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海在最开始还是很会伪装的,他温柔、体贴,装作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说那天晚上是意外,还跪下抽着自己的脸说对不起他。
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打孩子,给自己一个对他好的机会。
郁宁那个时候,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他还分不清善恶,分不清伪善与真诚。
他刚接受自己好友和未婚夫结合的事实,却怎么也走不出那种自我厌恶的旋涡。
郁宁有时候还会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配被爱,所以兰祈年才会选择别人,而不是自己。
而秦如海的出现,让他觉得,原来自己也是有人喜欢的。
他有时也会唾弃自己,因为他也在利用秦如海,利用他的卑微,利用他的心意。
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郁宁是认命的,他最开始对这段婚姻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样不甘与痛苦。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在兰祈年和顾骁的军功越来越高,两人的爱情愈发坚固开始吧。
秦如海嫉妒着他们二人,在言语中对他们俩总是阴阳怪气,他每次说这些的时候,都想看看郁宁的反应。
可这些都是郁宁不想听到的,自然给不了他想要的反应。
而每一次维护,都被秦如海视为“不忠”。
秦如海表面从不发作,却在郁宁的发情期折磨着他。
明知道郁宁此时难以自控,却在这时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郁宁不明白为什么秦如海婚前婚后会变化这么大,他心发觉得这段婚姻也许是个错误。
可在他想修正这个错误时,郁宁怀上了秦续,他的小女儿。
怀孕时,秦如海不知是为了孩子,还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又恢复了他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郁宁又出一丝希望,觉得也许秦如海慢慢会改好。
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他的本性并不坏。
可是郁宁总是在往好的方向揣度一个人,他从未想过也许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
生下秦续之后,赤岭战役已有苗前头。
奏如海又一次上了战场,郁宁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等他,祈祷着他别受伤。
赤岭战役并不轻松,但有了青蒲战役的经验,部队损失并不惨重。
郁宁通过各种媒体关注着战事,他不仅为秦如海祈祷,也惦记着顾骁和兰祈年,不过还好都是一此好消息。
直到那天听到姐姐传来的噩耗:兰祈年死了。
郁宁知道每个战士都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是战无不胜的兰祈年。
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顾骁该怎么办。
战争结束后,他想陪顾骁一阵子,熬过这段难过的时间。
可是秦如海却百般阻挠,面容狰狞地质问他:“兰祈年没了你心疼是吗?”
郁宁觉得每次的怀疑都让他心累,他疲惫地回答道:“秦如海,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提他吗?提他你自责吗?你们一起执行任务,你的搭档却死了,你不愧疚吗?”
秦如海冷笑起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死的是我?我回不来就好了是吧?”
郁宁觉得这简直无法沟通,他不知该说什么来解释,张开口又无力地闭上。
秦续听到大人的争吵,大声地哭闹起来。
郁宁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想回到卧室哄哄她。
秦如海却把这种休战看作心虚,他拽住郁宁的手腕,“你怎么不说话?因为我说中了是吗?”
秦郁听到外面大声在说什么,又听见妹妹的哭声,他很害怕。
他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父亲拽着爸爸。
郁宁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景象,只推着把他送到了妹妹的屋子。
他蹲下亲了亲秦郁的额头,安慰道:“没事的乖宝贝,我和你父亲在聊天。妹妹哭了,你去抱抱她好不好?”
秦郁其实还听不太懂这此话,但还是懵懂地答应了爸爸。
送走了孩子,郁宁又一次的和秦如海陷入争吵之中。
但是每一次,这种纷争都是无疾而终。
因为都会以秦如海的道歉和赌咒发誓做结尾,可郁宁已经无法再相信他的承诺了。
他和李如海好像处在互相折磨的莫比乌斯环两端,彼此纠缠无法分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秦如海对他的控制越来越严重,郁宁也已经筋疲力尽。
不过压死他和秦如海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晚秦如海接到的一个电话。
郁宁悟住嘴巴,不让颤抖的自己发出声音。
他第一次从心里发凉,意识到地许这个枕边人,是一个恶魔。
郁宁消楚地听到秦如海在电话里承认是自己杀苦了兰祈年。
那一刻,无边无尽的负罪感涌上他的心头。
是他引狼入室,让他的丈夫害死了自已灯友的丈夫。
郁宁没让秦如海发现自己知道了事实,他想尽办法想把消息传递给顾骁,却每次都因为秦如海几乎变态的管控而失败。
终于在郁茗的劝说下,郁宁尝试逃跑。
可却没想到,这一次,就是与顾晓、与孩子二十几年无法相见。
郁宁现在有了自己的小院子,里面栽满了白己喜欢的晚香玉。
虽然秦如海死在了这里,但是郁宁还是没有搬家。
他很喜欢这里的位置,步行到顾骁家只需要十五分钟,开车到郁家也不到二十分钟。
而最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这一院子的花。
他很难描述他和秦如海这二十年的过往,对自己是不是动过心这件事,也很难说清楚。
也许有过,但在秦如海愈加强烈的控制欲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也许没有吧,不然怎么会用二十年来负隅顽抗呢?
每到深夜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郁宁也会问自己,恨他吗?能原谅他吗?
其实,他对秦如海的感情,早就无所谓爱恨了,何谈原谅呢?
许多人大概都以为,他在地下室那些年一定受极了肉体上的折磨。
但其实秦如海在气极的时候,也没动过自己一根手指。
可难道这就不是虐待?
郁宁怎么也忘不了自已在那个地方,无论喊的多大声却地无人听见的绝型。
直到现在,他也会在梦中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地下室,和他在一起。
所以到现在,他只觉得可怜,他们俩都可怜。
他和秦如海两个人,都在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而郁宁曾经天真地以为能和另一个可怜人,互相取暖。
但实际上却是将自己的懦弱送上门任人鱼肉。
有的时候,他坐在花园里想以前的事。
其实很多事,他记不太清了。
爱记不太清,恨也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