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恪颇为赞赏的看了眼程士询。
卫昭也朝他微微颔首,说道:“要是没捉到人,我们又怎敢登周府的门。带虞先生上来。”
众人抬头看过去,只觉这人有些眼熟。王六在看到来人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林湛瞪大了眼睛指着来人说不出话来,鲁达猛拍他一下,林湛立马想起来了:“虞平!”
林湛和卫昭有些兴趣相投,所以常在城东百荟街混。虞平是口技行首,林湛也曾慕名前去听过几场。
一人可当千军万马。
林湛拍案而起:“我知道了,怪不得阿昭说那包间里就只有两个人,我们听到的吵闹声其实是虞平表演的口技!”
他以拳击掌,激动的走了两圈:“是了是了,包间本就不大,人无处躲藏。卫大哥进门时之所以没有看到其他人,是因为虞平躲在了门后。而周三小姐出现在包间本就令人怀疑,卫大哥一时没有注意也在情理之中。这时虞平便可从背后偷袭,将卫大哥打晕。那时卫大哥醉酒,又有周言吸引目光,虞平很容易就能偷袭成功。王六一直在走廊里,也可以帮虞平打掩护,使别人注意不到他从东五出来。”
钱宝有些糊涂了:“虞行首寻常也到樊楼用饭,小人是认得的。可那日点菜的人不是虞行首啊。”
卫昭道:“点菜的是夏县的乡绅。”
王六瑟缩了一下。当初那乡绅的妻儿在街上看杂耍,只有乡绅自己过来点菜。他说服乡绅让出包间,又另给了银子让他帮忙点菜。乡绅收了银子自然乐得帮忙。而且这乡绅是外地人,出了城谁还知道他是谁。只怪那周七好打听,跟人聊了几句,把人家祖宗三代都问出来了。
周大爷眸光暗沉的瞪着虞平:“我周府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女儿。”
虞平眼神有些闪躲:“我没有要害她,是周三小姐拿钱雇佣我在樊楼给她表演口技。”
虞平的确不是直接凶手。他虽占着百荟街口技行首之称,但也不过是个技人,地位低下,寻常只靠赏钱过活,日子拮据。偶尔有贵人在附近吃饭品茗也会单独请虞平表演,所以虞平时常出没在樊楼包间,樊楼的伙计们也都习以为常。也因此那日虞平从东面包间出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王六,卫昭一时间也不可能怀疑到虞平身上。说起来也是他幸运。虞平不知道王六的存在,但王六却被告知要替虞平遮掩。所以王六在走投无路之下才找上了虞平。而一旦发现了虞平的存在,案情中矛盾的死角便一瞬间迎刃而解了。
他们盯上虞平时,他已经着手准备跑路了。至于为何不在案发后就离开,据虞平所言,对方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等到案情结束,卫世子定罪方能离开。而他只拿到了订金,如果想拿到所有的钱就只能等。但王六找上他时,他知道自己必定也被怀疑上了,这才舍了钱财。
对方很清楚一旦虞平和王六在案发后立即离开,不用想也一定会怀疑到他们身上。那么先前所做的努力便付之一炬了。
至于在樊楼之前发生的事,虞平供出城北一个别苑。对方雇佣他在别苑里表演口技,连续三天。
“……三天结束后,有人告诉我第二天会有个紫衣女子去找我,叫我接下这单生意。”
“所以你事先并不知道那三天里是给谁表演的?”程士询问。
虞平点了点头:“对方只叫我在院子里模仿别人说几句话。”
“说了什么?”
虞平回忆了下,怯怯的看了眼卫暄,道:“说的很杂,大抵上是叫我模仿丫鬟婆子的声音传达卫世子要纳妾的事。还有周家人因周三小姐被绑,唯恐因一人之失毁了周家清誉,决定放弃周三小姐,并准备将周三小姐送给卫世子。”
“雇佣你的人是谁?”
虞平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林湛恼恨的瞪他:“不知道是谁你还敢接?听听你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长孙恪有怀疑过虞平是否是南梁细作,但显然对方在这件事上很小心,所用之人的身份都是清白的。唯一与对方有过接触的虞平也并未见到过对方的容貌。而真正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周言已经死了。
毋庸置疑,对方利用了周言。先将周言绑走,再将她送去别苑,让周言以为救她的人是周家人,别苑是周家的别苑,那么顺理成章的,虞平说的那些话使周言以为周家放弃了她。从千娇百宠到见不得光,甚至是家族的耻辱。于是惊怒化为恨意。从前她得到多少宠爱,现在就有多浓烈的恨。
周老夫人悲呼一声,晕厥过去。
虽然没有找到那个人,但在场众人也都知道此事卫世子是遭人设计。至于周言,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恨。
从周府离开直到马车晃晃悠悠驶向长街,卫昭仍觉胸中一口气不上不下。
“人心真是个复杂的东西。擅掌控人心者,是个很厉害的对手。”
袖袋里的梅花令滑落,长孙恪手掌微微蜷缩,梅花令落入掌中,触手冰冷。他冷冷一笑:“不过是算计人心罢了。”
卫昭注意到他手里的梅花令,这才想起心中疑惑:“司净一口咬定小西山陆家护院被杀是大哥所为,而当时陈靖淮接手此案也在事发地仔细搜查过,并未发现这块梅花令。时隔几个月,这令牌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长孙恪摩挲着令牌,垂眸不语。
卫昭感觉到他似乎有些落寞,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反正我大哥也没事儿了。”
长孙恪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收起令牌:“小西山的事情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我与南梁多年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事与南梁脱不开关系。有些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卫昭倒是一脸大方:“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反正不管怎样你不会害我就是了。”
长孙恪就看着他笑:“你这么信我?”
卫昭挺胸收腹扬起头:“不是信你,是自信。”
郁结的心情消散了许多,长孙恪也不再纠结:“等我确定了最后一件事,我会告诉你一切。”
陆瞻被判了斩刑,但陆瞻案的后续却是后浪推前浪,再一次将陆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以镇国侯为首的几家大臣联名上书,称大齐律法严令禁止少女拐卖,凡参与者,包庇者,知情不报者皆以同罪论处。虽然处决了主犯,但各地通往京城的关卡同样该彻查。周大爷难得上朝,亦是据理力争,态度强硬。
李淮即便不愿再将事态扩大,但这件事同样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又有陆鼎进言:这些人视律法如无物。这次可以为利益包庇陆瞻,谁知下次会不会为利益而出卖国家。并且主动交出陆瞻手里的商线配合朝廷调查。
因此继盛京城的大清洗之后,各地关卡也迎来了疾风骤雨般的严查。没过两日,便有缅州方面传来消息,称在缅州境内截获两辆马车,车内共有四名少女。据这七人所言,她们最初共有十二人,从盛京城出发沿途都在出手。而这四人是被卖去南梁和东越的。
在有人提供线索的前提下,很快便摸清了参与其中的关卡,无一不在吴氏漕运名下。
皇上要动漕运。这是各地漕运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
但陆鼎显然不会坐实这件事,命人继续往外透消息,关于洪坤的罪证不要钱似的往外撒。这就给了大家另一个信号,皇上要动洪坤。
于是觊觎吴氏漕运的各地漕运蠢蠢欲动,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洪坤脸色黑了又绿,绿了又青。吴则更甚。他一拳狠狠的在桌子上捶了个窟窿,脸上扭曲狰狞:“早知如此,一早就该杀了陆瞻。我们兄弟经营吴氏漕运多年,洪监司,我绝不放手。”
洪坤阴沉着脸,道:“前些日子叫你准备的东西都齐了么?”
吴则不甘心道:“洪监司真打算放弃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退守济州。”他怪笑一声:“便是我们走了,也不能留给他们一个完整的漕运。”
吴则这时沉下心来,想起了洪坤叫他准备的硫磺火器之物,不由得狠下心肠。虽然不舍,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我这就去办。船已备好,洪监司尽早登船,我们连夜出发。”
今夜的城西金水河一片混乱,厮杀声不绝于耳。河面被鲜血染红,尸体堆积如山。
吴则一刀砍下去,鲜血迸溅,他怒吼:“怎么回事儿,不是叫你们烧了码头么!”
洪坤望着厮杀成一片的河岸,脸色有些难看。
很明显,吴氏漕运被人渗透了。
“吴则,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岸上来人大喝一声,用竹竿挑起一个圆圆的东西,吴则定睛看去,喉间腥甜,喷出一口血来。
“大哥!”
吴钊的头颅明晃晃的悬在岸上,吴则目眦欲裂,不要命的往前冲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奔向他们这条船,洪坤也有些招架不住了。一时顾不上吴则,洪坤强硬的命令开船。
一夜腥风血雨,码头遍地狼藉。
吴则血战力竭,在天光乍现的一刻终于倒下。一个白衣公子踏着鲜血信步而来。吴则费力的抬头看去,在光芒之下,那公子嘴角漾着笑意,眸中却是冰寒一片。
吴则瞳孔巨颤,在极度的不甘心下断了气,双目依旧怒睁着。
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