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准确来说是三个,叫人的人站在传说中的C位,眼睛眯起,看到易羿回头,愤怒地补了一句:“他妈的真是你!”
姚屿离他们不远不近,越过书堆看到他朝易羿冲了过去,那人手里抓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背面透出油墨印上去的大字:准考证。
这群人是来看考点的。
甫阳市一向把模拟考当高考来考,有换考点的操作,自然允许考生提前看考点,只不过一般人不大会真的跑过去看,尤其这才一模,有那时间不如在家多背两遍诗。
偏偏有人就是来看了,这个人还认识易羿。
如果易羿没经历那些事,今年正好高三,姚屿刚开始以为是易羿以前的同学,听了两声觉得不大对劲,这人嘴里的都是一些粗俗脏话,像是积怨已久,而且他话里透露出他似乎知道一些易羿的过往,那些事不是亲密的人不可能说得出来。
“你他妈的还敢回来?你还有脸回来?你怎么没死在外面?你不是很会害人的吗?”
姚屿脸色骤变。
他把书往地上一丢,重物落地砸出一声惊天巨响,那三人同时一哆嗦,目光换到了姚屿身上。
只有易羿没有回头。
姚屿走到他同桌身边,看到易羿身侧的手捏成了拳,眸光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几号考场?”他搓了下手问对面,问完不等人答话,直接上前把准考证拽了过来,“八号啊,八号在四楼,那边有楼梯,请吧。”他把纸拍回中间那人胸口。
孙琰感觉前胸被用力推了一把,察觉到眼前人来者不善的味道,恶狠狠地说:“你干什么?”
“给你们指路啊,”姚屿说,“你们不是来看考场的?”
“看到他了谁还看考场?”孙琰一指原地站着的易羿,眯着眼睛说:“我知道了,你们是认识的吧?我就笑了,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姚屿摸了把脸,忍住把那根指头往回撅走的冲动笑了笑:“没有,我是帮你们的。”
“什么意思?”
“帮你们少受点苦,我同学他不长眼睛,分不清人和畜生。”
孙琰大怒,指着姚屿的鼻子说:“我告诉你,我是他哥!有血缘的!你管的有点宽吧?”
这下姚同学总算知道了这货的来历,对他的观感更差了几分:“你还知道有血缘?”
有血缘的一家人,会说出你怎么还没死这种话?
真想对准他的脸赏一拳。
除了比不过易羿,姚同学打嘴架还没输给过谁,孙琰被他几句话气得头顶冒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话来还。
边上两个人只看明白自家兄弟被人给噎了,但不影响他们上前护短,其中一个人三两下脱下了外层的羽绒大衣,露出了内里薄薄的校服。
姚屿在附中俩字上多看了两眼。
他听丁宇说过,易羿上的小学是附小,早几年的校长调到了附中做书记,两所学校的关系一直很好,因为有优惠政策,附中里的多数学生是从附小升上去的,如果不是丁宇执意要考一中,现在应该也在附中上高三。
所以这个人,不但是易羿的哥哥,还有可能跟他一起上过四年小学,姚屿只要一想到那家人对小时候的易羿做了什么,就有点按不住自己的手。
孙琰没读出姚屿隐忍着的脾气,脸上恶意更甚:“我们家里的事,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对自己家人有多狠?血缘关系?是他自己不要的!”
这人仿佛不怕炫耀他那丢人的家丑,姚屿被他说得一皱眉头,侧头回望向话题里的当事人。
却看见易羿在看他。
任凭孙琰叫得比哭的还难听,易羿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姚屿半分,他拳头握得比之前更紧,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明,渗出了些许掩不住的痛苦。
孙琰的出现是个意外。
易羿从来是重感情的人,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他这辈子最重的体会,他妈妈家里有点封建,认为女儿嫁出去了就不是自己家的了,所以他不太和表亲来往,小时候的全部依托都在爸爸这边,孩提时对表哥表姐、爷爷奶奶的依恋随着走出国门跨越大洋变得更深更重,却不曾想越珍视的东西也是越容易失去的。
小孩子对金钱和利益关系没什么概念,所以易羿回国念书时孙琰对他的热情没有丝毫虚假。易奶奶还没生病的时候,总是在校门口一接接走两个孩子,拎回家里后,就放他们俩头顶头在客厅里的大木桌上一起做作业,直到姑姑下班把孙琰接走。
易羿在国外没有过这样亲密的玩伴,那些日子,父母离去的痛意被孙琰的存在消去了几分。
但人跟人的关系就像他和孙琰那几年钟情的积木一样容易崩塌,随着奶奶的离开、财产的纠葛,他姑姑的图谋被强势的方婧涵在调解室里逼得节节败退,那仅有外表好看的高塔被姑姑嘴里的风一吹,顷刻化为了粉末。
易羿能理解孙琰态度的转变,因为那是他妈妈,亲情有时候就是不分对错的执念,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随便便灭了这盏灯。
看得出来,他姑姑把孙琰宠得很好,否则也不会如此“出口成章”。
姚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此时的易羿站定在孙琰面前,揪住他领子的动作哪有什么苦,浑身上下透着瘆人的狠厉。
附中的三人跟易羿的身高差了一大截,纷纷止步后气场上的强弱高下立见。孙琰把自己挣扎地脸红脖子粗,另两个人可能没想到易羿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手,很是懵。
“你配么。”易羿冷淡道。
“什么?”孙琰的声音有几分被束住的沙哑,瞪着眼珠回应过来。
“血缘,你配么?”易羿说。
孙琰愣了一愣,醒悟过来后用力挣开了易羿的手,甩了猛力把他往后一推:“滚!你不是滚出去了么?还回来干什么?满18了?回来抢东西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奶奶家了?”
易羿的语气凉得彻底:“去过。”
孙琰发狠道:“你还敢去?你让那个女的把我妈害得工作都丢了,还敢去她家?你也不怕奶奶找你……”
孙琰“嗷”了一声,脚背被姚屿踩了一脚,差点抱起来狂跳。
“你有病吧!”他对姚屿说,“我跟他的事你掺和什么?你是他妈?他妈早死了!”
“我不是他妈,”姚屿抖了抖鞋子,“我是你爸。”
“艹!”
碍于这是在一中的地盘,孙琰只敢把姚屿和易羿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过来,问到一半想起易羿和自己是同一个祖宗,更气得自己踩自己,被架着胳膊拉出了高一楼,临走前把姚屿放在地上的那摞书一脚踢翻。
走廊里重新归于平静。
姚屿朝楼外看了一眼,除了孙琰三人组气急败坏的背影,并没看到第二组来看考场的人。
他心说这帮人真的有毒,弯腰收拾起徐天瑞惨遭灭门的书。
收到一半的时候地上多了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动作比他快许多,那手把大半书本揽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空出一只拉起了自己。
姚屿假惺惺地咳了一声,想吸引一下他同桌的注意力,结果被吸引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把揽回来的书全部又堆回了他胸口,彻底挡上了姚同学的眼睛。
姚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焕然一新的宿舍楼,路过值班室看到宿管大爷对着自己的老腰猛锤,才知道这次大扫除连宿舍都没放过。
“老五好狠啊。”姚屿故意感叹了一句,“啊”字就差吐在易羿脸上了,这人还是没接他的话。
姚同学当场觉得脚下的台阶特别难爬。
可能是他觉得丢脸了,姚屿心想,平时那么冷漠一人,一下子被人揭了底,兴许有点缓不过劲,晾晾就好了。
不过自己家里的破事在易羿那儿揭得底裤都不剩,他也没这么对人啊。
走路不看路容易遭报应,何况他眼前有一摞遮挡视线的书,当姚屿的腰撞上楼梯扶手坚硬的棱角,一瞬间他感觉他可以和宿管大爷并排躺了。
姚同学腰上没什么肉,这一下来得是木头和骨头的亲密接触,他一秒贴上转角冰凉的瓷砖,疼得“靠”了一声。
易羿驻足在不远处,问了句:“还行么?”
行不行你不能上来看一下么?离那么远,躲瘟神呢?姚屿这次真想骂他了,甚至没察觉出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
易羿到底还是来看了,左腰被他的手覆上时姚屿身体一麻,痛感抽了个干净。
这种小碰撞,其实只要缓一下,几秒钟疼劲就过去了,姚同学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刚刚觉得疼得要死的地方被这样一摸,一下子就无感了。
因为大扫除,俩人的外套都不在身上,姚屿穿了件半黑半白不算很薄的针织毛衣,却挡不住易羿手上传过来的丝丝热意。
“很疼?”两次问话都没有得到回应,易羿蹙眉摸向他腰的内侧,姚屿被这个动作惊得个激灵,慌忙阻止那只手。
他阻止人的动作就是把自己的手指送了上去,某人乱动的手确实被逼停了,却形成了个更尴尬的局面。
时间流动的节拍被拉得很长。
徐天瑞的书横在两人中央,给姚屿留了最后一道脸面的屏障,也放大了他腰和手被触碰到的感觉。
姚屿想易羿应该也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忽然整个人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