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婚的第二年,霍西悬回到青悦,没有直接空降,而是从小小的部门主管开始做起。霍世骁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在一年时间之内做好进入高层的准备。不仅仅是能力,更多的是怎样提升凝聚力、领导力,使得这一个庞大的企业帝国信服他这个不过二十来岁、没多少经验的小年轻。
霍西悬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准备,总之,对于刚毕业不久的他来说着实是个严峻的挑战。他没日没夜工作,和保洁同一时间上班,和保安同一时间下班,有段时间流传着只要下班下得晚就能碰上刚结束的小霍总、后者若是与你有眼缘还能一起吃顿夜宵的说法。
人云亦云,版本丛生,到后来甚至成了谁加班得最晚,谁就有可能嫁入豪门麻雀变凤凰,还有什么小霍总身上携带者监测员工认不认真的高科技工具……当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嫁入豪门版传言在任绡第一次来青悦找霍西悬一起吃饭时不攻自破。
对,除了要慢慢熟悉公司,霍西悬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熟悉任绡。尽管他们不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亲昵,可霍家独子和任家独女,单是这两个身份放在一块儿,就已经足够招惹眼球了。
更何况,他们还得按照“指示”有意无意出双入对各种有媒体在的场合,明面上一个字不说,却处处营造一种“已经绑定”的氛围,再加上偶尔父母出出镜,随便几家媒体拍拍照写几个抓人眼球的标题,将来他们要联姻的消息便传遍酩城甚至全国。
即便自己守着线,但父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时机成熟定然是要与任绡结婚的。如果没有大事发生,他会按部就班结婚、接手公司,可能生一两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会想到钟隐,他当然会,不如说他从来不可能忘记这个人。
他在夜里梦见钟隐,他们在酩城走过的路,在C市租住的小房子,一起做饭,钟隐对着窗边给花儿浇水而他从身后环住他,钟隐笑着转过头,他想吻他……
在触碰到的前一秒,霍西悬猛然醒来。怀抱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这张床上也许以后会有别人,但再不会是钟隐了。
他也不会再爱别的人。
好在爱情并非必需品。
霍西悬盯着外面发呆,有人敲门:“霍经理。”
“请进。”
那人推门进来:“蒋特助找你。”
“好,我马上过去。谢谢。”
这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他父亲为他从小准备的助理,如今是他的上司,有什么事不是助理找他,而是他亲自过去。
霍西悬坐电梯上了九十九层,这里是他未来的办公层,现在在尽头倒数第二间坐着的是蒋政。
虽说是霍世骁很早以前就训练好的,事实上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他和蒋政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性格也不算合得来。可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必须是最佳搭档。
“你找我?”
“少爷。”蒋政一直这么称呼他,“广告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小时后就要投放,你要不要看一眼?”
就这么点儿事还要自己上楼来:“你发给我不就好了。”
“不行,你办公室那边的电脑都是公司所有,完全无保密性可言。”
“好吧,我看看吧。”
“给。”
“要是有不满意的可以要求改么?”
“不行,来不及了。”
“……”
那你让我来干嘛啊。为自己即将顶着一撮没捋平的头发在全酩城最繁华的街道出境提前心理铺垫一下吗?
霍西悬挺无语的,不过还是忍住了。
*
钟隐是被哭声惊醒的。
不知道是今天的第一次,反正这次醒来,外面早已天光大亮。他一看,居然已经十点了。他这一觉睡得太久,已经这么晚了,也难怪婴儿又哭起来,肯定饿坏了。
养孩子有多难,过去他只听说过,如今却确确实实落到了肩上,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辛苦上百倍。婴儿本就难照顾,钟隐还没有任何人帮助,邻居家那个向老师人倒是很好,可他光杆司令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自己都照顾不好,只会越帮越忙。
这个被Adlin的遗书里起名叫“盐”的小婴儿一直身体不好,在Q国时钟隐开始是请了保姆,后来还是不放心,干脆上班把他带在身边,同事们、尤其是已经当了爸爸妈妈的那些也愿意帮着照顾,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等孩子稍微大一些,钟隐决定辞了工作,带他回国。
Adlin的遗产一半留给孩子,一般赠给了钟隐,到头来,钟隐还是把那些钱花在了盐盐身上。回国之后他没有立刻重新找工作,而是在家照顾小孩儿,打算等他大一些、或者身体好点儿之后再想别的办法。
于是,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工作的上午,他把所有必需品装进背包以及推车下的篮子,把婴儿放进推车,带小家伙出去转转——这是小盐盐最喜欢的活动。
公园已经看腻了,带着婴儿无论是开车还是公共交通都不方便,钟隐想来想去,决定去离家不远、但是相当繁华的商业区转转。
婴儿车是Adlin挑的,临别前留下的众多礼物之一。它价格不菲,样式别致,吸引了不少目光,再加上坐在里面的小婴儿被打扮成可爱的小绵羊,好几个妈妈和年轻的女孩子都上前打招呼。
“宝宝也太可爱了吧。叫什么名字呀?”
“盐盐。”
“语言的言?”
“海盐的盐。”
“好别致的名字!”
接下来再聊几句,就会得知他是单亲爸爸,有的姑娘知道之后会主动留他的联系方式,他年轻温和,优雅从容——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
当然,那些联络很快就会在钟隐不冷不热的态度下不了了之。不是他缺乏爱的能力——也许他现在真的没有了——钟隐知道她们的好意、好感,却没法接受。除了因为现在心思全在盐盐身上,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自己在与霍西悬破碎的婚姻之后,还能去接受另一个人。
他不是因为不爱霍西悬才离婚,恰恰相反,他是过于深爱,才晓得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爱那个人,他希望对方幸福。
钟隐坐在咖啡厅的露天餐桌旁,找出盐盐的保温奶瓶。对面同样坐了个带孩子的爸爸,非常年轻,大概比钟隐还要小几岁*。不过这位可就没钟隐这么熟练了,手忙脚乱找出奶瓶不说,手一抖洒了一半,慌忙叫来服务员,抱歉地请求对方打扫。
坐在婴儿椅上的小家伙和盐盐差不多年纪,不哭不闹,静静地看着爸爸砸了自己的口粮,小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要不是他真的太小了,钟隐会以为他在叹气。
盐盐喝完奶睡得很香,钟隐走过去主动帮助对方,后者小声道谢:“帮了大忙了。”
“也是新手爸爸?”
“……嗯。”
那个小家伙其实省心得很,也不用人喂,自己抱着奶瓶吧唧吧唧。
同病相怜的两个爸爸聊起了天,交流交流带孩子的心得经验。钟隐得知对方也是单亲爸爸,小家伙平时是爷爷奶奶带,很少轮到爸爸亲自动手,所以偶尔这么带出来一次,很是慌乱。
对方不是善言谈的类型,过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好对面楼的大屏幕在播资讯,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说话,看着电视。
*
“真的有必要到这儿看吗?”
“当然有必要。现场看更能体
会到好坏,你现在看在眼里的,屏幕里你是什么样,别人、所有人看到的就是什么样。”
“你不是说不能改了吗?”
“这次的不能改,还有下次。”
“……还有下次啊。”
“你要习惯,以后你会经常出镜各种大大小小的场合。等你到了霍董的位置就知道了,你本人对于企业的形象宣传频率,和明星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
“觉得累?”
“还好。”
“为了让你的员工有光明未来,你只能负重前行了。”
“这些员工包括你吗?”
“当然。”
“……”
霍西悬悄悄叹了口气。
自己不是老板么?怎么反而感觉到了被压榨。
他仰着头,旁边站着抱臂的蒋政,一同观看自己在大荧幕上堆着满脸笑容,告诉镜头自己工作有多快乐。
可他根本不快乐。离开钟隐以后,他再无欢愉可言。
*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青悦的企业形象宣传片。对于酩城而言,青悦不仅仅是一家集团,更是酩城的经济命脉之一,它为城市创造的价值、提供的劳动岗位是多少家庭支柱,再加上企业本身一直参与慈善、扶贫等社会积极活动,因此在酩城人民的心中,它几乎找不出什么诟病之处,深受喜爱。
青悦的宣传片一直是由传媒巨头猎月打造的,其精致和专业度堪称微电影,每次推出时总会有很多人驻足观看,比如现在。
在一些老面孔之后,LED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小小的惊呼。一是的确帅气如同明星,二是这个标着“二十七岁,企业员工”的男人后面跟着姓名:霍西悬。
全酩城的人都知道,霍西悬就是将来要接手青悦的小霍总。
钟隐咬着嘴唇,有些颤抖。他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再见到霍西悬——若这也算是一种重逢。
屏幕上的霍西悬打了发胶,穿上西装打好领带,连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垂眸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得成熟迷人,已经有不少女孩子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了。
那头发他曾经用手指抚摸过,那西装和领带他亲手为他穿过也脱过,那笑容、眼神,曾经都只为他一人展现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啊……
可现在呢?对方是闪着金光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无名小卒。
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的的位置,只不过一时意乱情迷让他们失去方向,清醒之后,各自回到原本的世界。
不同的人生,原本就不该交错。
这样很好,他们本应如此。
钟隐握着拳,让自己平复,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年轻爸爸挤出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容:“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对方眼神关心,但也知道不不好多问,点点头。小婴儿咿咿呀呀,似乎也在和他说再见。
盐盐还在无忧无虑睡着,钟隐推着婴儿车走过热闹的街道,走过人群的讨论,走过霍西悬远在天边的微笑。
*
“少爷,怎么了?”
“唔……没事,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了个熟人。”
“以后,你可就是大家的熟人了。”
“有点压力。”
“拍的还是不错的,回去我联系一下蒋导,下次给你换个角度。还有台词,再改改会更好。”
“唔,你定。”
“走吧,回公司。”
“好。”
霍西悬跟在蒋政后面离开繁华的商业中心,脑海里还想着刚才无意中瞥见的、推着婴儿车的身影。
那么像……钟隐。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钟隐现在应该在Q国安安心心过着属于他的全新人生,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酩城的商场?
他晃晃脑袋,坐上车,升起车窗,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没有再看向窗外,更不会注意到那个推着婴儿车的男人,恰好从旁边走过。
*
那天他们在同一时间想着对方,却不知道自己刚与心心念念的人擦肩而过,
也许未来有一天会再见,到那时候,一定都已经放下了。
若到时候他身旁已经站着新的爱人、新的家人,他当然盼望他过得好,也愿意祝他与别人幸福,能笑着说一句恭喜
……大概吧。
————
注:另一个手忙脚乱带娃的单亲爸爸就是郁佟哦。不过等到小朋友们上幼儿园时他们已经不记得见过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