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苍白着一张小脸蜷缩在被褥间,眉头紧锁,卷翘浓黑的睫毛正不安地抖动着,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他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只有一片浓浓白雾遮在眼前,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摸不到走出去的方向,只能焦急的在原地打转,心里又慌又怕。
正在仿徨不安的时候,突然有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去,只能见到一个小小的背影,正费劲的拉扯着他往前走。
林艾想出声问他是谁,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头里挤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你会见到我的。”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那个小人儿奶声奶气的说道。
他牵引着林艾穿过那片浓雾,径直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林子里,脚步停了下来。
“你看,你的愿望实现了——”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直指着前方。
林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棵低矮粗壮的香樟老树,枝丫挂满了红绸带和桃木牌子。
黑黢黢的树洞里闪烁着微弱光芒,蛊惑着他走近。
“拿出来看看——”小人儿继续说。
林艾将手伸了进去,指腹间的触感很光滑,拿出来才发现是一块木牌。
上面用很显眼的记号笔字迹写着“傅司礼、林艾求子”。
只是从他拿到那块木牌起,“傅司礼”的字迹就一笔一划从浓黑逐渐消退成了浅淡的灰白。
傅司礼?
想到这个名字他在梦里有些发怔,手里的木牌像失去生命力一样快速地褪着颜色。
跟在他身后的小人儿突然一把抱住了林艾的腿,放声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忘了他……”
林艾诧异地低头,却只能看见他因为哭泣而耸动着的小肩膀。
“要我别忘了谁?……”他疑惑的问道。
闻言,那个小人儿抽抽噎噎的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正眼泪汪汪的看着林艾,嘴唇嗫嚅着说,“你别忘了他,好不好……”
几乎是瞬间,林艾的脑海里也浮现了一双同样漆黑但更加深邃的眼睛来。
“林艾。”那人薄唇微微阖动,说,“别忘记我。”
“我没有……我还没有……”他急急的辩解道。
甫一出声,梦境里的景象就开始迅速倒退起来,直至又身在了最初那一片白蒙蒙的雾霾中。
他吓得一个哆嗦,从梦中惊醒。
林艾这才发现自己被热出了一身汗,丝滑面料的睡衣紧紧黏在了肌肤上。
怀孕时体温本就偏高,Marcus临走时又将房间里暖气开得太足,他被熏蒸的口干舌燥,无心睡眠。
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现在才凌晨三点多钟。
他打算洗完澡后再看看书。
自从接下盛华能源的宣传Case后,这半个月以来他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久没有静静看会书了。
以前大学时候养成的睡前习惯,也在琐碎的生活中逐渐被抛下了。
浴室很小,不一会就充斥着氤氲水汽了,热水从莲蓬头里喷洒而出,四处飞溅,林艾雪白的身子被烫成了浅红色,肌肤毛孔细腻,在热气中缓缓舒展着。
站在花洒下,他闭着眼睛去摸台子上的沐浴液,手指却碰倒了其他瓶瓶罐罐。
林艾着急伸手去接,一脚踩在了浴室瓷砖上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泡沫里,整个人就不受控的向前摔去,腹部正好咯在了盥洗台凸起的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低呻吟了几声,痛得眼前发黑,不得不捂着肚子就地蹲了下去,缓解痛意。
生 | 殖 | 腔内像是有一把钝斧在很用力的凿着,剧烈的抽痛感让他连连干呕了几下,浑身冷汗直冒。
不行。要去医院。
他这样想着,勉强用手撑一把台子站起身来,将水阀关了,佝偻着腰往外小步挪去。
用浴巾擦净了身体上的水珠后,林艾强忍着痛意穿衣服,冷汗涔涔的从额头冒了出来,视野里的景象开始阵阵发虚。
他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在意识模糊之前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手机。
通讯录存的号码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个,Marcus的号码被他自己动手置顶在了第一位,这让林艾很好找。
他的指尖在点上去时,腹部传来的疼痛感突然加剧,疼得他手腕一抖,手机就跌落在了枕侧。
林艾双手捂住肚子,在被褥上蜷缩成了一团,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喉头逸了出来,变得支离破碎。
……
傅司礼从医院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他的右手手掌轻微骨裂,软组织严重损伤,被好几层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短期内活动受限。
白鸥生了一场闷气,从去医院的路上到回傅宅里,他一言不发,只冷着脸同傅司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回房间的时候,嘭的一声,重重将门反手关上了。
傅司礼的眉头紧锁,在门口略微停留了一会,就转身去了客房里。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不太高兴。
像失了控一样。
明明已经封存了易感期时的记忆,可他的心仍然在往不知名的方向偏移。
从林艾再次出现的那刻开始。
他就知道,查尔斯的论证失败了。
对那个人的感觉,不是因为激素失衡而出现的错误幻觉。
是很真实存在着的、因为林艾、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而跳动着的,傅司礼的心脏。
傅司礼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拧开壁灯时,才发现这里的布置早已经变动了许多。
以前他没仔细注意过,现在看起来,却处处都有那人的痕迹。
比如林艾喜欢在睡前看书,于是将床头那盏白瓷台灯拉的离床的位置很近,这样光线比较明亮。
比如林艾不喜欢在密闭的空间里睡觉,于是那扇雕花的欧式黄铜窗户就时常洞开着,除非是在下着雨的夜里,暂且才会关一关。
桌上原先那盆风信子的花期过了,已经换成石斛花,花瓣略圆,呈淡黄色,气味清雅而温和。
傅司礼觉得,林艾也同样会喜欢这盆花。
因为那人总是很俗气的喜欢熙熙攘攘盛开着的花儿,花骨朵们拥挤在了一起像是要压弯翠绿纤细的茎。
这样看起来,倒也不失趣味。
想到昨晚他一个人裹着不合身的大衣,慢悠悠在庭院中闲逛着的身影时,傅司礼就觉得胸口尖锐的痛了起来,像揉进去一把碎冰渣,随着每次呼吸起伏的动作,在胸腔隔膜中深深嵌入几毫米。
他仰头看月亮时的神色是那样冷淡,似乎要和月光融为了一体。
可他看见盛华能源的继承人时,笑得又是那样开怀,让傅司礼的心脏快速的往下坠落。
傅司礼听到他们开玩笑的讨论着关于孩子的事。
他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林艾说,盛煜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那一刻,傅司礼几乎是将这二十几年来经历过的,所有苦涩酸辣的滋味通通放在脑海中咀嚼了一遍。
他才发现,束手无策的感觉最痛,原来自己真得给不了林艾什么。
又或许,他也根本不要自己付出什么。
这样才是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上次在餐厅里无意间瞥到林艾和盛煜后,他就知道了之前白鸥口中提到过得,在瑞士等待的那人是谁了。
他假装与白鸥亲昵的说话,用手指轻蹭他的耳朵,余光却透过他的脸颊关注着他身后林艾的一举一动。
那人面上有些缺氧似的发白,嘴唇却鲜红湿润,像被谁刚刚摁住亲吻过了一样。
他呆呆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一声不吭地盯着这边看,脚步踌躇了一下又立在了原地。
傅司礼猜,林艾是想过来和自己的亲哥哥打声招呼而已,不过碍于他也坐在这里,便止住了动作。
他笑了笑,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白鸥身上。
……
手机在西服口袋里震动起来的时候,傅司礼还在漫不经心地用指甲碾压着一片落在桌面上的花瓣。
这个点打过来的电话,傅司礼通常不会接,响几秒后就会自动切到他的私人助理手机上面。
可是今天,他鬼使神差的掏出了手机,等到看清屏幕上面的名字时,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
丝毫没有犹豫的摁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电磁压缩过后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与听筒隔得距离太远,只能收录到机主几声若有若无的哼声。
傅司礼眉头紧蹙,又不确定的看了眼手机屏幕,黑色正楷体的备注下的确是那串号码。
他疑心是那人在睡梦中不小心将电话拨了出去。
可傅司礼却不想挂断。
甚至屏住了呼吸,去仔细听着电话里,林艾发出来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那人今夜又做了怎样的美梦。
林艾睡觉的时候很不老实,总是把脑袋拱在他的胸前,臀部却高高撅在了被子外面。
傅司礼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种背部向外的蜷缩式睡姿,是Omega 在睡梦中将自己身体最脆弱的部分保护起来,从而获取到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每当这时,他都会释放出一些安抚性的信息素给林艾,大手轻抚他单薄的背,让他的四肢充分放松下来,继而能够沉入到更香甜的深梦里。
这样等他醒来的时候,不带起床气的笑容纯粹而干净,弯弯的眼睫好似一汪清泉,清凉透甜到傅司礼的心里。
想到过往的事,傅司礼紧抿着的唇线略微松动,勾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几乎是在同时,他听到了林艾在电话里用泣音小声的说着,“好痛、我好痛……”颤颤巍巍的音调让傅司礼的心脏也跟着颤了起来。
“哪里痛?……你哪里痛?”他语气急切地问道,足尖一转已经向门外走去。
那人没有回答,像是哭了,断断续续的哼声已经变成了呻吟,其中夹杂着几句微弱的呼痛声。
“林艾——”他快步下着楼梯,低声叫他的名字,“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艾,”傅司礼仍旧很执着地叫着他的名字,“我现在就过来。”
顿了顿后,他问,“我现在可以过来吗?”
林艾依然没有回答他。
直到傅司礼走进车库里时,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抽噎噎的呼喊,“Marcus……Marcus…你在哪里?……”
“我要你……”
……
林艾在剧烈疼痛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Marcus的信息素。
带着海盐和月桂香气,可以抚平被标记过的他,身上传来的痛意。
“Marcus……我好痛……”他几乎是用在教堂祈祷的语气,喊着他的名字。
祈求这一刻,那人可以出现在身边。
过了许久,久到林艾闭着眼睛,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时,他听到似是Marcus在空气中低声的回答了一句:
“别怕,Chérie,我很快就会出现。”
听到那声陪伴他好几年的Chérie称呼,林艾的心这才慢慢的松懈下来。
脖子一歪就精疲力竭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