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宅的车库里有一道暗门,打开后,电梯直达值班司机的休息室。
老沈这周请假了,暂时代班的是他介绍来的侄子沈威。
他才从医院把傅司礼接回来不久,正合衣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闭眼小憩,手机没有静音,放在一旁。
来傅宅代班之前,他的亲叔叔就告诉他,夜里接到电话时,多半是宅子的主人要用车了。
这时候要以最精神的状态从车库里把车开出去,停在大门外,还要机灵地先一步下车开车门,切记每次出行都要戴白手套,因为那位傅总特别爱惜每一辆车,见不得指纹、汗液浸染车厢内饰。
他把这些叮嘱牢记于心,生怕错漏一点细节,给自己叔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白鸥平常用车的时候很少,傅司礼一般外出也是自己开车,所以显得他的担心有几分多余了。
房里的电视机播放着球赛,声音被他调得很小,只隐约能听到说球人几句中英文夹杂的解说。
冬天的夜晚容易让人困倦,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将近指到四了手机还没动静,他才渐渐松懈下来,开始进入睡眠阶段。
只是闭眼没多久,休息室外传来的响动就惊醒了他,还没等坐起身,门就被一把推开。
傅司礼高大挺拔的身影隐在了黑暗中,话不多说的扔给他一串车钥匙,“走——”
之后便转身大步离开,沈威连愣神的功夫都没有,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戴上白手套跟了上去。
通往电梯口的走廊光线很暗,沈威隔着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能看到他仅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衬衣,袖口卷到肘间,下 | 身的西服裤也不知道在哪里揉得处处褶皱。
进了电梯里,光线明亮了些,沈威站在他身后,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汗湿了一片,衬衫紧紧贴在肌肤上,隐约透着 | 肉色,汗珠还在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
除此之外,那人耳朵上还挂了只无线蓝牙耳机,正闪着荧光,像是扔在与谁保持通话一样,但密闭的电梯厢里除了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外,没有别的动静。
这位傅先生今晚真是反常。
沈威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视线又去搜寻他才受过伤的右手,却因为视角问题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一小截手臂。
电梯很快就到了负二层。
傅司礼扔给他的是幻影的车钥匙,等他们走到车位前,沈威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惊讶了。
这辆幻影像被凭空从车位上拖出来一样,垂直式的车灯大开,车头在西侧,四个轮胎方向却偏向东边,尾部堪堪抵在了隔壁卡宴的车门上。
没等他将诧异的目光投来,傅司礼已经先一步打开车门,钻进了后车厢。
沈威懊恼刚才没来得及替他开车门,这会儿更是拎起一颗心坐到了驾驶位上。
车里的情况也好不哪去,方向盘转到了右边,换档杆停在了P、N之间,车厢与驾驶室的隔板不上不下的升了一半,怎么看都是被新手胡乱折腾一气的样子。
他有些替傅司礼心疼这辆车。
将车里的一切复位后,沈威重新发动了汽车,熟练又不失稳重的将车子从车库里驶了出去。
后座上的那人语气沉稳的报出了一个地点,让他在十分钟内就要到达。
沈威估算下路上会遇到的红绿灯数量后,点了点头,差不多能在这个时间内到。
中途拐上大道转方向盘时,他发现触摸着的地方有些发黏,借着路灯光线看见了白色的手套上沾着一些斑驳血迹,颜色暗沉发深。
沈威这才嗅到密闭的车厢里,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像是从他面前的方向盘上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后座傅司礼的身上传来的。
他偷空瞥了眼后视镜,车厢里光线太暗,只能看到那人耳朵上的蓝牙耳机还在闪着光点。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比预计中更要早一些。
沈威将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刚准备下车替傅司礼打开车门,没想到他已经自己开门走出去了。
那只受了伤的右手上,厚厚的几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刚摸过的车门上也有好几个血指印。
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沈威却守在了车门旁等着,再也不敢让傅司礼自己打开车门了。
他猜测着那人今晚本是想自己开车出去的,结果用力打方向盘时将手上的伤口挣裂了,不得不叫个司机跟着。
这么晚了他究竟要着急见谁呢。
沈威又想到了他汗湿了的背后和单薄的白衬衫。
一阵夜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凌晨的天可真是冷啊。
……
林艾躺在床上,弓着腰背,蜷着腿脚,像某种长须软骨的虾,将自己最柔软易伤的地方保护了起来。
傅司礼到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惨白的小脸上湿漉漉一层水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珠。
“林艾、林艾!”傅司礼用没有血污的那只手去碰他的脸,冰凉凉的,让他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心下一惊,两指就掐住了他的牙关用力一捏,痛感使床上的人有了反应,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
傅司礼听见他嗓音细细的喊着疼时,心脏都揪了起来,忙问,“哪里疼?林艾,你哪里疼?”
“这里……”那人的手覆在了小腹位置,眉头紧蹙,一脸不堪忍受疼痛的神色,“好疼……”
“我们去医院,别怕,我在这里。”
傅司礼此时已经顾不得自己肿胀流血的右手了,一刻不敢耽搁地将他连人带被子抱在了怀里。
骨头裂开的疼在猛然吃重时加深,傅司礼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的往外走去。
……
车里林艾一直断断续续的喊疼。
傅司礼抱着他不敢太用力,只贴在他的耳边轻声抚慰。
他刚开始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受到了林艾剧烈的排斥,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逃走,好几次都干呕出声。
傅司礼只好将车窗打开,让冷风灌进来冲淡一些信息素的味道。
他身上的被子被傅司礼用手裹得严实,只露出来一张惨白的小脸,微弱呼吸着却不再挣扎哭泣了。
去得是最近的一家医院。
匆匆抱入急诊室后,傅司礼被隔在了病房外面,坐着等待消息。
很快就有医生出来问话,“您是病人的伴侣吗?病人怀孕了您知道吗?”
傅司礼想说不知道,但他又想起躲在罗马柱后听到的林艾和盛煜的对话。
原来当时的他们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神情恍惚地盯着面前医生的脸,看到那两片嘴唇在很快速地上下阖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医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反常,急得跺了跺脚后就来摇晃他的肩膀,“先生 !您爱人的状况很不好!现在需要您和我们的配合。”
“怎么配合?……”他终于找回了一些意识,喃喃的反问道。
病床上的林艾已经脱了上衣,他光洁漂亮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闷哼。
傅司礼的目光落在了他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上。
分别才不过月余时间,那里竟是入住了一个小生命。
是谁的。
是标记他的人吗。
是林艾心甘情愿的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停翻滚着,心里阵阵剧痛。
好在有人及时打断了他。
“先生,快点释放一些催** | 欲的信息素!您爱人的生 | 殖 | 腔口受到猛烈撞击后,正在强行关闭!这对大人孩子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情况!”
傅司礼依言靠近了床边,黑雪松的信息素浓度刹那间高了起来,变得馥郁可口。
只是这种信息素气味似乎根本不受林艾的喜欢,他反应强烈踢蹬着腿脚,胡乱摇着头说,“不要、不是……我不要这个……我不要……”
他剧烈的抗拒让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吓了一跳,连忙望向面色瞬间苍白起来的傅司礼,“您?……您不是标记他的Alpha ?……”
傅司礼这才想起来一个常识。
被标记过的Omega会拒接接受除自己伴侣外,任何一个Alpha的信息素。
“不是……”他抿了抿嘴唇,说,“我去叫他到医院来。”
……
傅司礼并没有盛煜的联系方式。
他是将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助理,让他火速联系盛华能源的继承人来一下医院。
“就说……”他顿了顿,低声道,“他的爱人在孕期摔了一跤,情况危急。”
挂了电话后,傅司礼站到了病房外面,透过玻璃材质的小窗口看着抽抽噎噎的林艾。
那人的眼泪每次只要开了阀,就很难停下,一定要有人在旁边轻柔安抚着,才能渐渐缓和情绪。
只是如今,他连接近他的权利都没有。
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哭红了一张小脸。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傅司礼在脑海中翻找着记忆碎片,模糊记得林艾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过病房外面,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铺天盖地的忧伤来。
傅司礼的头剧烈疼了起来,只要他回忆到关于林艾以往的回忆,身体就会应激 | 性 | 的反抗起来,直到他停止回忆。
可今天,他不想中途停下来。
越是痛得清晰,越是要在脑子里回忆林艾的笑,林艾的哭,林艾生气时候的样子,一直想到他冷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跟前,说“傅司礼,你真是个王八蛋。”
是的。他在心里附和。我真是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