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楚晴只要想起姚薇仪这个名字,都会陷入抑制不住的暴躁和愤怒中。
大概是时间过了太久,又或者终于在离开姚家之后慢慢释了怀,今天当着儿子的面说到这个人,楚晴没有愤懑,没有怨气,有的只是心底一片荒凉,还有压了多年的疲惫。
姚薇仪比姚立辉小十三岁,在当年那个年代属于老来得女,然而却没有什么福气,一生下来就带着先天的病,不到周岁就失去了妈妈。
她几乎可以算姚立辉当女儿一样呵护着长大的,姚家天生的小公主。
三岁之前,姚薇仪很乖巧,因为姚爷爷有事业,姚立辉有学业,她大部分时间由保姆陪着,不太出去玩,家里人没发现她在智商方面碾压同龄人的天赋,三岁后,她开始像正常人一样往返于幼儿园和家之间,于是和班里小朋友的差距,渐渐显现了出来。
当时还没有高级的私立幼儿园,英语课还没进小学生的课表,老师还毕业于为数不多的师范学院,形容小孩聪明的说法还很单一,遥前镇的人还不清楚“少年班”是什么东西。
姚立辉大二那年,楚晴在学校食堂里第一次见到年仅五岁的姚薇仪。
男人带孩子,尤其是带女孩,总有些粗鲁,哪怕心里知道有些事要细致,仍旧很难完全切换成妈妈这个角色,那年的姚立辉是学院里的校草,喜欢他的女生可以编几支足球队,每次带姚薇仪来学校时不少人会聚到这个机灵的小姑娘边上,她却左看右看看谁都不顺眼,偏喜欢跟楚晴混在一起。
这个五岁小孩,你不想跟她讲道理的时候,她嘴里头头是道,想和她讲道理的时候,她又开始装不懂,姚立辉和她说了几次不要麻烦不熟悉的姐姐,她都爱理不理,弄得她哥哥一个头两个大。
凑巧的是,楚晴当年也喜欢姚立辉,在年仅五岁的小媒婆的不屑努力之下,她和姚立辉终于走到了一起。
楚晴还记得姚立辉跟她表白那天,是姚薇仪使了点诈,把“梯/子”搬到姚立辉脚边让他爬,又在他爬上去后悄悄把“梯/子”撤走,姚立辉没有台阶可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像个变态,不得不说出了心里的念头。
小公主有让人非爱她不可的理由,这种魔力一样传递到了楚晴的身上,甚至在她和姚立辉刚结婚时,心里一直希望能生个像姚薇仪一样的女孩。
直到小公主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女人。
姚屿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喜欢女人”五个字从楚晴嘴里说出来,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偏偏楚晴怕他听不懂,补充说:“她是同性恋,你懂么?”
他一瞬间失了神,像血液流动都静止了,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流逝,凉得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有点不敢听楚晴的下一句,但那句话还是飘在了空气里,进了他的耳朵。
“她毁了一个家。”
十四岁时,姚薇仪顺利通过少年班的考试上了大学,在镇上小小轰动了一把,到姚家道贺的人连着几天接待不完,姚立辉和楚晴也在这年结了婚,一切都走得出人意料地美好,把苍白的未来衬得更为破败不堪,令人唏嘘。
姚薇仪在这个家里关系最好的是楚晴,十几岁的女孩,有事不愿意和爸爸或哥哥说,黑泥都吐给了她嫂子,而其中无外乎一些人际交往和生活习惯的小问题,楚晴愿意陪她聊,她也比姚立辉有更多时间在家陪刚生完孩子的嫂子和她的小外甥。
青春期的话题迟早会来,毕竟楚晴也是在刚满十九岁的时候喜欢上了姚立辉,但她从来没想过,姚薇仪会是那么地与众不同,让她所有的准备全部打了水漂,甚至带乱了她的节奏,让她慌乱不已。
姚薇仪喊她姐姐。
她说姐姐,你不要告诉我爸和我哥,我只想问问你,你愿意支持我么?
楚晴艰涩地回答:“这件事,你必须跟你爸爸和哥哥商量。”
姚薇仪摇头:“姐,我了解我爸和我哥,我以前让他们在外面那么风光,他们受不了的,而且,如果你都不愿意支持我,他们更不会支持我。”
楚晴和这个小姑娘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连接着她们两个的是一条后来挂上的亲情线,这条线经不起折腾,她一直在用力维系着。
可是她的线不止这一条,她还挂着和姚立辉的、和姚爷爷的,还有刚满两岁的姚屿的,她不能斩断这些联系,更不能随意摆布姚薇仪未来的人生,她思考良久,几次想要找姚立辉谈一谈,但都被姚薇仪的眼神拦了下来。
后来很多年,她都在后悔这个决定。
姚薇仪走了,留下一封信,那一年她满了十八岁,各种准备早已在楚晴开口之后做好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楚晴没想到,自己自持身份,斟酌许久选择的不支持,会让姚薇仪就这样凭空消失。
于是所有错误都落到了她身上。
“后来你爷爷跟我说我才知道,你小姑姑生下来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小时候做过手术暂时治好了,但医生说不是一辈子保险的,越长大越容易出问题,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多半是不在了,但是,这真的是我的问题?”
“她爸她哥没有问题?不过是人走了,把脾气发泄到我身上而已,还有她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外人一句话就拍拍屁股跑掉让别人承担后果,她也成年了,自己做的事不能自己负责?”楚晴嘴里说着这些年一直不断在姚立辉面前重复的话,指尖抠到掌心里,“小屿,你觉得妈妈错了吗?”
她问完又紧接着说:“算了,我知道你也对我不满意,从你小时候我就把你束缚地紧紧的,你可能早就觉得我思想有问题,我只能说,我不求你飞得多高,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
“因为你太像她了,从你小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一样聪明,也一样怯懦,每一步都像踏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我很担心你会把路走成什么样,虽然知道自己想得太多,我还是会害怕你未来遇到什么挫折或是不被理解的时候,跟你小姑姑一样挑最极端的做法,我特别害怕……”
“怕得过了头,你爸爸就觉得我有病。”
“我很累,没有力气再折腾了。”
楚晴成年后,时间基本都耗在这个家里了,到头来没换来什么至深至切的感情,反而惹了一身骚。
姚爷爷和姚立辉觉得是她的话导致了姚薇仪的离家出走,自此再也没有和睦过,她唯一的儿子,也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能知道这个家里发生过什么,不能享受毫无杂质的父爱的母爱,这对楚晴来说无疑更痛。
姚屿走出小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12点。
他妈妈让他留下来住一晚,被他以第二天要坐火车回学校,行李在家里拒绝了,走回到大马路上,那种掐住脖子的窒息感才稍微好了些。
汽笛声飘在远处,让他有一种被世界剥离的错觉,心口深处有个洞开得深不见底,所有景物,入目都是黑色。
其实他听出来一点,也许楚晴自己都没有察觉,在潜意识里,她是希望能被安慰的,哪怕是一句暂时无法判断真假的“妈,我不会和小姑姑一样的”。
但他说不了这句话,因为现在,他真的和姚薇仪站在一样的岔路口。
他喜欢易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