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红灯闪烁。
一个样貌清秀、西装笔挺的男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焦急神色溢于言表。
而布艺沙发坐着上的另一个男人却显得很安静,只在偶尔听到细微的轻响后,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目光深沉得照不进一丝落日的余晖。
“这个盛总怎么还没到?”又来回走了两圈后的徐助理低声抱怨道,“刚才听林先生哭得厉害,现在又没声音了,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我听说早产的Omega很受罪……生 | 殖 | 腔 | 没办法完全打开……”
絮絮叨叨地说着,徐助理不禁在心里敬佩起Boss的从容自若,刚才在送往医院来的路上,林艾整个人都是半昏半醒的。
连他这个外人都吓得心神不宁,反之一直陪在林艾身侧的傅司礼神色却很平静,直到将人问稳稳地抱进了手术室里。
医生嘱咐现在情况危急,让标记过病人的Alpha 尽快到场,提供信息素抚慰。
Boss让他去打电话联系盛煜,自己却摸到角落里的沙发,僵硬着手脚坐下来后,一句话也没说。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原来是盛煜。
相较于上次来医院时的大阵势,这次他的身边只跟了位面生的助理,还拎着公文包,看样子是从外面抽空赶回来的。
果然,盛煜看到傅司礼后朝他点头示意,解释说,“才刚下飞机就听到消息了。”
傅司礼抬眼看他,没有及时回应他的话,只是神情有些恍惚,薄唇微微阖动几下,欲言又止。
盛煜觉得奇怪,又来不及细想,手术室的门就被推开,一个医护人员匆匆跑出来喊人,“……请问那位Alpha 来了没有?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了!”
“我就是——”盛煜说着,随他一同走进去了手术室里,开始进行全身灭菌消毒,换上医用防护服,等待陪产。
待他们走后,徐助理才回头去看傅司礼的反应。
那人的身影隐在晚霞余晖中,一动不动。
仿佛是尊镀了淡淡的琉璃金光的雕塑,庄严沉稳,与这冰冷素白的医院产生一种奇妙的平衡感。
他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此刻的不安,但却意外看见了傅司礼眼中似有晶莹闪烁。
徐助理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定睛细瞧时,那几点晶莹已经汇聚成了泪滴,缓慢顺着脸颊滑落,拖了一道长长的水痕。
这一刻,他把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静静让到了一边,给傅司礼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生产过程在盛煜的到来后变得顺利许多,林艾的呻吟断断续续传了出来,音量虽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压抑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这呻吟中多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傅司礼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好像浮在半空中,又有人不断拉扯着他下坠,直到将他的脚后跟钉到地底下。
周围突然变得嘈杂热闹起来,旁边科室里的医护人员都闻声涌出来向他道喜。
徐助理也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嚷着什么,傅司礼没有听清,眉头习惯性的蹙了起来,就看到他手指的方向——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脸蛋圆圆的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喜气洋洋,也正在张嘴说话。
傅司礼努力想要去听,耳朵里却一片嗡响,出现了耳鸣的症状,他只能通过辨别对方的口型,判断出大概意思,是个男婴,是个小Alpha。
粉团子一样的婴儿被抱到了他跟前,还在安静睡着。
不像一般的早产儿,会皮肤发皱,身量也很小。他看起来反而有些白胖,胎毛乌黑浓密,嘴唇嫩红,蜷缩在软被中的样子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傅司礼垂眼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只是指腹刚一触到那层温热柔软的肌肤,就立即缩了回来。
耳鸣渐退,世界也在他触碰到婴儿的这一刻恢复了清明。
他的眼神穿过这些道喜的人,穿过嘈杂的走廊,落到了手术室门口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林艾身上。
那人的面色疲倦且苍白,仅隔着人群遥遥看了他一眼,就摆手示意身后的盛煜将他推进病房,给这里的喧嚣热闹留下了一个冷冷淡淡的背影。
病房里设施齐全,暖气开得也足,林艾卧躺在床上对盛煜道谢,方才多亏了他信息素的安抚,生产过程才变得轻松许多。
盛煜显然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待在丈夫专有的陪产室里坐立难安,吓出了满额头冷汗。
当孩子生出来以后,有护士怂恿他去看第一眼,盛煜却礼貌的拒绝了,只说,“先抱出去吧,他的亲生父亲还在门外等着呢。”
“没想到,你总会在我受苦的时候及时出现。”林艾微笑着对他说,麻醉药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神情看上去很是困倦。
“你需要我,我就会在。”盛煜替他掩了掩被子的一角,低声哄道,“再睡一会吧……”
林艾累极了的身心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不忘小声嘟囔几句谢谢后,阖上眼帘,沉沉睡了过去,室内只有测量血压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期间,盛煜瞥见门外一直有个身影伫立,未曾进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看得纳闷,等到林艾睡意酣沉时,才轻手轻脚的拉开门,走了出来,冲外面的人一抬下巴,打趣地问,“吵架了?为什么不敢进来?”
闻言,傅司礼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低声询问里面的情况,“他睡了吗?……还疼吗?”
在得到盛煜肯定的回答后,他的眉心一皱,神色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下意识就伸手推门想要走进去看看。
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推门的动作微顿,踌躇在了原地。
“不进去吗?”盛煜又追问了一下。
傅司礼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松开手,重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穿着黑色西服的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盛煜大约猜得到他们之间有了矛盾,但具体产生间隙的原因,连林艾都三缄其口,看来是并不希望他这个外人插手的。
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盛煜决定先去隔壁育婴室里看看孩子。
临走前,他又突然折身回来,对傅司礼勾唇一笑,问道,“听说你最近手长,抓了齐颂不说,还伸到了盛家。怎么?在查我家老头子?”
见傅司礼沉默不语,只是拿那双微狭深邃的眼睛瞥他,盛煜又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倒不如查查我的两位好姐夫。”
齐颂作为傅氏集团一个部门经理,因为挪用公款,涉嫌金融诈骗之类被抓的事情,在金融圈子里也不算异常,关注的人并不多,本公司也在大力封锁消息。
但盛煜能知道这件小事,完全是因为自家的两个姐夫慌了神,生怕被齐颂拖累下水,想动用关系将他保出来,这才惊动了董事会。
当初的海港投资案,盛华能源是其中投资人之一,负责项目的恰巧是罗文和齐展鹏,对于那次中途撤资,他们对上报告只说主要资金链断裂,不得不放弃合作。
背地里是怎样的操作,还有待细查。不过,盛煜不打算包揽这件大事,说到底,盛华能源里还有他们的股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态度一向都是和事佬,表面上与姐夫们交好,私下还要多和齐颂往来,以彰显自己的立场,才不被董事会排挤。
若是能够递给傅家这把刀,那意义就不相同了。
外人都以为傅盛两家因为林艾的缘故早已不合,必定会借此机会整垮对方。
可谁又能想得到,爱屋及乌,他们之间是永远不会做出真正会让林艾伤心的事情。
对此,盛煜只想把家里那两个烫手山芋,顺水推舟的送给傅司礼处理,也算是解了自己心头大患。
“对了,”他又哂然一笑,琥珀色的瞳仁晶亮,拍着傅司礼的肩膀说,“孩子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得叫我干爹,无论你同不同意。”
傅司礼:“……”
保温箱里的小粉团光着身子睡得很香,手脚软绵绵的舒展开来,姿势分外有趣,像一块泡发了的海绵。
盛煜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这个孩子随了谁,这样慵懒随性,丝毫没有作为新生儿的惧意。
正在驻足凝视时,门外传来了几声响动,看样子是有人听到消息前来探望了。
果然,门一打开,就看到傅老爷子满面红光,健步如飞,正往贵宾区走来,身后跟了一群捧着各式各样礼品盒的下属。
“远叔——”盛煜远远的就朝他打了声招呼,示意他孩子放在育婴室里,“早产出来的,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哦、好的,”老爷子高兴地应着,进了门才放低了声音问,“林艾怎么样了?要紧吗?”
“人累了些,生产还算顺利。”盛煜答道,体贴的为他让出了最适宜观察婴儿情况的位置。
傅镇远凑上去,离得很近的细瞧孩子,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仔细,这才十分满意地笑了出来,“和他爸爸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尤其这个脚趾头……”
他向盛煜比划了一番,见那人表情迷茫后,就泄气地打住话头,说,“算了,你没孩子,说了你也不懂。”
盛煜礼貌的赔着笑脸,心里却嘀咕着,要不是你孙子傅司礼横插一脚,现在指不定是谁没孩子呢。
但他只说,“有的、有的,我是他干爹。”
……
林艾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病房中的光线不算太亮,恰好是能让人安心入睡的程度。
麻药过后,坠痛感逐渐袭来,开始还能忍受,后期就无法遏制住轻哼。
才刚哼几声,门就被推开了,他以为是医护人员,睁开眼一看,居然是傅司礼。
那人靠近床边,俯身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后,低声地问,“是不是又开始疼了?需要我喊医生吗?”
林艾摇了摇头,将脸偏向了一旁没说话,他的眉宇间还挂着几分冷淡,过了半晌,才问,“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傅司礼尽量让语气轻快,用来冲淡此时他与林艾之间僵持不下的氛围,“医生说他的状态很好,不需要待太长时间。”
听到这些,林艾的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没有打算转头看他,只盯着窗外的夜景发怔。
傅司礼欲言又止,也跟着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好在并未延续很久,门就被敲响,是专门负责产妇饮食的护工将晚餐送来了,均是很清淡的菜色。
林艾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傅司礼搀扶下坐起来吃饭,与往常孜身一人时不同,现在他打心眼里想要为了孩子更好的活着。
吃完后,护士又来询问孩子的姓名,林艾微笑着说大名还没想好,要去请教一下家里长辈,暂时在医院先叫乳名吧。
乳名是林艾早已经取好了的,他从小到大都爱喝牛乳,又生下了个小糖团,就叫“小奶糖”,希望他往后余生都甜甜蜜蜜。
Vip区的护士各个是人精,嘴巴也巧,顺着甜甜蜜蜜这个寓意一连说了好几句吉祥语,大致意思是希望奶糖的爸妈也可以感情和顺、蜜里调油。
林艾听了没什么表态,反倒是傅司礼眉宇间有些喜色,让她和科室里的医护人员去助理那里领红包。
护士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病房里又静了下来,林艾重新卧倒,慢吞吞地翻身过去睡觉,将背后留给了傅司礼。
夜里陪护时,傅司礼睡在了离床很近的沙发上,十分警觉,林艾只要微微一动身子就被他发觉到了,手臂也跟着伸过来探他的体温,一晚上接连折腾好几次。
第二天一大早,傅镇远又带着一堆补品来医院探望。
昨晚没等到林艾醒,他就有事先回去了,今天才算是正式来表达一下对孙媳妇的慰问之情。
得知林艾将孩子取名的机会让给了自己,傅镇远高兴地恨不得当场就报出几个好名字来,只不过他还是很矜持严肃的说,取名这种大事情,要先回去研究研究。
傅司礼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但在提到孩子的事时,语气还是多有缓和。
“母亲近日也要回国了。”他对傅镇远说,“我想带林艾住进老宅里,也方便母亲照看孩子。”
老宅子是傅家的祖宅,林艾去过一次,那里有大片的梧桐树林。
他曾以为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拎包住了进去,以主人的身份,还多了个小尾巴。
真是世事变幻无常。
林艾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傅镇远并未多留意,只以为他是体力透支,产后精神不佳,就借口要他多加休息,自己跑去隔壁看宝贝重孙了。
“你不愿意住进去吗?”傅司礼轻声问他。
林艾不回答,只用银勺搅弄着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这两天他都是这副模样,对傅司礼的问话冷冷淡淡,不理不睬,顶多在有人的时候,回应过几句,不至于让他一个傅氏总裁太掉面子。
凝视着他的眼睛,傅司礼微微叹了口气,说,“母亲这次回国只待几个月,之后我们便搬出来住。你家里的那幢别墅,我让人重新修葺了一番……喜欢的话,到了春天就可以住进去。”
“你说小时候花园里有许多玫瑰花,我就让花匠种出了一块玫瑰花圃来。”
“月桂树下的红木藤椅也按照同样的款式做了一个……”
对于他描述的这些东西,林艾充耳不闻,只埋头认真喝着汤。
渐渐的,他的眼泪就从垂着的羽睫中掉落,滴在了面前的汤碗里,泛起一小层涟漪。
再也坚持不住地推开了餐桌,林艾掩面低泣起来。
周围突然变得很静,连门外走廊的响动也跟着一同噤了声。
“对不起。”他听到傅司礼低声地说,“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父亲。”
回忆里,林天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胡子拉碴,赤红着眼睛从街角冲出来拦截傅司礼,举着文件破口大骂,叫嚷着自己被傅氏骗签合同。
“他之前也拦截过我一次,说海港油轮项目投资,傅氏给的钱太少了,希望能再加价。”
“你在我抽屉里看到过文件的……”傅司礼顿了顿,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但望着林艾伤心欲绝的样子又不得不狠心说清楚。
“傅氏当时拨款七个亿去收购的,我以为是他贪心不足……七亿收购海港确实不算高价,但是在行情中也绝对不算低了。”
所以,傅司礼冷淡厌烦地没有搭理他的诉求,作为一个商人,一切利益最大化,合同既然公司已经出面签订成功了,就没必要再去操心乙方后诉加价的无理要求。
更何况当时的林天启已经疯疯癫癫,有些神智失常了,他手里并没有真实的收购合同,反而是几份乱七八糟的复印文件。
傅司礼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我真该死,”他低声说,“如果我再多一点耐心,如果我再多去了解一下情况……可能,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司礼……”林艾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看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你教教我吧。”
“现在我只要看到你,看到齐颂和白鸥,就会想起来我父亲他经历过的一切。他临死前的的痛苦与无奈,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我,叫我不要活得这样没心没肺。”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也许离开这里去开始新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在没有你们的地方,也没有这些糟心的事。”
“孩子我完全放心,可以全权交托给傅家,就当我为这段感情做个休止符。”
他说得这样坚决,显然是已经考虑清楚,并做下决定了。难怪他这两日都不太与孩子亲近,想来是怕有感情以后,割舍不开。
傅司礼一怔,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掩饰不住的坠了下来,他的眼睛向来幽暗深邃,盈满泪光时最为迷人。
但林艾看见这一幕,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闷痛无比,下意识想伸手去揩他的眼泪,只是还未触到面颊时,就被傅司礼一把抓住,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三年。”傅司礼说,“三年后,你要走,我一定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