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艾打心眼里不太喜欢盛家的中式会客厅。
牌匾高悬,除去主席位,两边都放置着几把紫檀雕花太师椅,中间摆了一扇乌梨木雕花屏风,整个色调暗沉沉的,让人心里生畏、不敢肆意说笑。
林艾立在厅中,屏风两边分别坐着的是几个中年男女,仪表得体,保养得当,看样子应该是盛煜的两位姐姐和姐夫。
盛家主席位上却坐着位五官深刻、面容肃穆的老人,脊背挺直,气度不凡,正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不住地往林艾身上打量,微露精光。
林艾见过他,是那次在公园湖心亭摆棋局的老人。
他们相视而笑,但都不露痕迹的转移开了视线,十分有默契地不提之前就机缘巧合下见过面的事。
林艾听到盛煜的姐姐们喊他远叔,所以盛华招手让他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林艾也跟着后面乖巧地喊了一句“远叔好”。
他刚说完,身旁就传来一声冷哼,盛煜的二姐盛岚不耐烦的轻扭腰肢,嘴角撇了起来,说,“爸,我们这里说正事呢,你现在让他来搅合什么?”
闻言,盛华脸色一沉,“他马上就是我盛家的人了,现在听听盛家的正事怎么不行?”
“我今天喊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和他说说正事!”
他这番话十分不留情面,在场的几个人除了远叔外都纷纷变了脸色,盛岚面有不甘,还想再争辩几句时,却被打断。
“好了小妹,既然来了,就别耍脾气让爸不高兴了,小林也不是外人,我们有话好好说。”
坐在她身旁的大姐盛夏见气氛有些僵硬后,赶忙跳出来打圆场。她长得秀美婉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叫人听着舒服。
“爸,您别见外,岚岚一直这种脾气。小林,你也别往心里去……”说话的是盛岚的丈夫罗文,丹凤眼,高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和暴脾气的盛岚看起来倒是挺互补的。
林艾冲他笑了笑,并未作答,这种场合下通常都是多说多错的,不如在旁边做个哑巴,让他们一家人自己去解决矛盾。
盛华用手上的文明杖敲了敲地板,轻咳一声,徐徐说道:“我今天让你们来,也不是为了旁的事。盛煜和小林要结婚了,这你们都知道,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眼神从客厅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林艾身上,微微笑着说,“我决定将手里的盛氏股份都交给小林肚子里的孩子,只要他一出生,就是盛华能源的最大股东。”
此话刚出口,就像是晴天惊雷一般,别说盛煜的姐姐、姐夫们了,就连林艾也楞在了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你是不是疯了!这孩子还没出生呢?!”盛岚嚷道,激动差点从椅子上窜起来,却又被她的丈夫牢牢摁住。
“爸,您确实有点冲动了,这事还是得和公司董事会商量一下吧?”
盛华没有理睬他的问话,只将视线投向从一开始就稳坐在位子上啜饮着热茶、沉默不语的男人,“展鹏,你的意见又是什么?”
他是盛夏的丈夫齐展鹏,也是除了盛华、盛煜以外在集团中持有股份最多的董事会成员。
齐展鹏微微一笑,面容英俊而深沉,相对于另外几人的慌乱,他只是头也不抬的说,“我没有意见,就按照爸的意思办吧。”
他又侧过脸来直视林艾的眼睛,嘴角笑容不变,“那就提前恭喜小林了,我看过CBD的策划案,很精彩。”
林艾嗫嚅着嘴唇正欲回答,盛华却先他一步截住话头,笑着说,“我看就这么定了。我今天特地请你们远叔来也是想做个见证人,今后我们与傅家关系也算是更紧密了。”
傅家?与傅家有什么关系?
林艾有些听不明白了,只见盛华又朗声道,“就还请镇远兄,多多担当着些……”他的脸分明是向着座位一旁的远叔。
镇远……傅镇远。
林艾电光火石般的想起了这个名字,难以置信地望向一脸云淡风轻的远叔,那人神色如常,只是嘴里仍旧温和回道,“这是自然,即便我力不从心,还有司礼这孩子……”
后面的话,林艾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周围太吵,他脑海里的回忆却接踵而至、铺天盖地,关于傅镇远的,也关于傅司礼的。
渐渐的,这两人在他的印象中相似度越来越高,同样深邃的眉眼,不苟言笑的模样,就连和别人虚与委蛇时嘴角的弧度都很一致。
直到盛华的文明杖又敲了好几下地板,他才醒过神来,仍旧有些发懵地盯着傅镇远看,想窥探出他之前说的话有几丝玩笑的成份。
傅镇远只是眼神柔和的注视着他,此时的笑意却很真实。
没多久盛煜就回来了,他直奔客厅,见到这鸡飞狗跳的阵仗也愣了愣,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林艾安好如初,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一看到盛煜露面,盛岚的哭闹声更大了些,直指着他的鼻子恨声道,“你真是有本事!你随便带回来一个Omega就将老头子哄睡着了,连股份都拱手让出来!我看这个家也算是完了!”
盛煜闻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望向林艾,显然也并不知情今天盛华的决定。
见到他面上微讶的表情,林艾赶紧摆手解释,“不是给我的……是给孩子……你放心,我不会要的……”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却鲜红诱人,一双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紧张兮兮地瞅着自己,十分惹人怜爱。
盛煜琥珀色的眸光轻动,上前一步揽住了他的肩膀,说,“该要的,爸给你什么,你就拿着。”
见他还欲挣扎推辞,盛煜便捏了捏他瘦削的肩胛骨,暗地里使了几分力气,让他镇定下来后才低声道,“别担心,万事有我在。”
林艾这才乖乖依偎在了他怀里,嗅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海盐香气,渐渐将躁动不安的心情平复下来。
这一幕全然落进了一旁静坐不许的傅镇远眼里,不禁眉头紧锁,方才脸上积攒出来的笑意也一扫而空。
他开始重新审视起林艾的一举一动来。
闹剧在盛煜的冷言冷语中结束,他像颗软钉子,你气冲冲要过来骂时,他对你笑而不语;你不说话了,他反而教训得你哑口无言。
盛岚夫妇自然在言语上讨不到他的便宜,盛夏和齐展鹏又不屑为这些事情驳了情面,最后这几个人就只能黑着个脸离开盛家。
他们走后,傅镇远自然也不再多留,只是临走前特意避开了盛煜,语气有些微妙的对林艾说了句,“如人饮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句话林艾是知道的,可他并不太明白此刻傅镇远说这些的初衷,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
从这次盛华公开决定以后,林艾的身位直数上涨,有不少名门世家递来各式各样的宴会邀请函,想要结交他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盛家准夫人,但被盛煜通通拦了下来。
“挺着肚子不要乱跑。”那人这样说。
林艾觉得他说的太夸张,哪有挺着肚子,自己只是小腹比以往微微凸了一些,腰身也粗了一点点而已,手长脚长的模样也看不出来怀着孕。
盛煜这次的态度很坚决明了,就是不同意他私自外出,连见普通同事也要得到他的准许才行。
林艾心里知道,他是担心从那天以后,这两个姐姐、姐夫会有别的举动,所以提防着,不给他落单的机会。
但这天晚上,一贯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的盛煜却突然打电话回来,说是要带他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让他稍微准备一下,过会就派车回来接。
林艾只好拖着疲懒的身子从床上下来,换了身得体的西服套装,头发整齐梳在脑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白皙的面孔。
慈善晚宴是在一家知名星级酒店宴会厅里举办的,林艾直觉会碰到老熟人,不禁心里暗自高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殷彩碰面了,也不知道现在公司情况如何。
盛煜让他挽着自己胳膊将他带进了会场里,给他挑了杯颜色很淡的葡萄汁,看起来像红酒酒液一样,味道却有些甜腻。
“你去忙吧,我自己转会。”他体贴地对盛煜说道。
一路走过来时,他已经看到好几个人蠢蠢欲动,想要找空子凑到盛煜身边,借着这次宴会机会攀谈结交,只是碍于林艾的存在,不好直接过来破坏他们二人氛围。
“去吧——”盛煜说道,今天似乎对他格外顺从,只微笑着叮嘱他要小心肚子。
林艾端着酒杯慢慢悠悠踱出了宴会大厅,顺着转角一直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昏暗,这是贵宾休息区。
他怀孕后,腿脚容易酸软,随便走一会路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打会儿盹,另外想打电话问问殷彩今晚有没有来这个慈善晚宴。
挑了间最里面的休息室,远离大厅的音乐声,这里十分安静,连很轻微的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林艾开始闭目养神,他穿的西服裤,腰带有些勒着小腹,不太舒服,翻了几次身后,他还是坐了起来,将腰带抽了出来,扔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里也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响声,像是肉体着地的声音,听得林艾心头一跳,以为是谁不慎睡着后从沙发上滚落下来了了。
过了会,他听到有人低低的呻吟,十分压抑痛苦,间或夹杂着几声喘息。
看来像是摔得不轻,林艾这样想着,想起身出去看看,却又被一道熟悉的嗓音钉在了原地。
“这样可以吗?……”
原来隔壁包厢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只是他说话的声音太过熟悉,软软糯糯的,又有些青涩,林艾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人说话。
可是一刹那间,他又想不起来了,只好凝神细听,努力地在脑海里翻找着记忆。
这时,又听到隔壁那人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却让林艾耳尖红了红。
“这样舒服吗?……要不要换一下位置?……”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回答的,他又说,“你最好声音小一些,我不确定这里还有没有别人……”
他的话似乎起了一点效果,之前那个人的呻吟声逐渐压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喘息,林艾透着隔层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很是急促。
原来这两个人是躲在这里偷欢……
林艾庆幸刚才没冒冒失失闯出去坏了别人的好事,可他又在心里好奇起来,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的男孩子,到底是谁?
能进到这里的宾客无疑是非富即贵的,这样年轻稚嫩的嗓音,估摸也就二十岁左右,甚至不到。
林艾揣测,这估计是哪个有钱人养着的金丝雀,今晚挑了个不太重要的慈善晚宴带出来放放风而已。
只是,他并不认识什么金丝雀,这个男孩的嗓音听起来怎么会这样熟悉?
正愁眉苦脸思索着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吓了自己一跳,连忙看也不看的掐断了。
想必隔壁也已经听到了,完全静了下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林艾屏息静气坐了一会儿,见隔壁还是没有动静,他才匆匆系上裤带,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谁知道隔壁的人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他刚一拽开门,隔壁的门也同时响了起来,彼此竟打了个照面。
林艾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僵在那里,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像是被一盆看不见的凉水兜头浇下,冷意席卷全身,心脏钝痛。
是傅司礼。
即使光线再昏暗,林艾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从气味、身形甚至站立的姿态。
那人寒冷冬夜里只穿着身单薄的衬衫西裤,衣衫褶皱不整,领带外斜,额发湿漉漉的,脸颊上也有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漂亮深邃,透着点点稀碎的水光,像极了冰川山泉里浮着碎冰的长河。
“傅先生,您的外套落下了……”
相对无言的时候,傅司礼身后的门又开了,钻出来一个身形纤细的Omega,有着清秀白皙的脸蛋,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他是拎着傅司礼的西服外套出来的,看到门口的林艾时也是一愣,继而高兴的喊了声,“林先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居然是夏天。
居然是那个在医院里一直照顾着自己起居的护工夏天。
林艾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却没有什么想要寒暄的心情,更何况是在这种冤家路窄的情况下。
“你……”傅司礼伸手想要触碰他,却被林艾后退一步避开,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抗拒意味太过明显,以至于自己撞到了门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夏天显然是不太明白他们之间的事,还楞楞地抬头盯着他看,眼神率真又直白,看得林艾心里阵阵绞痛。
“我要走了。”他丢下这句话就想离开,傅司礼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问,“去哪?你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无力,林艾认定他是刚才在隔壁纵欲过度,导致身体还没适应过来,于是心里更是凉了几分。
“放开。”林艾冷淡的说。
傅司礼却很执拗的僵持在那里,离他很近,几乎让林艾觉得,他很想要贴到自己身上,黏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林艾用力甩开他的手,将他猛然一推,傅司礼措不及防,身影一晃顺势往一旁倒去,被夏天的挡住,两人双双撞在了墙壁上。
林艾也有些错愕,他没想到自己的力气居然这么大,更没想到傅司礼此时居然一推就倒了。
“林先生,你是不是疯了呀?!”夏天大叫道,似乎很不能理解这个以往温柔可爱的林先生,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冷漠、不近人情。
“抱歉……”林艾低声道,撇开眼不去看他们,只随便扯了个理由,“我爱人在找我,我着急了些,抱歉……”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只匆匆拔腿就走,隐隐约约还听到后面夏天在抱怨着他的粗鲁和冷淡,絮絮叨叨,却始终没听到傅司礼的声音。
直到走出去很远一段路,林艾回头时,傅司礼还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他。
即使灯光昏黄,只能模糊看到他大致的轮廓,但林艾也能感受得到他快要将自己灼伤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总这样。
一边做出被伤害的样子,一边还要这样戳他的心。
……
回去路上林艾一言不发,盛煜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时,林艾的情绪才彻底爆发出来,他对着盛煜大喊,“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带我去,故意让我看到傅司礼……”
他将枕头扔向盛煜虚张声势地凶他让他滚,自己眼泪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对,我现在就是很难过,我就是很生气,我恨他,但是又能怎么样?……”
“我可没有故意让他带小情人去宴会的,”盛煜举起双手示弱,“我只是委婉的告诉你,你的位置,在他那里,谁都可以替代的。”
“他带着夏天经常去各个宴会,已经不是一件稀罕事情了,听说连他的总裁办公楼里,夏天也是经常自由出入的。”
盛煜慢慢靠近他,一把拥住了他,“你难过什么?凭什么难过?你哥可一点不难过……”
林艾哭得抽抽噎噎,却也没办法反驳他,明知道盛煜说的都是事实,他的心里还是撕裂般的疼。
“好了,好了,”盛煜轻声哄他,“你要知道,你在我这里才是无可替代的,Chérie,别再挂念着他了,我看你上次从傅家回来以后就动摇了很多。”
“我没有……”
“你自己心里知道有没有,你问了殷彩好几次傅氏香水的案子,不就是想再找机会和傅司礼见面吗?”
盛煜无情的戳穿了林艾仅存的那一点点小心思,让他的眼泪流的更凶猛些了。
“你在想方设法见他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贴身陪伴着……林艾,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我清醒不了。林艾想。
如果感情说是清醒就可以清醒的话,他早就忘记了傅司礼,不会这么再苦苦煎熬着,
“我真的很累……”林艾哭着对盛煜说,“我每天都很想他,起床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有时候梦到了他,我都会心情好一整天……这些时候,他都在干什么,他和谁在一起?……”
“我讨厌他,我恨他。他居然这样对我,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忘了他?我真的好痛……”
“爱我,”盛煜温柔地捧起了他泪痕斑驳的小脸,垂眼细看,“爱我,Chérie,从今天开始爱我——”
说着他的亲吻羽毛般的落在了林艾的眉梢眼角,直到覆在那张饱满丰盈的红唇上。
这一次,林艾没有向以往一样躲开他,反而急切的贴了上去,像寻求庇护一般的,将自己揉进了他的怀抱里。
心里好空。
亟待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