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楚晴和姚立辉离婚以后,姚家的餐桌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么多人了。
上菜的时候,阿姨把菜分装成两盘,从桌尾送到桌上,姚屿坐得靠边,传菜盘时手指总会和易羿触在一起。
一桌子人一边吃一边聊,没人发现角落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四面八方都在给姚薇仪夹菜,但她其实能吃的很少,基本就是粥和一点汤水,昨天去医院检查的结果出来,院还是要住,暂时没去只是因为医院和她都没准备好。
姚屿昨晚查了点关于这种病的资料,但网上的说法很玄,翻来覆去就是“延长寿命”四个字,出现奇迹的病历都很少。
他想,屋里人可能都知道,她的病不会痊愈了。
吃过饭,姚薇仪把易羿喊过去说了几句话,随后易羿就拿了衣服出了门,留她抵着沙发细细地打量着屋里的布置,但她明显对装修什么的不感兴趣,眨着眼睛打了一会儿,视线就落到姚屿身上。
虽说是亲姑姑,这么久没见,想要一下子亲近起来也不可能,姚屿感觉自己面前放了层台阶,上不去下不来,有点不自在地背手揉了揉脖子。
下一秒,姚薇仪就笑了。
“过来,”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咱们聊聊天。”
姚薇仪和姚屿是一类人,聪明,也有点小聪明,不爱出风头,但在出风头时保持冷静也得花点力气,尽管楚晴千方百计不想在姚屿身上养出姚薇仪的影子,但刻在骨骼里的相似,除非毁掉这个人,否则血流干净也洗不掉。
姚薇仪绕了几个圈绕到了话题中心:“你喜欢小羿么?”
姚屿虚虚地往边上瞥了一眼,被姚薇仪发现,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别怕他们。”
“小姑姑在,谁也不敢说你。”
姚屿被这句话撞了头,觉得跟她说谎没什么意思,于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
“……”
姚薇仪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是不喜欢,嗯是什么意思?”
姚屿:“……”好霸气一个姐、哦不姑姑。
大概是逆反心理在他身体里还留有余孽,姚屿当即改口否认:“不是喜欢。”
他在玩一个文字游戏,姚薇仪弯了眼睛,正欲批评他的口是心非,茶几边角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诶?”姚薇仪摸摸自己空落落的腰,“好像是我的。”
在她探手去够之前,姚屿伸手替她拿了过来。
铃声只响了一下,可能是个骚扰电话,姚薇仪按亮屏幕又“咦”了一声,姚屿以为她在国外不太接到过这种不要脸的广告推销,下意识凑过去想解释。
谁知他一偏头,姚薇仪的手侧翻了一下,屏幕上方不断抖动提示识别错误的锁,就那么跟他的脸对上了。
锁很乖,大大咧咧敞开了自己的怀抱。
姚屿愣住了。
姚薇仪也愣了,她愣的时候手里动作没停,手机被她按灭又打开,再一次对着姚屿刷脸成功。
她顿住,晃了晃手,幽幽地说:“小羿机型跟我一样,这好像是他手机。”
……
机器能比人记住更多东西,有些人变了,机器依旧长情。
姚屿自诩没有看人手机的爱好,早已不记得高一的那个傍晚,易羿曾把自己的脸,清楚地记在手机上。
哪怕是长了四岁,褪了些稚气,这部手机依然清晰地记着他脸上的轮廓,记得它的主人说:“它认得你。”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姚屿不受控制地想这四年多见不到面的日子,易羿可能每天拿起手机时,都会被提醒一遍面容ID错误,他为什么要把这道锁留着?他难道一直在等人把锁解开?
他会以什么心情在等?
“他做什么去了?”姚屿忽然把手机夺过来,问姚薇仪。
“帮我去买东西,”姚薇仪松开手指,趁没人注意朝姚屿吐了下舌头,“晚饭菜太淡,好难吃。”
姚屿:“……”
是谁说他像这姑姑的。
郊区附近的店没有几家,一公里外的购物广场像这块地的“通商口岸”,地下有个应有尽有一应俱全的大超市,一到晚上就挤满人。
在人堆里找人不是件简单事。
姚屿在货架间穿行了两步,只看到背着手的大爷和推着车的小夫妻在里面停停走走,似乎把这里当成了晚饭后散步的场所。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闲适,唯有东张西望大步流星的他看起来一个傻字以概之。
姚屿又走了几步,扶着货架开始后悔。
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没有准备。
他觉得好像见了面,也不知道跟易羿说什么。
四年的缺口,要补上的材料缺了太多,他犹豫着不敢下手,害怕自己搞出个豆腐渣工程。
超市里有奶制品在促销,导购小姐在展览台上放了一排倒好奶的纸质小杯,给路过的客人一人一杯,姚屿一不注意,手上就被强行塞了一杯。
他愣了愣,仰头把奶喝掉,杯子在手上转了一圈落进边上的垃圾桶,刚要迈腿就被拦了下来。
导购小姐的声音甜美:“帅哥,酸奶的味道怎么样?要不要买两箱带回家?今天正好搞活动,买一箱送一箱哦。”
姚屿四下看了看,发现喝奶的人全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拿了就喝,喝了就走,只有他慢悠悠地在展示台前晃,不被拉住就怪了。
姚屿说:“不用了。”
他心思不在这儿,话说得不怎么强硬,导购小姐立马判断他经不起人磨,张开血盆大口伸出三寸不烂之舌,身体力行给他上了一课现代销售柜员的行为艺术及自我修养。
于是他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辆推车,车里放着两箱酸奶,脸跟箱子上的绿色环保标志一个颜色。
姚屿逃命般把车推离奶制品区,路过一排货架的转角,抬眼跟易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姚屿:“……”
就很巧。
他永远无法阻止一个非要到场的曹操。
易羿目光在姚屿嘴角落了两秒,抬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姚屿朝推车扬了扬下巴:“买牛奶。”
灵活运用,善莫大焉。
易羿:“我都看到了。”
姚屿:“……”
易羿把姚屿一拽,指尖擦过他的唇角:“奶沾在嘴上了。”
这次的手指是热的,但绝没有姚同学的脸热。
接连丢了两次人,姚屿很想就地遁走,但僵硬的身子不听他使唤,身侧的手攥住衣角。
“你忘带东西了。”
声音沒在嘈杂的人声里模糊难辨,易羿没听清:“什么?”
“你忘带了东西!”姚屿加大音量,“自己没数么?”
易羿说:“手机?”
“还知道?”
“我故意的。”
“……”
易羿指指腕上的表:“刚刚显示手机在我附近,找过来就看见了你。”
姚屿愕然,他压根忘了还有这东西。
“我故意没拿手机,怕丢,”易羿说,“丢怕了,就养成了习惯。”
排队、结账、装袋,一气呵成,姚屿想拎袋子走时被付完钱的易羿握住手指,提手滑到他手上。
“我来吧,你带路。”
路不远,易羿没开车来,姚屿和他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红绿灯口,易羿停下脚步:“干嘛离我那么远?”
姚屿瞄了眼他两只手一左一右提着的两箱酸奶,默默追了上去。
"刚刚你说,丢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嗯?”易羿说,“哦,我的手机丢过两次。”
“怎么丢的?”
“一次是去市中心买东西,在地铁上被人摸了,另一次是学校宿舍进了小偷,把电子产品都拿走了。”
姚屿惊:“治安这么差?宿舍还能进小偷?”
“小偷不一定要从外面进来,里面人,查起来才麻烦。”
绿灯亮起,易羿沿着斑马线走过路口。
“两次找回来都不容易。”
外面的治安不是太好,地铁上那次他是晚上出来,被一个流浪汉悄悄扒走了手机,报案后警察很快通过监控定位了犯案人,但因为那人居无定所,找起来相当麻烦,他的损失不大,就一直被拖。
不得已,最后他自己联系上了拿着手机的人,答应给他两倍的现金,才把东西从人手里赎回来。
人在国外,他平常很注意财产安全,这算是一次意外,没想到意外会接二连三,他没出宿舍楼,又被偷了第二次。
这次人倒是抓得很快,但是失物招领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死板的管理员非要他刷脸刷开面容锁才肯把手机还他,密码锁不算。
那一次,他是真的以为手机拿不回来了,直到他教授出面,管理员松了口,丢掉的手机才落回他手里。
路程过半,街上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姚屿问了句话,让易羿动作一缓。
“为什么不换新手机?”
易羿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你没钱?”
“我怕丢了你。”
“……”
跟他问之前想的答案一样。
有些东西哪怕是冰冷的机器都要花几年才能抹掉,何况种在人身体里的感情。
一点就燃,一引就爆。
姚屿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树退无可退,眼看着易羿的脸在他面前放大,贴近。
这个吻很轻,蜻蜓点水。
姚屿感觉嘴角被舔了一下,然后身前人退开一点,小声说:“酸奶味道不错。”
话音未落,再次挨上来。
不过见面两天,被吻了两次,姚屿的舌尖再一次触到黄桃奶香时,发现十八岁时的记忆顺着身体里枯萎的枝桠,尽数涌了出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一起,暧昧不明,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