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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檀无衣 当前章节:5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8:44

檀无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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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池坐在窗边看那本谢瞻顾正在看的《法医、警察与罪案现场》打发时间, 离病床远远的。

自从谢瞻顾走后,他就没跟丁修说过一句话。他厌烦谢瞻顾身边的所有人,丁修、周游,甚至陈甸甸, 他都不喜欢, 这些人瓜分了谢瞻顾的时间, 自从他开始上学,想见谢瞻顾一面都难。

丁修还不能说话, 他一直在输营养液,所以不用吃饭, 也不用上厕所,因为插着导尿管。

病房里一直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翻书声, 就只有呼吸机运行的声音。

贺池拿起手机看时间,八点半刚过。

谢瞻顾说回去俩小时, 可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贺池等到九点,打个电话过去, 关机。

过了几分钟再打, 还是关机。

贺池站起来, 拿上书包往外走。

刚出病房, 和武心忱迎面撞上。

武心忱一眼认出他是谢瞻顾的表弟,刚说了个“你”字, 贺池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现在的小孩真没礼貌。”武心忱小声嘀咕一句,推门走进了病房。

贺池骑着小电驴,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

谢瞻顾没在家。

他说回来弄吃的,可厨房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贺池坐电梯到负一层的车库,谢瞻顾的车位是空的。

他第三次打给谢瞻顾, 还是关机。

贺池几乎可以确定,谢瞻顾出事了。

他立刻去了物业,简洁扼要地说明情况,要求看监控,工作人员同意了。

回放监控,在18点27分,出现了谢瞻顾和歹徒搏斗的画面。

歹徒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有拍到脸,只知道是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

贺池立刻联想到一个人——乔亦桥的爸爸,这是他唯一知道的有作案动机的人。

他冷静地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你帮我报警。”

工作人员急忙拨打110。

贺池走出物业,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里的好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点开乔亦桥的头像,打了语音电话。

乔亦桥很快接了:“嗨,池哥。”

贺池直接问:“你在哪儿?”

乔亦桥说:“在家啊。”

“你爸呢?”贺池又问。

“在客厅看电视呢。”乔亦桥有点懵逼,“什么情况啊?你怎么还关心起我爸来了?”

贺池沉默两秒,说:“我表哥被绑架了。”

“我操。”乔亦桥愣了两秒,“所以你怀疑是我爸干的?”

“嗯。”贺池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不会的,”乔亦桥的语气少有的正经,而且笃定,“虽然乔济生在外头喜欢装逼,但他其实是个窝里横的怂包,只敢对我和我妈动手,而且他还是个傻逼,没胆子也没脑子绑架别人。”

贺池说:“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先挂了。”

“池哥,”乔亦桥急忙喊了一声,“你在哪儿啊?我现在过去找你。我再把一哥和郝哥也叫上,他们俩都是有钱人,家里有的是门路,肯定能帮上忙。”

贺池犹豫两秒,说:“好,谢了。”

“谢什么呀,”乔亦桥笑着说,“为兄弟两肋插刀是应该的。”

结束通话,贺池给乔亦桥发了个定位过去。

他转身回到物业,工作人员告诉他:“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会尽快过来,你得留在这儿,待会儿跟警察说明情况。”

贺池点了下头,问:“我能再看看监控吗?”

工作人员推了下椅子:“你坐这儿看吧。”

贺池刚在电脑桌前坐下,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立刻察看,许一元在“父愁者联盟”里@了他。

ONE:@池 把你表哥的照片和被绑架的视频发过来。

池:稍等

贺池手机里只有一张谢瞻顾的照片,就是前两天谢瞻顾发在朋友圈里的那张。

他先把照片发到群里,然后用手机把监控视频录下来发过去。

池:绑架犯把我表哥的车开走了,是一辆银灰色奥迪Q5,车牌号是GM7259。

ONE:好

风吹褲裆毛飞扬:池哥,你表哥那么牛逼,肯定不会有事的

池:嗯

警察和许一元他们仨是前后脚来的。

这片区域是归苹果园派出所管辖的,来的这两位男警察上午刚在医院见过谢瞻顾,在监控视频里看到谢瞻顾的脸时,俩人既惊讶又气愤。

“我操,敢动我们丁副队的家属,这孙子完了。”人民警察气得当着普通群众的面爆了粗口,“小张,通知休假的、下班的全部归队,集中火力办这个案子,必须尽快把丁副队的家属救回来!”

谢瞻顾是被水泼醒的。

恢复意识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应该是之前在电梯里摔那一下摔的,也可能在他昏迷的时候又受到了其他打击。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适应片刻,等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这里是一间毛坯房,但只有三面墙,夜风从空着的那一面呼呼灌进来,而谢瞻顾就背靠着墙坐在边缘处,只要他稍微往旁边一动,就会跌进虚无的黑暗里。

他不敢动,也动不了,手脚都被绳子绑着,而且迷药的药劲儿还没退,他的四肢根本使不上力。

“这里是18楼,摔下去肯定会死。”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女人靠着另一面墙坐在谢瞻顾正对面,他早就看到那里有一个人影,但太黑了,看不清脸。

袭击他的明明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难道这个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同伙?那个男人去哪了?这个空间里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你是谁?”谢瞻顾的声音哑得厉害。

一阵窸窣的声响后,忽地亮起一束光,是手电。

黄色的光打在女人脸上,仿佛恐怖片里的场景。

谢瞻顾辨认两秒,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安大姐?你——”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手电光熄灭了。

安红语声轻淡:“是我。”

谢瞻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念急转,很快推测出其中关窍:“你和任远是一伙的,对吗?”

“对。”安红直接承认了。

谢瞻顾继续猜测:“其实是你和任远联手杀了1205的甄姐,任远是为了保护你才自杀的,用那封遗书把罪过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是不是?”

“那个女人该死。”安红说话的语气一直没什么波动,平淡得就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你们为什么要杀她?”谢瞻顾问。

“因为钱。”安红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伴着呼啸的夜风,安红平静地向谢瞻顾讲述她的故事,从那些遥远的过去开始讲起。

“我老家在G市周边的农村,家里有一个姐一个弟。我爸妈身体都不好,出去打工没人要,光靠种地又挣不了几个钱,所以我们家特别穷。为了供我姐和我弟上学,我刚满十八我妈就把我嫁出去,换了两万彩礼。那个男人是隔壁村的,叫赵雪松,比我大两岁。”

“赵雪松脾气不好,还喜欢喝酒,一喝醉就动粗。刚结婚的时候公公婆婆还会劝劝,时间久了也懒得劝了,他们反过来劝我,村里哪个男人不打女人,忍忍也就过去了,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忍过来的。”

“我忍了两年,忍不下去了,生完孩子就和几个同村的妯娌一起来城里打工了,孩子扔给爷奶照顾。我做过很多工作,洗碗工,足疗师,售货员,房嫂,最后成了保洁,虽然辛苦,但稳定又挣钱,我一干就是十年。”

“大概七八年前,我遇到了小远。他当时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大街上,抓住我的衣服求我救救他。我把他送去了医院,还给他垫了一千块医药费。”

谢瞻顾发现,从说到“小远”开始,安红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里突然多了点微末的笑意。

“我救了他,他却讹上我了。他没地方住,赖在我家不肯走,住我的,吃我的,像条癞皮狗。我看他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又无依无靠的,就收留了他。”

“等养好了伤,小远开始去工地干活,他肯卖力,挣得不比我少。他每个月都把工资交给我,让我替他管钱,还说他挣的钱我可以随便花。”

“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就容易出事。是我主动勾引的小远,我一勾他就扑上来了,说他早就喜欢我,又怕我嫌他小,怕我知道了会赶他走,所以憋得很辛苦。”

“那天晚上,我能记一辈子。我头一回知道,男人和女人做那种事竟然那么快活。小远就像一头吃不饱的狼,从晚上弄到早上,天亮的时候,他从后面抱着我,趴在我耳朵边说他爱我。我当时哭得像个傻子,我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有人说爱我……”

安红的声音染上了淡淡的哭腔,让谢瞻顾这个唯一的听众心头微酸。

静了好一会儿,安红才接着往下说:“那年小远才十七八,又刚开荤,那方面的需求特别强,每天至少要做两回。虽然我们避孕了,但我还是怀上了。我在农村有家庭,还有丈夫,这个孩子必须打掉,但小远坚决不同意。他父母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不怎么亲的姐,他姐早就不管他的死活了。他想要一个家,就得先有人,他哭着求我把孩子生下来,说生下来之后他会养,不用我操心。我心软了,答应了。”

“小远不到十九岁就做了爸爸,我给他生了个儿子。我们俩都没什么文化,所以小远花了好几百请算命先生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任思齐,小名就叫齐齐。”

谢瞻顾恍然,原来那天在城中村见到的那个小男孩,竟然真的是任远的儿子。

“为了不让外人觉得奇怪,我一直撒谎说我和小远是母子,齐齐自然就成了小远的弟弟。有了齐齐之后,小远工作更拼命了,他说他想在城里买房,让我和齐齐过上好日子。谁不想过好日子呢,我做梦都想,所以我不停地向赵雪松提离婚,但他死活不肯。从我进城打工那年开始,我和赵雪松就和离婚没什么两样了,但他就是要耗着我,吸我的血,除非我死,否则他不会放过我。”

“齐齐四岁那年,小远不小心摔伤了腰,不能再干体力活,改行做了保安。没过多久,齐齐又被查出来得了白血病,我和小远的天一下子塌了……”

安红缓了一会儿,继续说:“有病就得治,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治。可我还得往老家寄钱,老家还有三口人靠我养,赵雪松什么都不管,他挣的钱全花在吃喝嫖赌上了,一分钱都不往家寄。不到一年,我这些年存的钱就被掏空了。为了给齐齐筹钱治病,小远把自己卖给了1205那个女人。”

“姓甄的女人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是个变态,她把小远吊起来用鞭子抽,让小远喝她的尿。为了挣她的钱,小远比她养的狗还听她的话。但我却恨不得杀了她,小远是我的男人,我受不了他被那个女人那么糟践。”

“上个月初,医院告诉我,找到了和齐齐匹配的骨髓,但手术费要三四十万,就算把我和小远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于是我瞒着小远,偷了那个女人的全部首饰,拿到黑市卖了五十万。如果不是逼得没办法了,我也不会这么做。我当时想着,就算抓我去坐牢,只要能救齐齐的命,那也值了。但是我没想到,小远为了阻止那个女人报警,失手杀了她。”

“小远打电话告诉我,他杀了人,我立刻去找他。小远打算自首,我告诉他,就算要自首,也要等齐齐做完手术再自首。我是专业保洁,我知道该怎么清理现场。离开的时候,小远把那只狗抱上了,他怕狗会被活活饿死。”

“小远把狗养在他在城中村租的房子里,可是没养几天,就被齐齐弄丢了。后来,狗被你捡到,还交给了警察。你刚才猜对了,小远之所以会自杀,是为了把罪全揽到自己头上,这样警察就不会查到我头上,就能帮齐齐保住那笔救命钱。”

“今天上午,齐齐终于做上了手术。可是,手术失败了,齐齐死在了手术室,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小远死了,齐齐也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呢,我要去找他们。”

“我给赵雪松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绑架你,只要给他钱,他什么事都敢干。他把你绑到这里,他把你交给我,我把钱给他。他以为两清了,但是怎么可能呢,我要死,当然要拉上他垫背。只要我杀了你,赵雪松就是帮凶,就算判不了死刑,能把他送进牢里关个十年八年也好。”

“谢先生,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我拉着你一起死你很冤枉,但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你就当自己倒霉吧,遇上了我这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

谢瞻顾忽然明白,安红说了这么多,其实并不是为了告诉他什么,她只是需要倾诉而已,好像说完了就能放下了,就能轻松地迎接死亡。

谢瞻顾哑声说:“安大姐,你只是伤心过度,所以才会走上极端。任远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自杀了,任远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安红没有吭声,但谢瞻顾知道,她在哭。

谢瞻顾接着说:“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把赵雪松送进牢里才这么做的,他现在已经犯了绑架罪,只要我告他,他就一定会坐牢,根本没必要再赔上咱们俩的命。”

安静了一会儿,谢瞻顾再次开口:“安大姐,其实我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当时的院长是个恋-童-癖,我为了摆脱他的控制,好几次死里逃生,就算沦落到捡垃圾桶里发馊发臭的东西吃,我都从来没有想过去死。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报仇。后来,我成功地把那些害过我的人都送进了牢里。安大姐,活下去吧,只有活着,你的人生才会有更多可能。”

安红在黑暗中痛哭失声。

正在这时,安静突然被打破,下面响起警车的鸣笛声,上面响起巨大的嗡鸣,紧接着,一架直升机出现在谢瞻顾的视野中,直射过来的灯光照亮了这间毛坯房。

警察和贺池他们来了。

谢瞻顾的车被道路监控拍到了许多次,警察根据监控画面拼凑出行车路线,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追踪到了这片烂尾楼。

谢瞻顾看到对面的安红站了起来。

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吹动着她的衣服和头发,她朝谢瞻顾走过来,说:“活着实在太苦了,谢先生,我们还是一起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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