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后来,王子和骑士相爱,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哦。”小孩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爸爸、老师平时讲的故事不太一样呀……可是霍叔叔那么厉害,不会讲错,也不会骗自己的,如果他说是这样,一定就是这样。
原本因着国家大义的王子和遵守职业道德的骑士出发去救公主,在相伴随行的途中他们发现彼此才是真爱。两个人都意识到只有他二人合力才能救出公主,他们顺理成章在一起,不畏艰难险阻,打跑了恶龙,将公主送往她的国度,而王子和骑士迎来童话的Happy Ending。
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个结局简单,并且如愿美好,可在真正的生活中却要经受那么多挫折,王子和骑士被重重堡垒所阻拦,无论是恶龙、公主还是国王与国王的子民都不允许他们相爱。
就好像爱是一种罪过似的。
霍西悬给盐盐讲完了故事,讲的自己有些难过。不过这种难过也没有维持太久,毕竟成年人都知道,童话是童话,现实是现实,二者从来不可能混为一谈。
他病床旁给盐盐讲故事,而淋了雨湿了衣服的钟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洗澡。
自己魂牵梦萦多少年的人在……洗澡。这得是什么人才能忍住啊?
可是孩子在旁边,他霍西悬,也只能是柳下惠。
小家伙把书拿过去自己琢磨,霍西悬则竖起耳朵,听着钟隐万一有什么要拿衣服之类的请求,好随叫随到。
哗啦啦的水声勾得人心痒痒,他颇为罪恶地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水珠顺着钟隐的颧骨流向下颌再滴落的场景,又在小男孩打了个呵欠之后烟消云散。
请求声没听见,倒是有人敲门。他们并没有按护士铃,按理来说现在也不是查房时间,居然在这种时候打扰,这么晚了会是谁?
霍西悬看了看盐盐,再看看关好的浴室门,神经紧绷:“请进。”
来人居然是纪医生。霍西悬记得今天的值班医生是个女医生,怎么纪医生这么晚了不下班,还在这里?
紧随其后的护士进门解释道:“来看看盐盐。”
纪医生冷淡的性格和精湛的医术同样出名,无论是在酩城还是皇都。一般情况下他同别人沟通都是寥寥几字,想弄明白他说什么、或者获得更多信息,只能问实习医生和护士。
霍西悬站起来,把盐盐的书拿到一边。
“医生好。”男孩乖乖打招呼。
“嗯。”成年人点点头,捏了捏他的小手,大人们都不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孩子心有灵犀,张开嘴:“啊——”
纪医生的第三个特点:他有着无须用语言就能和孩子、无论再小、再闹腾的孩子顺利沟通的“特异能力”。
霍西悬等在旁边,大约是听见这儿的动静,浴室那边的水声已经停了。
纪医生弯着腰给盐盐听诊,他的衣领向来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再热的天都不曾解开。然而今天那颗扣子竟然是松开的,而且……
红痕若隐若现,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霍西悬记得,在重新入住前,又一次看见徐巡和陆少,依旧是前者在办公室外面守着,后者进门。随行兵已经不再,然而那门口的压迫性却是半点没少。
如果说先前目睹的交流还有别的可能,如今如此明显的标记已经再无回旋余地。
陆上校对纪医生,就是赤*的占有欲。
在外人看来,霍家的确是豪门。然而霍西悬心里清楚,自家靠着财富堆积的实力,和陆家这样与皇家互相缠绕的扎根关系,不可同日而语。
纪医生就算是再捂不暖的冰块,可他终究是个无权无势的
普通人。
面对陆家这样站在整个国家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羊入虎口,又怎么逃得掉呢?
*
“你们先下去吧。”霍世骁低声对秘书说,“接下来所有事情都推掉,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好的董事长。”
他年逾花甲,儿子又已然成才,霍世骁已经基本不过问公司事务,只是这段时间柯仁使了各种明的暗的绊子,霍西悬还时不时搞失踪,自己这个劳碌命,又忍不住出山主持大局。
今晚和几个助手商谈到现在,忽然来了位重要的客人。
清了场霍世骁亲自泡了茶,顶级的普洱,泡下来一杯就是万开头的价格。之前合作伙伴送的,他自己都没喝,如今不得不拿出来招待。
“亲家,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霍董。”任董也不再以亲家之名称呼他,从称谓上拉开距离,“您这个操作,我可是有点不明白。”
霍世骁叱咤商场这么多年,可难得低声下气:“哎,这话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绡怎么突然就……”
任董把茶杯推到一旁:“您儿子,您还不知道吗?”
霍西悬这段时间总搞“失踪”,他早觉得有问题。可这问题竟然是跟任家挂上钩的:“那小子他怎么了?”
任董看他似乎的确不知情,但气还是不打一处来:“要是说,西悬看不上我们家绡绡,我还接受。可您家这儿子,他根本……他根本——哎!”
大家都这个年纪了,在没有硝烟的战场纵横这么多年,不是管控不了情绪的人。可任董今晚如此激动,不用多说,霍世骁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眉头紧锁:“有什么,您就直说。”
他这样换了气势,任董反而也冷静下来:“您是知道的吧,西悬并不喜欢我们绡绡。”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可以培养的。”
“中间没有第三人,的确可以。可是,他心里有人——还是结过婚的!”任董说到这个免不了再一次义愤填膺,但他不能真的发泄出来,“是我任家高攀不起。”
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资料,就一阵犯恶心。面前这个男人,当年自己巴结不上,如今以为飞上枝头,又来这么一出给自己难堪。他森云老总虽然不及青悦,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任务,唯一的女儿怎么能被这么侮辱?
他刷地站起来:“我老任也不是那种狭隘的人,这事儿不会影响青悦和森云之间的合作。但你我两家,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任董丢下一叠照片:“告辞!”
事实上任绡并没有向父母透露任何关于钟隐的事,可凭她一个没权利没地位的小丫头都能查到的事情,父母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她爸妈查到了所有来龙去脉,大发雷霆,并且把她关在家中切断通讯,不让她给霍西悬“通风报信”,然后找上青悦。
霍世骁没有拦他。从那句振聋发聩的“结过婚”开始,他已经不再能听见任何话了。
他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去,不同时间地点,不同角度,相同的主角。一个是他一点点抚养长大的亲生儿子,另一个,则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霍世骁将照片握成团狠狠地砸向窗户,它们轻飘飘地滑下来,了无生气躺在地板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捡起来展开,方才注意力全在钟隐身上,现在细细地看向先前那个被忽略的孩子。
这,不是猎月之夜被偷拍、差点闹出任绡未婚先育丑闻的那个孩子吗?
当时霍西悬是怎么跟自己说的,遇到的迷路小孩,做善事。
而自己呢?自己让霍西悬亲·自·登门找孩子的父亲帮忙澄清!
送羊入虎口,霍世骁如今想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的好儿子啊,给他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拆了门当户对的姻缘,断了青悦和森云的合作,把多年前大费周章压下去的丑闻重新揽回怀里……
在某一瞬间,霍世骁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很陌生。
那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是他针锋相对、锱铢必较的对手。
霍西悬把他当傻子一样骗了那么久,当老子的,必须扳回一城。
*
霍西悬几乎不抽烟,可今晚不知怎么的,很是想念、或者说需要那股尼古丁的恼人气味。
无论是因为在医院,还是在小钟盐面前,抽烟都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霍西悬走到阳台上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结果没一会儿,他混沌的源泉主动找了过来。
“给。”钟隐拉开玻璃门,举着手机,“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抱歉,忘记了。”
他来皇都的事情只告诉了蒋政,后者同没同意他不知道,反正上了高铁就关机,只留了另外一个鲜有人知的号码。
简单地说了几句公司的事,蒋政听上去欲言又止,可霍西悬不想在这里处理太多,三两句敷衍过去结束对话。
他挂了电话,看见钟隐没有回去。
“盐盐呢?”
“睡了。今天,谢谢你。”
“你知不知道我很烦你跟我道谢?”霍西悬的语气变得有些焦躁,很快也意识到,“抱歉,我不是……”
钟隐没有生气,语气平和:“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事情道谢么?”
“送盐盐来医院?”
摇头。
“送伞给你?”
摇头。
“呃。”霍总能有忐忑的一面,也只会在这个人面前展露,“是因为我来这里找你吗?”
“是,也不是吧。”钟隐低下头,搓了搓拇指指节,“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有人说霍总英俊多金,有人说老霍风流倜傥,有人说西悬成熟稳重,有人说小悬幽默风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奇怪。
“奇怪?”霍西悬道,“也许我的确是个怪人。”
“不啊,只是觉得……你总会在我,”他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出现在我身边。”
在我下沉的时候,为什么你总是会来打捞我。
为什么不放任我溺亡,你明知道那才是对我们都好的结果。
霍西悬不知道他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但无论之前如何,生病的孩子和倾盆暴雨接踵而至,都不会是轻松的一天。
可他无论经历什么他也只是想陪在他身边。
“我还不够怪啊。”霍西悬幽幽叹了口气,“我要真的是个怪物,早就把你五花大绑,让你再也不能逃开了。”
他意有所指,钟隐自然能明白。奇怪的是后者并未,如他所说,“逃开”,反而在他身旁坐下:“不开机么?”
“也没人找过。”
他堂堂青悦集团CEO,不说日理万机,也事务繁忙,居然能说出“没人找我”的话来。
“你这么恋爱脑,董事会没有意见么?”
霍西悬有些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随机应变也很快:“恋爱脑……首先得是恋爱啊。”
这么明显的圈套再往里跳就不是钟隐了。他不再说话,抬头看着夜空,星月清朗。
就在霍西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钟隐忽然出声:“你还记得大四,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么?”
“……”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趟旅程,永远铭心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