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酵的这么快,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忙将此案上报。案情涉及朝廷大员,刑部尚书、监察院使全都严阵以待。
李淮得知此案大怒。
参政大臣范铎见状说道:“仅凭一女子之言实不足信,事情才发生传言就愈演愈烈,依臣看陆大人是遭人攻讦也未可知啊。”
刑部尚书蔡俨轻飘飘的瞥他一眼:“范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齐律法对拐卖案一向严苛。民既有告,官府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诿,敷衍塞责。陈七娘言之凿凿,只需派人前往小西山别苑一探便知。若果真诬陷了陆大人,大理寺对陈七娘自有惩戒。”
范铎反驳道:“陆大人乃从三品光禄寺卿,事实未明便搜查陆家别苑实为不妥。街上传言如此激烈,必有人故意散播,煽动百姓,眼下当制止谣言,抓捕散播谣言之人。”
监察院使刘懿道:“空穴不来风。若陆大人为官清正,何惧谣言?”
众臣争吵不休,李淮眸色愈发深沉。
就在众臣争执不下时,高海来禀:“陆相爷求见。”
宣明殿有一瞬间的静止。
李淮沉声道:“宣!”
陆鼎面容苍白,眼眶微红,才一进殿便匍匐在地:“臣愧对皇上信任。”
李淮起身抬手,示意高海将人扶起来。
“相爷何出此言,别说事情未明,便真是令兄所为,与相爷何干?”
蔡俨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眉,皇上此言便是想将相爷摘出去了。
陆鼎再拜,老泪纵横道:“皇上信任臣,臣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然拐卖案实为重案,先皇定下的铁律不可视而不见。臣恳请皇上彻查此案,在此期间,臣卸去朝务,只等案情明晰。若果真是兄长所为,臣请皇上依律惩处,不可姑息。若兄长冤枉,还请皇上念在臣的份上,替兄长讨个公道。”
刘懿神色不明的看着陆鼎,上前一步道:“相爷一心为公,乃我大齐肱股之臣。事情既已闹大,一味的压制传言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照相爷所说,严查此案,凭事实说话。”
李淮静默半响:“既如此,便依相爷吧。蔡俨,此案由你主审。朕要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若有敢包庇、诬陷者,严惩不贷。”
陆鼎低垂眼眸,眸光猩红。
黑云压城,未至酉时天色便黑沉沉的,不见天光。街上商贩早已在狂风来时便收摊回家,往日热闹的大街一片萧条。
城外小西山陆家别苑,崔氏正引着福熙长公主往后院去。
福熙长公主一脸歉然道:“贸然打扰陆夫人真是抱歉。”
崔氏因陆承骞之死一直神情抑郁,府上之事多半交由霍姨娘打理。只是福熙长公主突然造访,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相迎的。
崔氏笑道:“岂敢岂敢,长公主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福熙长公主偏头对孟夫人道:“瞧瞧,陆家别苑若是‘寒舍’,咱们的岂不是草棚了。”
孟夫人跟着笑笑:“早便听说陆家别苑雅致幽深,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倒是这天气作怪,不能叫人好生赏玩一番。”
福熙长公主也跟着叹气:“说的就是。”转而又笑道:“可若不是突然狂风大作,咱们被困山中,还没有机会到陆家别苑来呢。陆夫人,改明儿天气好,本宫可要厚着脸皮上门叨扰了。”
崔氏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说着恭维的话。
若是陆承骞还在,她必定十分欢迎。那时她与陆瞻商议求娶小郡主,可眼下承骞没了,倒叫孟夫人钻了空子。她焉能不恨。
崔氏自以为这心思藏的深,殊不知福熙长公主早就窥知崔氏心思,心里恶心的不行。今儿上门虽是受人之托,但带着孟夫人在她眼前晃悠,崔氏心里定然不痛快。她不痛快,长公主却是痛快了。
“……听说小西山景致好,本宫便约上孟夫人一道赏景。谁知天公不作美,咱们自家别苑又离着远,这才贸然登门,还望陆夫人不要烦了本宫才是……啊!!!”
孟夫人回神扯了把福熙长公主,大喊:“有刺客!”
身旁侍女当即护卫左右。
崔氏早已在黑衣人冲过来时便吓傻了,哆哆嗦嗦道:“有刺客有刺客!”
长公主府侍卫听得动静,也顾不上其他,留下一部分人保护长公主,另一部分人则与刺客对上。
长公主脸色一寒:“务必捉拿刺客,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行刺!”
黑衣人寡不敌众,且战且退,侍卫毫不放松,一路追击。
陆瞻听得这边动静,忙带着府上护院前来助阵。福熙长公主极受皇上尊敬,若在他的别苑出事,他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陆瞻满头大汗的跑过来,见长公主被侍卫团团围住,不见受伤。提着的心才放下,便见成管事颤着手指着前头:“前头,前头关着人呢!”
陆瞻顺势看去,眉眼剧跳,急急说道:“还不快去捉拿刺客!”
关押女子的小院偏僻,他们未必就能找到那儿去,只要速速拿下刺客给长公主一个交代,此事也算揭过了。
他心里正急着,又见霍姨娘拎着裙摆匆忙跑过来:“老爷,外头来了一队官差,说是刑部奉命来查案的,要搜查别苑。”
陆瞻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
福熙长公主闻言说道:“刑部的?”
霍姨娘应是:“他们有皇上手谕,阻拦不得。”
福熙长公主就说:“让他们进来吧,本宫在此,没人敢造次。陆夫人好心收留本宫,总要报答一二。若那些人胆敢胡来,本宫会如实禀明皇上的,陆大人放心。”
陆瞻脚下一软,他更不放心了。
长公主,刺客,刑部官差……陆瞻心口直突突。
崔氏已从适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这会儿听说刑部来人,又是一个哆嗦。心里盘算着最近族中子弟是否有作奸犯科的。转念一想,便是有也该查崔家,查不到别苑这儿来。难道是老爷在外头惹了事儿?
崔氏惊疑不定,一时找不到头绪竟不知该从何着手。
刑部督捕范征畅通无阻的来到花园处,见福熙长公主在,诧异了一下,忙行礼拜见。
长公主微微仰着下巴:“不知范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范征道:“有人上报大理寺,称陆大人涉嫌拐卖案,皇上下令严查。”
陆瞻绷紧了面皮:“污蔑,简直是污蔑!”
范征赔笑道:“好多大臣都不信呢,但民间传言激烈,皇上也想还陆大人清白,便叫下官亲自前来别苑查探。若有人诬告,必当严惩,给陆大人一个交代。”
崔氏蹙眉说道:“本夫人一家来别苑避暑有好几日了,哪里知道什么拐卖。”
范征道:“是不是诬告,一探便知。。”
陆瞻怒道:“放肆,本官乃从三品光禄寺卿,本官的家岂容你说查就查。”
范征眸光微寒,脸上依旧笑着道:“皇上等着下官复命呢,陆大人推三阻四莫非心里有鬼?”
陆瞻气结。还欲再说,突然侧方传来打斗声,陆瞻暗叫不好。
范征道:“陆大人,下官身负皇命,还望陆大人莫要为难。”说着朝身后招手,官差鱼贯而入。
福熙长公主也跟了上去。崔氏不明所以,只见陆瞻脸色灰白,心里咯噔一沉。咬牙怒瞪他一眼,也紧跟了过去。
霍姨娘嘴角泛起冰冷笑意,面上不显。她走过去柔声道:“老爷,咱们也去看看,可莫叫那些人动手脚。”
陆瞻已经来不及思考便被成管事拖着到了偏院。
偏院外横陈一地尸体。风一卷,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陆瞻猛然打了个哆嗦。
他左右看看,不见那些女子,心下有疑。这刺客来的蹊跷,看来是京里有了风声,他大哥派人动手了。此事不宜声张。他眼珠子一转,忙叫道:“这,这是那些行刺长公主的人!范大人,此事当速速禀告皇上。”
长公主府侍卫长上前禀道:“属下一路追着刺客前来此处,发现这些刺客正试图闯入偏院中。属下来不及问,这些刺客便转而攻击属下等人。属下欲捉拿审问,只是刺客都是死士,皆吞毒而亡。”
长公主脸色清冷,目光幽幽落在偏院:“去看看偏院里有什么,竟值得这些人不要命的闯。”
侍卫长躬身应是。
陆瞻抬手欲阻止,侍卫长却不给他机会,抬起手里仍滴着血的刀,一刀劈断了锁。院门迎风敞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随着风飘进众人的耳朵。
范征带队进入偏院,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孟夫人踮脚望去,只见跟着范征身后的足足有十二个少女。这些女子无一不是貌美动人,泫然欲泣,更显柔弱无骨,惹人怜爱。
崔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这是早就拿了证据,等着人赃并获呢!
长公主凉飕飕的瞥了眼陆瞻,又将脸转向崔氏。见她面无血色,一脸震惊,似是并不知晓此事。
“陆夫人,此事既让本宫撞见,也不好不理。我大齐严禁拐卖人口,陆大人知法犯法,实在是……”她脸上有些为难。
崔氏倒是反应快:“长公主所言甚是,只是,只是……”
事实俱在,饶是崔氏七窍玲珑,此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范征出列说道:“长公主,眼下人赃并获,但具体事由还需由蔡大人审查。下官需暂时将陆大人收押。”
福熙长公主点头:“按律该当如此。”
陆瞻浑身瘫软。霍姨娘小声道:“老爷跟他们去吧,相爷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获罪的。”
陆瞻心里重新燃起希望,没错,他是陆鼎的大哥。陆家没有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崔氏也知此理,倒也不再阻拦,只是悄悄给范征塞了锭银子,劳请他照顾一二。
霍姨娘垂头讥笑,这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