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处乌云渐渐退散,雨后晴阳初露,金光万丈。
长孙恪从湖里探出身来,袒露的胸膛线条紧实,水珠顺着肌肤滑下,凝成金光万缕。丽日当空,他在光里含笑不语,俊逸如神。
卫昭痴痴的看着他,双颊洇出绯红,渐渐蔓延开,就连眼尾都沾染上一丝羞涩的红。
他眼眸低垂,眨了眨泛红的眼:“佛门净地呀……”
长孙恪笑道:“佛引导世人从苦海解脱,寻求永恒的境界。没有生灭苦痛,湛然寂静。而痛苦的根源在于执念……昭就是我的执念。”
他额头抵着卫昭的额头,低低说道:“与昭共赴云雨,解相思之苦,消执念之痛,修身也修心。”
卫昭面红耳赤:“歪理邪说。”
雨后清莲,濯而不妖。清新湿润的莲香扑鼻而来,使人精神一振。卫昭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正浮在浅水上,一双大手托着他的腰,细细密密的酥麻感涌遍全身。原是船在风雨裹挟下顺着风势又回到了原地,就在偏离湖心亭不远的地方。卫昭颓然靠在长孙恪怀里,目光一斜,蓦地发现那只乌篷船四分五裂,十分惨烈。
浮木随着水面波浪飘摇,让他想起那种沉沦的快感,下意识的捂住赤红的脸颊,闷闷说道:“船碎了,你也太粗鲁了。”
长孙恪认真反思并言辞保证:“下次会注意。”
卫昭微垂下头,小声说道:“这可怎么回去啊。”
长孙恪伸手捞过那根浮木道:“抱着他,漂回去。”
如同被风摧残的野草一样动一动就浑身不爽的卫昭:……你是认真的么!
正打算上岸时,远处飘来一叶小舟。卫昭定睛一看,撑船的正是无明小和尚。
他紧忙挥挥手,高声喊了一句‘无明’,嘶哑的声音让他顿时大囧,恨不得钻入湖里再不见人。
无明划着船靠近,见长孙恪二人抱着浮木泡在湖水里,登时大惊。
“二位没事儿吧,快上船来!”
长孙恪托着卫昭,无明赶忙搁下船桨接过卫昭,暗暗蓄力,一把将人拉上船。随后长孙恪也跟着翻上了船。
二人衣衫不整,无明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风雨飘摇间,衣裳被猛烈的疾风撕扯碎了。
他撑起船桨,兀自说道:“听那些上岸的香客说有只船落在后面了,适才雨来的又急又猛我心中便惦记着,唯恐出了事,雨一停就来莲花湖寻人了。想不到竟是长孙大人和三公子。”
卫昭此时不敢坐着,只好侧躺在舱室里,微红的桃花眼时不时的怒瞪一眼长孙恪。长孙恪倒是一脸餍足的闲适神情,偶尔投给卫昭一个安抚式的笑意。
卫昭气结,怒捶船板。
另一边无明还在絮絮叨叨:“……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急,如此突然真叫人防不胜防。对了,长孙大人和三公子怎会挑这个时候来游湖?”
卫昭心一虚,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吱声。长孙恪毫无负担,一本正经道:“来查皇后在护国寺遇刺的案子。”
无明挠挠光头:“这个啊,还没有抓到刺客么?幸好皇后娘娘没有大碍。我师父这两日一直忧心此事,就怕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夜夜都安排寺内武僧巡院。”
卫昭眼神示意长孙恪:看你如何收场。
长孙恪回看他一眼:我都是为了谁!
雨过天晴,在寺内避雨的香客也渐渐走出来,莲花湖岸边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卫昭捏着被扯烂的衣摆,满脸幽怨。这副模样叫他如何见人!
长孙恪脸不红心不跳的对无明道:“我二人不慎损坏衣衫,如此衣衫不整恐玷污佛门清净之地。劳请无明小师父帮我二人取两身衣服过来可好?”
卫昭幽幽看他一眼,这会儿知道佛门是清净之地了。
无明自然应承:“不过寺内多是粗布衣衫,还望二位不弃。”
卫昭忙说:“不弃不弃,你快去吧,这湿衣裳贴在身上着实难受!”
无明将船靠岸,笑着应下。
长孙恪将竹帘撂下,外人无法窥见舱内情形。卫昭哼哼唧唧的转了个身,趴在舱室里,不住的叫唤。
长孙恪这时也有几分懊恼,似乎适才的确粗暴了些。他微微蹙起眉头,安慰道:“我回去给你配药膏,止疼的。”
卫昭回头怒瞪他。也是这会儿混沌的脑子方才清醒过来,咬牙道:“你怎么能压着我呢!”
长孙恪面色一红:“下次你想在上面也可,我不介意。”
显然他误会了卫昭的意思,卫昭抓狂不止,低吼一句:“我才是相公!”
长孙恪笑:“我没说不是。”
卫昭瞪他:“那你还……”他气的发抖:“下回必须换回来!”
长孙恪翘了翘嘴角,手指摩挲着唇瓣:“你打得过我?”
卫昭一噎,指天怒嚎:“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
换好衣服下船时已过申时。
金乌西坠,孤舟悠远,莲叶接天碧日。远处林峦秀丽,亭亭碧流。
卫昭被长孙恪扶着下船,在湖里时犹未察觉,这会儿上了岸,只觉双腿酸软,借着长孙恪的势才堪堪稳住身形。然而每向前走一步,都仿佛被车轮碾压一般。
长孙恪道:“习惯就好。”
卫昭:……
无明见卫昭似乎身体不适,忙问是否需要到客房休息。
卫昭摆了摆手:“我只是晕船,没大碍。”
渐渐适应了以后,便也觉得身体没那么痛了,只是有些许不适。长孙恪将他送到镇国侯府门口道:“明日我来接你。”
卫昭有气无力的挥挥手:“你回吧。”
他扶着腰进了府门,恍然觉得今日府里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霍宝儿正疾步飞奔,余光瞥见卫昭回来了,忙跑上前去:“少爷怎这幅打扮?”
他见卫昭扶着腰,走路慢吞吞的,惊呼一声:“少爷被揍了?”
卫昭翻翻白眼儿,问他:“府上出什么事儿了?你适才慌慌张张跑什么呢!”
霍宝儿敛眸回道:“余姨娘殁了。”
卫昭浑身一僵:“这么突然!”
霍宝儿抿唇点点头:“从护国寺回来姨娘便觉着不好了,少爷不是也知道么。”
卫昭曾去探望余氏,自然知道余氏的状态,但那时他对余氏没有怀疑。眼下目标锁定,余氏却突然殁了……
卫昭浑身发冷,踉踉跄跄的往西院去。
余氏只是镇国侯卫儒的妾室,丧葬自然不会大办。但作为陪伴卫儒多年的女人,又生了卫晞一子,府上该给的体面还是有的。
卫昭到西院时,卫晞已换上孝服。连日伺候在余氏榻前,卫晞神色憔悴,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双目放空。
看到这样的卫晞,满腔质问突然堵在喉咙处,喉间火辣辣的疼。
“二哥……节哀。”
卫晞偏过头看了眼卫昭,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兄弟两人一时无言。
卫昭掩在袖管里的手紧紧攥着,余氏死的太巧了,他不得不怀疑有人故意设计。如果余氏是被人指使,那背后之人又是谁。如果不找出这人,恐怕侯府还会出事。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二哥,姨娘临走时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卫晞垂下眼眸,反问:“你想问什么?”
卫昭道:“关于长姐的事。”
卫晞睫毛颤了颤:“姨娘自认为没有保护好长姐,虽然长姐安然脱险,但姨娘仍旧受惊不轻。她并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阿昭想知道什么。”
卫昭动了动嘴唇,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卫晞忽然抬头看他:“阿昭,你对我仍有愧疚。”
梅苑案之后,卫晞曾与他说开过,卫昭以为自己果真放下了过去的事。直至今日他方才知道,对二哥的歉疚一直被他刻意藏在心底。如果是卫暄,他大可大声质问。但对卫晞,他虽不想如此,却总是没由来的气短。他不想怀疑二哥。
卫昭沉默不语,卫晞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第一次用郑重的语气告诉卫昭:“当年救你是尽我作为兄长的本分,我从未后悔过,更从未因双腿残废而自怨自艾过。我不喜喧嚣,不爱出门交友,这是我天性使然,无关其他。所以,请你收起自己想当然的想法。我希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阿昭都不要因心存愧疚而偏离本心。”
卫昭看着他,问:“二哥,你可曾骗过我?”
卫晞闭口不言。
卫昭舒了口气:“我明白了。二哥,你会伤害我,伤害侯府么?”
卫晞摇头:“不会。”
卫昭忽然笑了:“我相信。就凭二哥这句话,便是二哥骗了我,我也甘愿承受。”
卫晞转动轮椅,沈青萍上前扶住,推着他缓缓回了东院。
余氏的计划卫晞是知道的,联手南梁设计梅苑案,挑起朔北六州之争。利用卫皇后离间皇帝与镇国侯府,使齐国失去镇国侯这一强大军力。皇后被废,后位悬空,进而挑起齐国朝堂之争。齐国乱,三国趁虚而入,藏匿玉山多年的完颜氏旧部自可从中取利,夺回北燕失地,报慕容全族被屠之仇。
仇恨的力量是强大的,强大到让人疯魔,让人失去理智。卫晞不排斥报仇,也不排斥用非常手段。慕容氏被屠他虽未亲眼看见,但从余氏悲愤的回忆中依然可以窥见当时的惨烈。他是慕容氏唯一的血脉,从一出生肩上就扛起了光复慕容氏的重担。但比起余氏,他有自己的底线。
卫晞凝望半空,他对沈青萍说:“慕容氏被灭的那年青萍有十岁了吧,你也亲眼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惨死屠刀之下,这么多年,你一直想着回到故国去。我自作主张坏了阿娘大计,青萍可怨我?”
沈青萍默然摇头:“正是因为看到了那样的惨烈,才更明白公子的心。战火起,生灵涂炭,苍生何辜。况且,慕容氏旧部虽休养生息多年,但比起各国,我们依旧太弱小了。在强大之前,我们要择一方势力依附,很显然,二爷选择了镇国侯府。不仅是因为镇国侯对二爷有教养之恩,也因为镇国侯和二爷一样,都在努力维持着天下的平衡。但四国之争无可避免,我们只能在战争来临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夫人这次计划被阻,三公子已经怀疑上夫人了。”沈青萍顿了顿,又道:“怕是连二爷,他也怀疑了。”
卫晞摇头轻笑:“阿昭一向聪慧。从长姐回府那刻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沈青萍有些担忧:“三公子同长孙恪交好,长孙恪是个狠厉角色,心思智谋更是不简单。若被他缠上,恐怕十分麻烦。”
卫晞默了默,道:“药不会有问题,便是长孙恪亲自查验也查不出什么来。待棺木封死,余姨娘便彻底成为过去了。阿昭心里有疑,但余姨娘已死,他只会从其他地方入手去查。短时间内他不会查到什么的。”
沈青萍道:“三公子既已起了疑心,我们留在侯府怕会多受掣肘。不如尽早回玉山。”
很久之后,就在沈青萍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卫晞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