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14日
很多年以后,周云再回忆起这个日子时,内心依旧是不堪言说的恐惧和迷茫。
自从那天周云和乔小天互相表白后,两人依旧像之前一样相处,只不过偶尔会在所有人都不注意时,偷偷地在课桌底下牵上一会手。
那样刺激又甜蜜的感觉对周云来说十分新奇,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叛逆的事情了。
高二的时候要按成绩分班,乔小天的成绩不差,可是要和周云都进一班还是有点难。于是,一向不喜欢学习的乔小天主动要求周云给他补课。
周云自是乐意,每天放学后都晚一个小时回家,留在教室给乔小天讲题。
乔小天本就聪明,再有了学习的动力,进步飞速。两次考试下来已经挤进了班级前三。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日复一日,却并不乏味。
可是渐渐地,周云敏感地察觉周围人对他的关注明显变多了,而且有些看向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嫌恶和看好戏的意思。
他怀疑是自己担心和乔小天的事情被别人发现而想多了,毕竟同性恋是不被世俗所认可的,他和乔小天也不想让别人对他们的感情评头论足。
可是周云还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而那预感终于还是成了真。
那天下午周云和乔小天吃完饭回到学校,乔小天去了洗手间,周云独自回到教室。
一进教室,他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很多人扭头看着他,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等他走到自己座位时,周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宛如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眼前一阵阵发晕。
他愣在那里,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桌。
他的作业本,草稿纸,甚至桌子椅子上用红色油漆写满了“死变态”、“同性恋”、“恶心”、“滚出学校”等字样。
此时的他大概能体会到当年万九和彭芃的遭遇。
周云的脑子发懵,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躯体,不然为什么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和舌头。
周云的冷汗顺着额角留下,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和乔小天一起回来,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
突然周云感觉身边有人围上来,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只手猛地推了一下,毫无防备地失去平衡。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桌角,眼前顿时迷糊了。温热的液体顺着疼痛的地方流下来。
可是这还没有结束。周围的人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那么的弱不禁风。
突然,有个人高喊了一声,“他是同性恋!”
那些人好像受到了某种鼓舞一样,一边谩骂,一边用拳脚招呼他。
周云的身上不停地被落下的拳头或鞋子攻击,他只能蜷缩起来,尽力护住脑袋。
他不敢出声,只是泪水已经流了满面。他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既没有违法,也没有碍着其他人,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事情。
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现在却被怨恨和委屈包裹,他已经无暇思考为什么其他人会知道这件事情,
他只能在内心默默呐喊:
“谁,谁能来救救我?”
“救救我。”
“别打了。”
“别打了。”
“救救我。”
“救救我……”
“别打了……”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效果,那密不透风的人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周围的喧嚣霎时间安静了。像是惊天的浪涛,瞬间退了潮。
周云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眼前一片暗红。
他看到乔小天焦急的脸,似乎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可惜他的耳朵此时耳鸣得厉害,嘴里也说不出任何话。
接着,他就失去意识了。
再次醒来时,周云躺在医院的床上,睁眼便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疲惫的、布满皱纹的脸。周云难过地发现,他的母亲正在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后来,周云出院后被李老师叫到办公室。
那天李老师赶到后,乔小天正抱着满头是血的周云坐在地上,几个同学见老师来了,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义愤填膺地大喊:“他们是同性恋!太恶心了!”
乔小天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血红,像是猛兽瞪着猎物一样盯着说话的人。
那几个人被瞪得发怵,缩了缩脑袋,但想到自己人多势众,又鼓起劲儿骂了两句。
乔小天怒吼一声,将其中一个领头的人扑到,两人迅速扭打成一团,旁边的人见打起来了,也瞬间加入战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后来李老师和几个男生费了好大劲才把乔小天和他们分开,把满脸是血的周云送去了医院。
他们没有人得知这件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许是某次他们悄悄的牵手被看到了,也许是有人纯粹无聊散发的谣言。
总而言之,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其实那个年纪早恋的人不在少数,大家知道了也会谈论一番,或拿着那两个人打打趣。
可两个男的在一起就不一样了,那是恶心的,不正常的,应该受到惩罚的。
至少那几个围攻过周云的人是这么想的。
那个年纪的学生,自以为很成熟,面对非正道的事情总要站出来反对,来彰显自以为是的正义。
李老师说乔小天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特地找了校长,拍着桌子说是周云勾引他儿子不学好,非要校长开除周云。
李老师没有说下去,但周云知道了,他没办法在这个学校继续呆下去。
周云机械地走出校长办公室,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他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对校长和乔市长的愤怒责骂置若罔闻。
他不是难过,不是生气,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些情绪,他现在心里只有迷茫和恐惧。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他妈,他的未来该怎么走。
转学?转到哪里?他得罪了市长,在这个城市里还有路可走吗?况且,即便不为难他,他们家也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或者关系帮他转到别的学校。
周云毫无意识地拖着步子,凭着记忆往校门口走。
他感觉有个人拽住了他的手,好像和他说了什么。他看到乔小天肿成核桃的眼睛,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离他很远。
周云知道,他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就这样结束了。
那天的残阳照在两排梧桐树上,一如既往,只是那一个笑容明朗,一个羞涩沉默的少年再也不能并肩走过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
周云的泪终于还是从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余热还未散去的路面上。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不过从今往后,湛湛蓝天,万里无云。
乔小天试图和他爸反抗,可是不管他怎么绝食、发火,抑或是好声好气地求他,乔正国不仅不松口,反而把他揍了一顿,关在家里。
等他被放出来之后,已经是暑假了。乔小天试图寻找周云,可是那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搬了家,退了学,彻底消失在乔小天的世界里。
新的学期开始了,乔小天考进了一班,原本很多人还忌惮着他同性恋的传闻,不敢和他接触,可渐渐地,这件事情似乎被大家淡忘了,乔小天的身边又像以前一样围了一堆人。
但乔小天却一点都不感到快乐。
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想着,周云在哪里呢?是不是进了新的学校,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会不会交到了新的朋友……偶尔,也会想一想,他还喜不喜欢自己呢?
乔小天开始拼命学习,他想,周云成绩那么好,他曾经和自己说想上B大,自己如果也加把劲,说不定能在大学里再次遇到他。
周云和他妈妈搬到了隔壁城市,他们卖掉了房子,好容易让周云在那里的一个高中继续上学。他妈辞掉了干了几十年的工作,因为没有学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时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只能到处找些临时工的活,勉强维持生活。
后来,因为一时走神,在工地上失足跌落,成了植物人。
周云不得不在学业之余挤出所有的时间来打工,一日三餐泡面馒头,来交他妈的医药费。
好在老房子卖掉后还留下不少钱,能让周云继续上学。
周云在新的学校更加沉默,他很少再和别人说话,即便有人来找他也只是三言两语解决。
他的生活里好像只剩下了学习、打工和发呆。
那座城市市中心附近也种了不少梧桐树,夏天的傍晚会引来许多鸟儿,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可周云却觉得,这里是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地方。
他已经尽力不去想过去那摊烂事,也不去想那个人,但回忆总是钻着空子侵袭他的大脑。
好在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一遍遍冲刷那些记忆,慢慢使其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