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地下有火油,展翼登时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凿井救人。
从地下密室出来的小官差抽了抽嘴角,道:“用水灭火油,少监司是嫌火还不够大么。”
展翼:“……那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官差挠挠头:“大人示意我出来,我就出来了,应该是全凭少监司做主。”
展翼:……他并不想做主。
密室里面还算宽敞,但入口处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便是大人速度再快,带着一个卫公子勉强逃得出来。可底下兄弟都是南府精锐,不能就这么葬身火海。
正思虑间,四周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展翼眉心一蹙。大人这次出来并未带多少人手,大部分都在地下密室。上面把守的只有五六个兄弟。外面人来势汹汹,不知是敌是友。
他眼神一瞟,官差们迅速展开队列,紧紧把守入口。
此时雨势暂缓,雨雾被风吹散,天虽已黑透,但不似雨大时辨不清前方事物。
来人一身盔甲,身后跟着一队士兵。展翼定睛一瞧,是巡城司的兵马,带兵的是巡城司副司鲁达。
展翼松了口气。鲁达与卫世子关系匪浅,听说为卫世子的案子,同程士询林湛几人奔走,可谓尽心尽力。如今卫三公子还在下面,鲁达既来,当是好事儿。
这么一想,展翼客气的抱拳行礼。鲁达又客气的回了一礼,并说明来由:“本官接到报案,所辖之地流出不少邪恶之物,源头就在望月楼,因此特来查探。”
展翼知道对方与自家是一样的目的,斟酌着道:“卫三公子在下面。”
鲁达眸子一沉,也不再兜圈子了:“三公子可好?”
展翼见他这般态度,便知来人是冲着三公子的,便也不再隐瞒,将地下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鲁达眉头蹙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了眼逼仄的密道入口,大手一挥,叫手下士兵拿上家伙,凿开基石,最大限度的扩张入口。能跑出一个是一个。若好不容易避开地下的火油,反倒困在这入口处,那才叫冤呢。
手里有兵就是财大气粗啊,展翼有些羡慕的巴望着。
只可惜他们南府一向名声不好,行走在黑暗间,便是再多功劳也没甚鸟用。同样都是为国立功,甚至很多大仗都需要南府的情报支持,前线才能获胜。然而他们终究只能掩于暗中,一辈子都不能像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一样建功立业。
展翼也就这么一叹息,毕竟他还是很愿意跟着他家大人的。
于是一低头,他就看见他家大人站在入口处,一言难尽的看着被挖的狼狈不堪的入口。
因石阶碍事,鲁达的兵三两下就把石阶给刨了,然后顺着往两侧继续开凿,一边又将落在暗道里的碎石清理出来。只是还没做到一半呢,他家大人就出来了。
展翼一个激灵跳起来:“大人,您没事儿吧,没烧着吧?快上来快上来!”
长孙恪目光幽幽的瞪了眼展翼,他跟了自己有好多年了吧,为什么还是这么蠢。他看着像是有事儿的样子么?
撇过脸不去看展翼那副蠢样子,大手搭在卫昭腰间,气沉丹田,足尖微动,自地下漂亮的一跃而起。
卫昭眼巴巴看着,这飞来飞去的功夫也太好用了吧。
鲁达看着也免不了有些羡慕,他们习武习的是外功,若论手上功夫,他未必觉得自己会弱于长孙恪。但若说速度和耐力,修习外功之人到底还是不如修习内功之人灵活的。
“长孙大人,卫大人。”鲁达拱手行礼。
长孙恪微微点头,让开身子道:“鲁大人可带人下去了,底下有我的人在。”
卫昭也道:“将下面清理干净,可都是物证。对了,还有几个活着的女子,鲁大哥下去莫将人吓着。人证物证都在,陆瞻这次可跑不了了。”
鲁达应是,回手招呼几个亲兵就跳了下去。
鲁达和程士询都是靠家族荫庇才得了官,虽偶尔会奉命剿匪,到底不是真正的战场。鲁达自认自己是见过血光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便是见识过那些所谓的邪恶之物,诸如人皮扇,人皮灯笼,也只是一瞬间的不适和恶心。
但到了这地下密室,他才知道自己所见的不过冰山一角。
跟随而来的兵士已经扶着墙根吐起来了,等候在下面的南府官差不屑的撇了撇嘴。鲁达觉得丢了面子,但说实在的,见到这样的场面,他心里也毛毛的啊。
身边的牢房里,那女子浑身的皮都被剥了,一整张人皮就这么晾在一边。旁的且不说,就这一手剥皮的活儿都有够难得的了。再看女子面容扭曲,鲁达抖了几抖,这是活剥啊!
再往前那间牢房里,女子被吊了起来,下面是一口缸,缸里不知装着什么水,气味足够难闻。女子的双脚已经全没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水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往前,再往前……鲁达不敢看了。不是胆小害怕,而是愤怒。到底是怎样的丧心病狂,才能做下这样可恶的事。
鲁达默了默,深吸了口气,叫手下士兵轻手轻脚的将尸体搬运上去,莫惊了死者灵魂。
已经醒来的几个女子看着士兵的动作,一时茫然无措起来。她们活了,可活着又能如何。这个世道不会再接受她们了,便是找到了家人,为了家族名声,等待她们的不是青灯古佛就是三尺白绫。
率先醒来咬住死士队长的叶蓁此刻紧握拳头,她是抚州叶氏嫡支女,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也正因如此,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回去,便是‘暴毙身亡’,或者家族早已让她‘暴毙’,即便她活着回去,也不会被接受了。
与其当个孤魂野鬼,不如拼死一争。她看到的那双桃花眼给了她生的希望,所以她要活着。
叶蓁几人被救上来时,外面又飘起了雨,空气里带着几分冷清的味道。
等候在外的士兵和南府官差在看到被搬上来的尸体和人皮画时,全都沉默了。他们自发的撑开手臂,不想让湿冷的雨水落在狼狈的尸首上。
叶蓁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泛滥。
她颤着声音道:“她们都是刚烈女子,不肯屈服才落得这般下场。那些人会用这些姐妹恐吓我们,会当着我们的面活剥人皮,生剥血肉。有人害怕了,不敢抗争了,他们就会将这些不受刑的女子送到外面去。”
“可我听隔壁房间的姐姐说,送去外面不是供权贵玩乐,便是卖到他国去,一辈子都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悄无声息的,不会让家族因她们而蒙羞。”
叶蓁用袖子抹着眼泪,继续道:“有女子死后,他们会用人骨做成工艺品,或用质地好的人皮画上花样贩卖出去。这些东西有市无价,专门有人喜欢收藏。”
卫昭脸色铁青,祖母寿宴上送来的人皮扇,看来就是出自这里了。那后面针对大哥的一系列设计……
卫昭忽然抬头问叶蓁:“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我记不清了,不过少说也有一个月了。”叶蓁想了想,道:“我来时那些人正一个一个的用刑,威逼我们。可没过多久,那些人便不再来折磨我们了。不然的话,公子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几个的尸体了。”
叶蓁还算好的,一并被救上来的几个女子都或多或少的受过刑,不是断了手指就是被剥了腿骨。
卫昭看了眼长孙恪,又问:“那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他们突然就停手了,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你听到了什么?”
叶蓁才获救,能支撑到现在已是极限,这会儿要她回忆,便是要将过去半个月的经历全部回想一遍。她脸色瞬间惨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卫昭也只自己急躁了,便好言安慰道:“你不用怕,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带你去休息吧。”
叶蓁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懊恼。她是真心想帮公子的。
为安全起见,这些人自然是要交给长孙恪带到南府去的。鲁达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自己的斤两他还是清楚的。若人在他手里出了事儿,谁都担待不起。
从望月楼回来已是深夜,卫昭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心里惦记着事儿,没回侯府去。而是跟着长孙恪去了南府,晚上就挤在长孙恪屋里那张并不宽敞的床上。
“听蔡大人的意思,皇上似乎有意庇护陆相爷。”
长孙恪侧身撑着头看着卫昭,道:“陆鼎就是李淮在放朝中的眼睛。他虽是靠着李淮才有如今的地位,但不可否认,陆鼎也算难得的人才。他苦心经营,跟随李淮打压旧贵族。”
“改革科举,整治吏治,扶持庶族,陆鼎为李淮做了很多。这也是武帝一心想做而未竟的事业。但李淮设计储位,使各方相斗,给了旧贵族喘息的时机。武帝一早铺平的路功亏一篑。所以李淮要面临更大的压力。但他同时又有与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野心。”
“这些年有陆鼎全力支持,他才能走到今天。陆鼎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旧贵族。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会保下陆鼎。更别说今年科举改革,损了旧贵族利益,李淮被这些人逼的焦头烂额。我们行事能如此顺利,未必就没有旧贵族在背后做推手。他们恨李淮,更恨陆鼎。”
卫昭就叹气:“旧贵族势大,侵占良田,逼良为奴,百姓苦不堪言。若想王朝长久,百姓安乐,势必就要动旧贵族的利益。但若同陆鼎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是瓦解了旧贵族,集中了皇权,百姓就能有好日子过么?”
“李淮的野心在于超越武帝,陆鼎的目的在于做下功绩光宗耀祖。他们首先便是出于私心,并非因为平天下,安百姓而为。这样的情况下集中皇权,反而会养成一个暴君,使百姓生活在酷政之下。”
他仰躺着望着帐顶,幽幽叹道:“我似乎明白为何我爹当初会默许李淮夺位称帝了。因为在我爹眼里,武帝的几个儿子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甚至包括武帝自己。他们都没有一颗为天下安太平的心。”
长孙恪就看着他笑:“事在人为,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阿昭想要那样的君主,我们大可自己培养一个。”
卫昭将目光落在长孙恪脸上,心砰砰跳了两跳。他曾想过换个皇帝,但亲自培养一个皇帝似乎更有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