却不防各地漕运暗中使手段贿赂朝廷,由此曹家也成了武帝的眼中钉。曹家满门被灭,又上告无门,这么多年在下心里饱受折磨,又拖着病弱之躯苟延残喘,不知何时才能得报大仇。”
“昔日曹家风光,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固有小人算计,但朝中无人照应亦是曹家败落的根源。家父执拗,在下却不愿走家父的老路。承蒙卫三公子不弃,若三公子能助我曹家除掉吴氏兄弟,夺回曹家家业,在下愿唯三公子马首是瞻。”
韩崇良说真正的江湖名门与齐国立国后那些漕帮的乌合之众是不一样的。曹家靠漕运发家,是真正的江湖漕帮,即便满门被屠,家族传承犹在。卫昭自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曹英眼下身处劣势,对于卫昭而言却是十足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手。
卫昭用扇柄敲打着手心,畅快大笑:“曹公子爽快。旁的不敢保证,但有一点,但凡镇国侯府在,本公子还在,吴氏兄弟如何,曹家只会比他们更好。”
曹英站起身,朝卫昭抱拳行礼:“见过卫老大!”
卫昭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他本以为与曹英之间达成共识,最多不过像洪坤与吴则一样,互为依靠。但曹英直接认他做老大,便是承了他这个情,也承认了他这个人。以后不管曹英将曹家发展到何种程度,曹家都是卫昭的人。
同理,曹英之所以认卫昭为老大也并非一时冲动。自林老大夫替他诊病之后,他便有心择一方势力而栖。传闻中的卫三公子乃盛京第一纨绔,但梅苑案以来,他却发现这位纨绔子深藏不露。况且卫三公子乃镇国侯府嫡公子,象州卫氏的底蕴自不是洪坤能比的。
陈大与卫昭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贵公子虽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颇有心计。单是他替文宇翻案,又治好了他家曹公子,便值得陈大追随。
弟兄几个目光交汇,纷纷抱拳行礼:“见过卫老大!”
霍宝儿被这阵势唬了一跳,倒是卫昭已平复了心情。他朝霍宝儿伸伸手,霍宝儿会意,取了钱袋递了过来。
“我知曹大哥拮据,这些银子先留着改善改善弟兄们的生活。”
陈大忙说:“老大此前给过银子了,手里还有剩余。”
卫昭摆摆手:“诶,先前的银子是托陈大哥办事给的好处。如今弟兄们跟了我,保障你们的生活自然是我这个当家人应该做的。况且,曹大哥往吴家安插人手靠的虽是兄弟义气,但没有银钱总归会遇到不少阻碍。弟兄们既是为我办事,我又岂能吝惜这点银子。”
曹英坦然的接过银子:“老大言之有理,若非没有足够的银钱支撑,我们也不会发展这般缓慢。既是兄弟,我也不与老大说那些虚伪的话,若要成事,的确需要不少钱。”
卫昭点点头:“我最欣赏的便是曹大哥的直爽。钱的事你不必操心,但有需要钱的地方,尽管去寻我家宝儿便是。”
“谢过老大了。”
卫昭手底下有了自己的人,便着手安排了几桩事。
“陈大哥,发动赤火堂的眼线盯着吴则。阿三和小五继续盯着回春堂和望月楼,可借我那蜜饯铺子为掩护,我会与丁掌柜打好招呼。”
“所有拿到的消息都由曹大哥筛选整理,我有一护卫名唤卫放,我会叫他与曹大哥沟通。洪坤盯我盯的紧,以前如何行事,现在也是一样,万不能叫洪坤知道我们有来往。因此还需委屈曹大哥继续住在这里,免得叫旁人起疑。”
“老大便是不说我也会注意这些,那么多年都挺过来了,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生了事端。”
卫昭笑道:“曹大哥办事自然稳妥,说来还是本公子占了便宜,能得曹大哥这么个得力帮手。”
“老大谬赞了。”
卫昭站起身,甩开扇子扇了扇:“行了,事情都说定了就先这么着吧,我也不耽搁你们了,该洗漱的洗漱,该吃饭的吃饭,该上工的上工。对了,这有些滋补药材,回头曹大哥炖些药膳,总要将身体养好才是。”
曹英喉结滚动,眼眶微红。一个人是否是发自内心的关心,眼睛是欺骗不了的。他们这位卫老大虽是贵族公子,却有一副侠义心肠,曹英不可谓不感动。
他郑重行礼:“多谢老大。”
回去的路上,霍宝儿依旧恍恍惚惚,脚踩棉花似的飘飘欲仙。
“少爷,以后他们就是少爷的人了?和宝儿一样会忠心少爷的人?”
卫昭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笑着颔首:“是啊,本公子手底下有人了。”
底下人越多,肩上的担子也越重。卫昭忽然觉得答应长孙恪的西山别苑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拍了拍霍宝儿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家少爷我缺钱啊。”
霍宝儿连忙捂紧自己的小口袋:“宝儿可没钱。”
卫昭敲他一个爆栗:“想什么呢,本少爷再穷也不会图你那点儿老婆本。太华街不是还有一间铺子么,本少爷交给你一个任务,想想如何利用那间铺子生钱,若办的好,本少爷给你分一成利。”
霍宝儿双眼冒星星:“真的少爷!”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霍宝儿疯狂点头。
盛京城人来人往,每日新鲜事儿不断,樊楼作为城东第一酒楼,自是消息的集散地。然再新鲜的消息都抵不过卫世子杀人案。樊楼二楼东五东六两间包间依旧空着,与热闹喧嚣的樊楼显得格格不入。
樊楼伙计忙的脚不沾地,包间的门开开合合,一道道美味佳肴随之奉上。如此人多眼杂之地,想也知道不是动手的好地方。可偏偏卫世子杀人案就发生在这么个热闹非凡的场所。
卫昭勾起一抹嘲讽笑意,似乎那些人特别喜欢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给人定罪的手段,好叫被诬者永无翻身之地。
卫三公子大驾光临,樊楼二掌柜恭恭敬敬的将人迎了上去。
“三公子是为世子而来?”
“正是,劳请二掌柜带路,本公子要看看事发地。”
二掌柜一脸为难道:“这案子听说又交到南府手上了,不是小的不给三公子面子,实在是南府那位小的招惹不起。三公子无朝廷旨意,又非刑讯官员,按理说是不该带三公子进去的。不过出事的是世子爷,三公子心里忧虑也是正常的……”
二掌柜叨叨咕咕,卫昭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想从他这儿要个人情。他手里有长孙恪给的南府青龙令,只要亮出令牌,区区一个二掌柜自然不敢拦路。但有一点他说的不错,这案子没有皇上授意,他若贸然插手只怕会给长孙恪带来麻烦。
“二掌柜乃正直之人,本公子佩服。”他赏了一锭银子,道:“但有借故想到现场勘查的无关人等,二掌柜就照适才那么说,看好了这两间屋子,本公子还有赏。”
乍然得了赏钱,二掌柜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自然点头应承。目送卫昭离开,宝贝似的将银锭藏起来,做贼般嘿嘿一笑。
卫昭今日出门早,想着昨日秦芜说给卫暄收拾了些东西托他带到南府去,眼下樊楼去不成,索性回家去取东西。
才踏入家门口,便有宫里传旨太监来传旨,是给卫昭的一道旨意。大意是卫昭破解梅苑案,使北燕计谋无所遁形,乃大功一件。一番夸奖之后才到正题,原是召卫昭入朝,任大理寺推丞一职。
卫昭眉梢一挑,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