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屿说完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带上耳机,拦住了外界的声音。
世界一静下来,就能听清自己鼓擂般的心跳。
他有点乱。
姚屿的习惯是,脑子一不清醒就提早睡觉,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什么都好了。
可惜的是,他半躺在床上,看着忘记拉上窗帘的窗外树影婆娑,半点睡意也无。
他烦躁地滚了两圈,自暴自弃地爬了起来。
说不清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打开门,看见楼下浴室亮着灯时,心里悬着的到处乱撞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易羿顶着一头湿发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倚在二楼护栏上一脸呆滞地盯着浴室大门的姚同学。
有一瞬间,他觉得时光退回了那年高一。
也不能说是高中时光,毕竟那时在读高中的只有姚屿一个人,他不过是在姚屿走过的路上,短暂路过了一年。
十八岁的姚屿就喜欢这么盯他,盯人时眼睛眨得很快,表情看过去就知道什么都没想,才不像现在这样,明明呆愣着,微皱的眉和紧抿着的嘴唇都能看得出满心心事。
易羿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动作轻柔,不想吓到潜伏在暗处的偷窥怪。
这几年偷窥怪变了不少,表现之一,就是再不会在做坏事被发现时,气急败坏地上来锤老实人。
姚屿被易羿的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惊醒,在楼上默了一阵,干脆下楼倒水。
他走过易羿身边时,闻到自家沐浴露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他对香味还是很敏感,闻到喜欢的味道时,会不自觉想多闻一点,后来上了大学考了研,在实验室窝着的日子日益增加,这毛病被那些怪味强行矫正了过来,连同易羿送他的笔芯,一齐被封在了箱底。
教授有一次说,幸好你的毛病改了,不然万一闻出了事,就要让我的实验室记进典型了,同学说,你这么爱闻,怎么还没被学校里蝴蝶都喜欢的女孩子拐了去?
姚屿喝了口水,觉得凉开水放得久了有点苦,喝完嘴里更难受了。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爱闻香味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以为是天生,直到今天见到姚薇仪,封存的记忆开了闸,被他在长大过程中遗忘掉的东西,缓慢地流回了身体。
三岁之前他不怎么认人,有些人暂时记住过,长时间不见就忘记了,典型例子就是只有寒暑假出现的姚薇仪,他记了忘忘了记,年年都要被亲姑姑弹脑门。
大概是脑门被弹开了窍,他自创了一门靠味道记人的功夫,把姚薇仪身上的香味牢牢锁在了味觉细胞里,闻味识人,说的就是三岁时候的他。
所以在沐浴露的香味后面,属于易羿的淡淡味道冲进鼻尖,他身体上的反应比心里更快。
发着呆的时候,姚屿的手背被人碰了一下,他倏然回神,看见易羿拿走了他手上的杯子,给他加了点水:“别喝冷的。”
你管我喝热的冷的呢?姚屿想着,默默地低下头,果然,水里的苦味淡了。
多了一点甜。
他一口气把水喝了个精光,逃回了房间。
睡前迷迷糊糊地想,应该明天,姚爷爷就会让他们搬走了吧?
结果醒来后根本没能撑到人搬走,又逃回了学校。
他觉得自己已经逃得很快了,吕彦却还嫌弃,交完连夜赶出来的课题报告,他挨着姚屿坐下来:“昨天你不是回家吧?”
“什么意思?”姚屿睡觉时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每个都有易羿,这会儿精神不是很好,搭理人的架势也不怎么愉快。
“你哪次回家不是去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次过夜?我看不像,你是不是又躲哪个跟你告白的女生了?”吕彦朝他挤眉弄眼,“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跟哥哥说说,哥哥帮你保密。”
姚屿被“告白”两个字刺到,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瞥着吕彦。
吕彦:“我艹!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哪个院的学姐学妹这么猛?撞南墙都要撩你?”
崔贝贝本来是个爱八卦的性格,这几年被姚屿磨得走岔了路,跑到了另一个极端,她用指头戳着吕彦的背:“少狗眼看人低,撞南墙就不许人谈恋爱了?被姚屿拒绝的女生都够组足球队了,替补不还是前赴后继?”
吕彦转到她的方向:“那个故事更新了你不知道?”
崔贝贝:“啥?”
吕彦:“球队位置有限,因为人太多,她们转型去当了球赛观众。”
崔贝贝:“哈哈哈哈。”
吕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屿:“……”
两个蛇精病。
他坐在培养皿前,右手转着笔,拒绝跟蛇精沟通。
这一次他们猜得离真相就差一点点,他却不能承认。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和易羿还是没什么改变的前男友关系,连联系方式也没交换。
想念在年月里细滋慢长,有时候他不得不强行洗脑自己,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想易羿,不必在某个时刻疯了一般地怀恋。
但他可能早就疯了,否则怎么会见人后想逃走,逃走后又懊恼到实验也做不下去。
鉴于姚屿在楼里小有名声,一群单身理工男把自己找不到对象的愁苦培养成了对他的关注,就感觉他找个对象比自己还难。
吕彦提了一嘴后,消息在楼里飞了一波。
傍晚时,姚爷爷在家里问:“小屿去哪了?”
楚晴说:“他回学校了,说还有实验没做完。”
“叫他回来吃晚饭,他在学校成天搞他的课不好好吃饭,昨天见着都瘦了一圈,趁着咱们家人齐,以后晚饭不缺人,”姚爷爷在厨房尝完鱼汤味走出来,“有点咸了,下回少放点盐,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易羿起身拿起外套:“我去接他。”
这话一出,家里五个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他身上。
楚晴和姚立辉的眼神微妙,姚薇仪则带着笑意,姚爷爷笑也不是,苦也不是,垂头叹了口气说:“那你一定把他带回来。”
这几年,姚屿回家的次数实在少之又少。
明眼人都知道为什么,却又无力改变。
而当这个只比姚屿大三个月的男孩出现时,许多事忽然扩展了开来。
姚屿知道“姚薇仪”后的颓然和一夜之间学会的稳重,都有了理由。
二十年前,姚薇仪有一个姐姐可以说,二十年后,姚屿准备把这件事藏多久多深,没有人敢想。
姚薇仪还会笑,会撒娇会生气,而姚屿把他独一无二的感情跟他们眼中的正常人做了交换,确保这个家不会再出一个姚薇仪。
但也不会有姚屿了。
昨天没吃到铁板扒饭,吕彦从早上就开始念叨,偏偏三食堂的铁板扒饭窗口不知道抽什么风,用一张写着暂停营业的大白纸迎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吕彦当场就要掉眼泪。
比他们大一届的学长开口说:“赶早不如赶巧,你不是有张门外新开小火锅的券?”
吕彦幽幽转身:“没吃到我的饭,还觊觎我的券?”
学长拍拍他的肩:“咱们合力把被姚屿昨晚拒绝的女生是谁诓出来,你出券我出钱,成交?”
吕彦:“成交!”
姚屿刚看完手机新来的消息,抬头就对上两双绿光眼。
他有点恍惚,恍的不是这两个肥胆狂徒嘴里说出来的话,而是发消息过来的对象。
四年多他一次次狠心从列表里右滑删掉的消息框,突然就活了。
他决定无视这条消息,揣回手机时因为手抖,放了几次才放进口袋。
那样子就像被吕彦和学长搞怕了,惹得他们挤眉弄眼好不兴奋。
近两年火锅成了美食界的新秀,各种火锅店在燕城遍地开花,大学生的消费水平不太够得上一顿三四百的潮流火锅,学校附近开的都是便宜点的小火锅,还时不时找学生兼职给学校里发餐饮券,吕彦的券就是从一个学妹那儿拿来的,当然学妹觊觎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才华。
“少说的那么酸,还才华,”学长说,“她就是想让你帮她做作业!我还不懂?当年我也是被学妹们垂爱过的男人,现在年纪大了,她们又爱上了小鲜肉,以为从此就和我不沾边了?想不到吧,我现在成了给她们批作业的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咱们这儿能卖身的只有姚屿了,年级最小,还长得最帅,学妹倒贴过来帮他做作业都有可能,太伤人了,所以你老实说,昨天到底是谁?我们真的不往外说。”吕彦走在姚屿边上,什么话都往套他话上引。
姚屿心里乱七八糟,受不了他在一边烦:“闭嘴,你有多少作业是自己做的?”
“啊?那不是教授总布置团队作业么,”吕彦挠脸装无辜,“我还没神到一个人做课题的地步啊。”
几个男生唠唠叨叨走到校门口,学长忽然眼睛一亮:“吕师弟,你看看那边那个女生,是不是数院本科的院花?”
吕彦很震惊:“你对自己院里的硕士学妹不屑一顾,别人院里读本科的都能记住?”
学妹一:“呵,男人。”
学妹二:“呵,男人。”
“那不是数院女生少么?我在数院读博的发小总提她,耳濡目染,我记住了不行吗?”学长骂骂咧咧,“她边上的男人是谁?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开718?妈的,清纯的小学妹脏了。”
姚屿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着长裙、画着淡妆的女生,背后站了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身材被衬衫勾得恰到好处,气质出众。
学长一把扒住姚屿:“姚师弟,我发小仇富,让他知道小学妹被暴发户拐跑了他一定伤心欲绝,我们这儿就你能打,待会儿我过去搭话,你一定吸引一下小学妹的注意力。”
姚屿:“???”
作者有话要说: 姚屿:等一等,你们误会了……
易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