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预产期还剩五周,这段时间对林艾来说格外难熬。
虽然孕检一切正常,医生让他安心待产不要有别的心理负担,但他仍旧心神不宁,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傅司礼又变得忙碌起来,只能每日通过电话来查问林艾的身体状况,偶尔抽空待在家里,他也总是缠着林艾吃饭睡觉,几乎不让他远离视线范围之内。
婴儿床摆在向阳的房间里,选得物品都是偏向中性的粉蓝色,林艾没有听医生的建议去做胎儿性别鉴定,他和傅司礼更希望在迎接孩子到来时能有惊喜。
期间傅司礼的爷爷也拆人送来了许多补品和婴儿用品,都被对置在了另一间房里。
傅司礼不发话,没有人敢动,只有林艾会偶尔溜进去,挑几样趁手的小玩意放在婴儿床里。
关于傅镇远重新坐镇集团的事,傅司礼极少提起,似乎十分忌惮现在的局面。但林艾分明记得他在易感期时,明明是很怀念与爷爷同处的温馨时光。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傅镇远与盛华持续交好的缘故,现在祖孙二人的关系僵持不下,傅司礼已经推脱了好几次他想见林艾的提议。
傅镇远也有打过电话给林艾,通常都是说不完开场白就被傅司礼单手切过,杜绝他们之间的一切往来。
这点让林艾觉得好气又好笑,爷孙两个简直如出一辙的幼稚。
跨年夜的时候,傅司礼在别墅前安排了烟花秀,漫天火树银花里,他从背后环抱住林艾,向他轻声诉说着新年的愿望。
林艾本指望可以听到一些甜言蜜语,谁知道傅司礼翻来覆去都在说着期望他母子平安、顺利生产的吉祥话。
“说多就烦了……”林艾瞪他,“你是不是也有产前焦虑症?”
那人但笑不语,眼睛在烟火里弯了一下。
光彩斑斓划过了他漆黑的瞳仁,浮光掠影般闪烁着剔透澄澈的细碎光芒,晃得林艾心神微乱。
“那我就早点生,早点让你安心……唔……”
话没说完,就被傅司礼的吻堵在了喉咙里。
“不许乱说——””那人在午夜新年到来时,肃着一张脸教训他道。
“嘁,睡觉睡觉……”
……
冬天一般天亮得很迟。
落地窗外没有光源,只有雾霾蓝的天空和别墅附近大片大片鸦色的绿植景观。
傅司礼站在窗前吸烟,玻璃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眉宇间透露出惯有的冷淡与矜贵。
徐助理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良久,才听到嘶一声轻响,傅司礼将烟蒂上掐灭在了他端着的烟灰缸里。
“就今晚。”他听到那人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再等了,否则……”
后面的话傅司礼没有说出口,徐助理的心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通晓他的忧虑之处。
“请您放心——”徐助理劝慰他道,“一切都在计划内。除去其他罪名,光是这几年挪用公款的数目就够他受得了……”
闻言,傅司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嘱咐,“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务必要堵住了他的嘴。”
“明白。”
新年伊始。
少了个男主人的缘故,傅宅变得越发冷清起来,就连后花园里的喷泉池子也干涸了许久,集满尘埃。
佣人埋头从廊檐下匆匆走过,脚步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得那位大发雷霆。
比起他们的提心吊胆,白鸥今天的心情却很不错。
他与齐颂约好了晚餐在世贸大厦楼顶看夜景,那里灯火阑珊、流光溢彩,是初来A市时,他们最爱去的地方。
大学生活费常常紧缺,没钱进顶层高档的空中餐厅里消费,他们就在外面的玻璃栈道上牵手来回走上几圈,欣赏透明玻璃外的繁华世界。
每当这时候,齐颂都会哄他说,小鸥,只要你喜欢,我们就每年都来。
小鸥,早晚有一天,我也要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走进这家餐厅,点你最喜欢吃的甜品。
小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这样的誓言,终止在了和傅司礼结婚的那一年。
齐颂与他再也没有去过世贸大厦的顶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们甜蜜过往的亵渎。
今年不同,今年离婚后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了。
晚上的礼服,白鸥挑了许久,才决心要穿那件一直挂在柜子里的白西装。
他记得林艾也穿过类似的白色礼服,剪裁合宜、笔挺好看,衬托得整个人气质出尘,任谁看了都会眼前一亮。
白鸥抬脸走近,仔细端详着镜子里同样一身白色西装的自己,表情逐渐由最初的期盼转为阴冷。
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他轻声说,“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呢……”
楼下的壁钟敲了七次,是时候出发去世贸大厦了。
临走前,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一个黑色丝绒首饰盒,那里面放置着这几年来齐颂送给他的所有礼物。
其中有一件兔子碎钻发卡,牌子并不贵重,却是他最喜欢的,那是齐颂拿到头一笔工资时买下的。
白鸥从来不爱戴发卡,总觉得太过花哨繁琐,直到前几次见过林艾戴后,他才慢慢开始接受这种偏古欧洲式的打扮。
原来小小的发卡作用这样大,瞬间能将老气横秋的气质一扫而空,继而变得活泼娇俏起来。
打扮妥帖后,新请来的司机已经等在了楼下,白鸥收拾好心情,坐进了车子里,趁着夜幕四合之际,向着最繁华地段的世贸大厦驶去。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赶到了齐颂的住处,在他要驶出地下车库之前拦截住了车子。
“是齐颂先生吗?”穿着警服的男人敲了敲奥迪车的玻璃。“有证据怀疑你涉嫌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齐颂没有回答,只僵坐在了驾驶位上,脸色苍白,抖着手去拧车钥匙,试图再次发动汽车。
车窗玻璃又被敲了几下。
“齐颂先生,请你下车。现在是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
“请您立即停止行为并到公安局接受调查……否则我们将依法对你强制传唤。”
“等等……”齐颂打开车窗,艰难地向他们开口祈求道,“能不能缓一晚、就一晚上……我有急事要处理。”
“请你下车——”
齐颂充耳不闻,从怀里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出一串号码时,车门被强行打开了,他被扭着胳膊从车里拖了出来。
手机掉落在车厢里,屏幕正好亮了起来,显示出两条未读消息。
— 不知道今晚的夜景是否还像四年前一样美呢。
— 我很期待。齐颂哥哥你呢。
今晚,白鸥在世贸大厦顶楼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齐颂来。
拨通他的手机号码,都是冷冰冰的无人接听,直到最后变成了关机状态。
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他抬眼看了看玻璃栈道外的世界,依然是灯火通明,繁华似锦。
餐桌前的烛台也快要燃尽了,汪了一层浅浅的灯油,有侍应生来低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提前上餐,因为后面排了别人的预约,但被他冷着脸一次又一次推拒了。
“我有钱。我想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还没等人走到桌前,白鸥就出声低斥道,“说过几次了,我在等人……他们要排队就排去……”
“别等了。”来人回应道,“他不会来的。”
白鸥诧异的抬头,面前立着一个五官深邃的混血女郎,她的眼眶红肿,嘴唇泛白,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海瑟薇……”白鸥十分惊讶,内心又隐约觉得不妙。“怎么是你……齐颂他……”
“你们夫妻干得好事,”海瑟薇冷笑一声,坐了下来,抱臂审视着他,问,“你和傅司礼离婚,与我老公齐颂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他也拖下水?……”
“别说这种废话。”白鸥眼神锐利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齐颂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被抓了,姓傅的说他挪用公款,涉嫌诈骗等多项罪名……今晚刚刚被抓。”海瑟薇啜泣着说,“他叫我来这里找你,让你不要等他了。”
“他还说,送你的东西都让你拿好了,去国外避避风头……不要管他了……”
白鸥没说话,眼神里还带着迷茫和震惊,好像没反应过来之前还在与他甜甜蜜蜜说要见面的人,现在即将天涯两隔了。
心脏开始缓慢的钝痛起来,他手掌抚在胸口,有些艰难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我不走……”白鸥轻喘口气道,“我给你一笔钱,你带着孩子们去国外……”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就倒向旁边,重心不稳的从椅子上摔在了地面。
烛台中的火苗不安地抖动几下,也灭在了一片慌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