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差不多退了,但手上新添的伤让我很不便,我不想麻烦陈则悉,干脆和他说我想回家拿点东西,他才同意送我过去。
我让陈则悉随便坐,他似乎对我的房间很感兴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没有小黄片,也没有情色周刊,他顶多能看到我乱糟糟的床铺,然后在心里骂我是个邋遢鬼什么的。
毕竟和他的房间比,谁都会很邋遢。
“你要喝茶…”
还是喝水。
后面半截话被扼杀在了我的喉咙里,我看见陈则悉在看那封信。
那天吃药时我把它拿了出来,看完以后没有放回原处,直接把它和药一起放在了床头,毕竟我当时也没能料到有一天陈则悉会来我家。
他没有开灯,阳光被窗帘拦截了一大半,光线微弱,我不太能确定他脸上的表情。
“啧,”我走过去拿走了他手中的信纸,“没什么好看的,过来喝点东西吧。”
陈则悉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是已经扔掉了吗?”
我的脑子反应真的不算快,听到他的话时头脑里出现了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性太离谱,我宁愿选择相信是陈则悉在胡言乱语。
“你在说什么?”我像卡掉的磁带一样艰难发出声音。
陈则悉说:“你不记得了。”
我被拉回到了记忆里高中的校园。
夏天。
一般人说到夏天会想起什么?
初恋?酸梅汤?还是少女奔跑时轻轻扬起的马尾辫?
可惜我记忆里的夏天是不太愉快的。
我记得那个时候已经是夏季的末尾,桂花快要开了。
后颈的汗珠干掉,夏天也过去了。很多人的初恋几乎都始于盛夏,我在那一年也突然怀疑起是否这真的是恋爱季。可一年四季里面只有夏天又涩又苦,果子还没成熟,泛着酸涩的青;冰淇淋在太阳底下活不久,只能转生成黏腻的糖水;也不适合牵手,掌心里都是粘粘的汗,再坚贞的爱情也敌不过灼人的高温。
我真不喜欢夏天。
“这封信是你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就算我想要假装镇定也没有精湛的演技做支撑,所以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很可笑。
身体好像被利刃剖开了,五脏六腑都暴露在阳光下,避无可避。
我祈盼陈则悉不要回答,可就像无法销毁这封信,我也来不及收回那句话。
陈则悉说了是。
“不是说不可以吗,为什么又捡回来?”
高二收到的那封信,我的念念不忘,不衰的蝉鸣和破碎的画面一同扰乱了我的思绪,我不断缩小、缩小,回到十七岁的陶尔身体里,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一天,我就该把那封信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为什么说不可以,为什么要捡回来。
这样轻的一张纸,能够将阴暗处的真相连根拔起,那些不可窥看的秘密即将暴露在烈日之下。
记忆里的那个人和陈则悉渐渐重叠,信纸被我捏进手心里,“没有为什么。”
即使我很喜欢他朝我走过来的样子,但他只要前进一步,我就只会往后退。
“你走吧,”我面无表情地说,比曾经还要不留情面,“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则悉吸了口气,道:“给我一个理由。”
“我当年拒绝了你一次,现在也同样可以。”
“你今天早上才答应我。”陈则悉脸色很难看。其实从来不需要去猜测他生气的原因,他生气多半都是因为我。
我冷冷道:“我反悔了。”
“你敢!”陈则悉恼道。
我把信藏到了背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我不喜欢你,怎么,你放着温香软玉不要,偏要来我这里硬碰硬么?”
“你希望我去找别人?”陈则悉不可置信地问。
“嗯。”我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迫使自己承认,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个意思,可这个问题实在让我不忍心回答。
“那就如你所愿。”陈则悉冷笑着摔门而去。
他的脾气真是差得可以,我要收回之前说他脾气好的那些话,我心疼我家的防盗门。
我叹了口气,用手展平信纸上的每一条压痕,然后放回抽屉里。
陈则悉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有种被放弃的感觉,这很不应该,毕竟我也从未被坚定地选择过。
他对人好的时候看起来就有种无微不至的感觉,转身走人的时候却又那么毫不留恋。
而我怀念陈则悉的好,可我抓不住他的衣摆,也迈不出腿。
这种黏糊劲儿是他传染给我的,现在病入膏肓,连华佗看了都会直摇头。
陈则悉记得我,在酒吧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目光很炽热,那时我不太能明白这样的目光,只当他是想和我上床,可解开我衣服上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犹豫了。
他问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这大概是某种调情的暗号,于是咬着下唇点头朝他笑了,他才像是获得了什么许可一样俯下身来亲我。其实我很少和别人接吻,脖子以上的交流在情感上来说太亲密了,而我又恰好不擅长袒露自己。虽然他在我身上犯下的侵略行径堪称粗暴无礼,但吻我时却又仿佛如获至宝地将我捧在手心。
真是矛盾。
但想想好像又很合乎情理,我很难将陈则悉和写那封信的人联系起来。他那么自信的人,也会有不敢说出口的话吗?
我得去一趟陈则悉的公司找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本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毕竟我和他几天前才不欢而散,正想着要不要贿赂方小鱼替我去,结果他又正好请了假。打了电话才知道这家伙和人出去吃夜宵食物中毒,现在还躺在医院输液。
想了想,就算我过去,也不一定能遇到他,我也没机会上去找他。
然后我就在楼下遇到了陈则悉。
还有顾青凌。
她确实算得上是锲而不舍,要是换成我,那天被陈则悉头也不回地关在门外,一定是不会再来找他。可顾青凌拉着陈则悉的胳膊,笑得很开心,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和心不在焉。
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口口声声承认说希望他去找别人,可当他真的如我所愿了,我又觉得那个粘在他身边的人碍眼。
说是愤怒不太贴切,但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至于为什么,那不是我能理解的情感,所以我让喧嚣的噪音在脑海里炸开,又试着假装不在乎,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我路过他们,陈则悉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我的余光里是顾青凌傲慢的微笑。
我公事公办地说完工作上的事就打算离开,秘书小姐告诉我陈则悉要见我,让我等一等。
我看了看时间,笑着说:“麻烦你告诉他,我不想见他。”说完就走进了电梯。
在电梯下降的这几十秒内,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不会再见陈则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