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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

作者:Revival 当前章节:113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03

宋汀洲死的那天凌晨,教堂的钟声格外响。

“今日凌晨三点于长沙市某区发生一起溺水死亡案件,其尸体已在今晨八时被渔人打捞上岸,身份疑为著名讲演家、作家宋汀洲先生。具体死亡原因不明,仍待考证。今正值盛夏,天气热,水位明显上涨,希望广大市民珍爱生命,拒绝野外游泳,安全出行。”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冰冷沉重的声音,她一字一句钉进了电视外瘫靠在沙发上三人的心上,两男一女。

女子大概快满三十,一双眼睛比苹果还红,哭的稀里哗啦,两盒抽纸被她一扫而空,而她几乎整个人都要抽了过去。

年轻些的男子瞪大着眼狠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底青黑明显,显然是为了什么事儿通宵几夜处理的。

另一旁的小沙发上则窝着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子,正手拿酒瓶——脚底还躺着一些,不知何处醉似的拼命灌酒,一言不发。

于是逼仄的小屋里独独余下女子断断续续低泣的声音。

“宋老师他,他......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跳江!他绝对不,绝对不是......”刘书晴抱住脑袋,无措地摇着头。

其实他们这群人也是在不久前才得到消息,那个溺江的倒霉蛋居然是宋汀洲。

尽管新闻报道称说“疑似”,然而谁又会在死后、被冲进水浪翻滚到的江里了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条链子,被捞上来后还违反科学地死死攥着?

更何况,那是条极其小众、和谢待许送给宋汀洲一模一样的、一条并不怎么漂亮链子。

年轻男子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好,只能不停地重复,“别这样......”

他擤下鼻涕,然后拍抚着刘书晴颤抖的背,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汀洲在那边也一定会很好的,一定会很好的,一定会很好的。”

那尸体本来被泡得面目全非,已经几乎认不出是个人来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宋汀洲父母竟然没过来,于是认领尸体的时候也是他们去的。

那模样,常人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胃里翻江倒海,混合着不可置信地心痛,吐了一地。

听律师说,检查的所有步骤都是走的正常的鉴定流程,而且法医们不光靠先进的DNA检测技术确定了人的身份,还帮刑警们省了一大笔麻烦账——排除掉他杀。

尽管大部分的人们都极其崇拜高科技的进步,然而不得不说,有的时候,这些冰冷的数据才最令人心颤。

对于这三人来说,唯一能够用来辨认人的就是那条链子,以及兜里一堆名片上的关系网——人反正也被泡的看不清了。

若不是那条链子里头刻的字“S&X”,他们也打死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宋汀洲——那个见到他们永远都微微笑着,仔细工整的宋老师。

此刻瘫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垂着眼皮,漠然地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神色晦暗。他眼下染着浓浓的淤青,被酒灌的几近失了意识而模糊的瞳孔中隐约透出了旧时的模样。

脑海中不知怎么出现了当年的谢待许,当年的宋汀洲。

以及面前这两个幼稚园小朋友的身影。

五年前。

阔大而昏暗的台子中央有一个坐着轮椅的的男人,整个舞台的灯光都聚在了他的身上。这人身子单薄,穿着西服,衣冠整洁,头发稍长些,但也干净的一丝不苟。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若用什么词来描述,只能一个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好像其他的任何词语,都是对他的亵渎,以及侮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坐在轮椅上。

宋汀洲正在做演讲,当然,这不是残疾人演讲比赛——他是做作家出名,后来开始接触讲说的。

几周前他偶然摔伤,摔断了两条腿,还一摔摔出了陈年的病症,骨头结构薄弱无比。医生说人家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他这险些都没救了的人,即便做了手术,也起码也得在轮椅上坐个大半年。他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左右生死一念间,工作并不会被影响。

更何况坐着轮椅读读书,增长知识,摘些零零碎碎的奖项,最后为人类知识普及再做点贡献,好像就比常人了不起许多。

唯一奇怪的就是这些天来接受过的不少采访,最后大部分都登上了报纸,可惜题目一水儿的都是“轮椅上的奇迹!他博览群书......”

但一次下来就能赚个五百块出头,放在如今这个年代绝不是笔小钱了。

宋汀洲说话好听,像是流淌在山间的溪流。有人曾赞美这天赐的声音就是为了来做讲演的,但不曾有人知晓他五年的戏剧学习经验。他弯了弯眉眼,便熠熠生辉,“人为什么能够称其为人,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不是因为他的来历,人之所以称其为人,是因为他的选择。” 【1】

四周空荡荡,又黑漆漆,台下人头攒动也看不清,仅有他在的一隅有耀人的光亮。

-

宋汀洲回到后台,疲累不堪地用两指捏住眉心,狠狠揉了揉。

助理迎上来,是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叫刘书晴,今年才上大三。小姑娘扎着高马尾,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她手中端了杯水,递给宋汀洲叫他润润嗓子。一边蹲下,为他调整到轮椅正常的高度。

她扶住宋老师的膝盖,仰着脖颈叹道:“我刚才也在底下蹭着听您演讲来着,宋哥太牛啦!”

宋汀洲双手捧住热乎乎的塑料杯,只抿一口。闻言垂下眼,温雅一笑,“你这嘴是甜——毕了业有什么规划没,去做主持人?”

小姑娘清爽的笑声扬起,双眼亮晶晶的,“宋哥这是在打趣我呢?”

笑罢,她似乎还真的仔细思考了一番,嘟着嘴给宋汀洲的双腿盖上毯子,“我要是以后有本事了就跟宋哥做一样的,写作,然后给好多厉害的人演讲。”

“喜欢?”

“那倒不是——”少女撇嘴回答道,“我看您讲这个就挺有趣的。只是我没这么有毅力嘛,总归是怕自己做不来。”

宋汀洲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书晴起身绕到宋汀洲身后,扶住他的轮椅,不疾不徐。

她悄然换了个话题,“那个,您母亲托我问您,最近还回老宅吗?”

“不了。”宋汀洲依然微笑着,但周身的气压缓缓沉了下来。他抬眼伸出手,想要捧住一束从走廊天花板上洒下来的光。

刘书晴察觉到他的情绪,知道提到这个话题便难免会惹他不高兴,但她也只能规规矩矩地传个话,不敢多嘴。

说起这些,她一开始还是做兼职来的,也只不过是为了在大学上课之余赚点饭钱。然而越跟宋汀洲接触就越被他那一身才华所折服,从此死皮赖脸地也要跟着。这小姑娘常常弄得宋汀洲哭笑不得,勉强算得上是个人才。

“那您?”

“送我回家吧——你记得跟公司打个招呼,还是按上次的理由休两天假。”闭了闭眼,他缓过神来,轻声吩咐道。

“诶,好。”

刘书晴本想要趁着微风柔柔与宋汀洲聊聊人生,却见对方已然疲惫地快昏过去。眼见着宋汀洲这两天为了稿子通宵几晚,精神和身体都要撑不住——她想,好在今天这是最后一场,结束就可以歇上两日。

总归是不忍心再加打扰,只得张了张嘴便无声罢休,靠在一旁里,也学着闭目养神。

宋汀洲绝对算不上穷人,没有活动的时候,日子过得十分悠闲舒坦。他靠着自己这些年的的拼命,好歹攒钱买了套带院子的小二层复式,才摆脱了每周必回老宅的命运。他平日里净喜欢摆弄花草——以前还养了条很小的狗,现在已经长大了,有四个收音机那么大。

除此以外,宋汀洲还有个令人极为惊叹的能力——不论先前睡的有多熟多香,车一刹住,他必然能够立刻清醒过来。不过这些年来,这项技能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圈子里的必备能力。

“呲——”司机刹车刹的有些猛,宋汀洲被晃的睁开双眼,烦躁的思绪爬上心头,只有神色不曾改变,淡淡地,他撑住扶手坐到轮椅上,缓缓滑进自家大门。

刘书晴甩着脑后的辫子,兴致满满地应下了他随口说的“坐一坐”的邀请,手忙脚乱地就推着他进来,还险些绊着,把她自己吓个半死。到沙发上坐下,一屁股坐出一个凹陷来。

宋汀洲亲自替她沏了杯红茶,随后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凝视了刘书晴好久,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沉默良久,才温和地开口询问那在目光下快要瑟瑟发抖的女孩,“说罢,怎么了?”

小姑娘回顾一番今日自己极其亢奋的表现,觉得一瞬间仿佛有千斤顶压在肩头。她提起一口气,叹出来,神色暗淡下来。

半晌,抬抬屁股,从后腰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揩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手递给了宋汀洲。随后垂下头,脸上全是自责的神情,一个字也不再讲。

宋汀洲将那张薄薄的纸接过来,展开。

【汀洲,你行动不便利,妈妈朋友的孩子是专门做这个心理辅导的,可以请他来照顾你。都是男孩子,也放心。——妈妈。】

-

气氛蓦然急剧下降至冰点。

刘书晴捂住胸口,自责地大喘几口气。

宋汀洲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唇角抿紧了些,重新、一字一句地读过。都说母子连心,不该有隔阂,可事实为什么总与人心违愿?

这腿的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了,开始家人亲戚担心他因此颓废暴躁,还不耐其烦地跟他讲道理,只是次数多了,担心似乎也都变成了多余,似乎是欲盖弥彰,害怕他察觉什么不对似的......他母亲太忙,又常常过于“关心”他的身心健康,听他说搬出老宅后就愈发害怕了,恨不得立刻找几百个人过来看守着他,比看杀人犯还严。更何况他北京老家的祖先们既有做兵的又有当干部的,家底大概深厚。只是他宋汀洲愈是想要脱离这个束缚,枷锁就勒得更紧罢。

他其实只是单纯不太想治而已。想想,就这么坐着也没什么不好的。旁人愈说,他愈无语——他其实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宋汀洲想,他母亲是知道的。

宋汀洲在心中叹气,伸手,将那薄薄的纸整整齐齐地撕掉,看向对面忐忑不安的年轻女孩子,报以轻轻一笑。

他曾经无数次拒绝,换来的是永无止境的要求。于是这回,他终于点了头。

宋汀洲依然是那样轻柔温和的语气,“告诉她吧,我同意了。”

周末的太阳很烈,尤其夏天,阳光炽烈地似乎能将世界上的一切都融化掉。刘书晴离开后,宋汀洲正准备缩在躺椅上趁着阳光小憩一会儿,偶然瞥到餐桌上静静躺着泛着银光的餐刀,眸色一闪。

门铃忽然响起。他回过神来。

家里没有其他人,宋汀洲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会来这儿找他,想必该是熟人。宋汀洲扯掉毯子,修长的手指捏紧两轴转动,向门口滑去。有时候他就会想,一直坐轮椅或许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只是,并不是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值得体验一遍的。

门口放了层毛垫子,宋汀洲一个人过不去。僵持良久,直到门铃被人不厌其烦地再次摁响,他思索片刻,朝右上方的柜子看去。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轻轻泛着光。柜子上面放了一把亮晶晶反着光的物什,宋汀洲知道那里一直放着一把小刀。

他伸手去够,好容易触碰到了把手,便再努努力,勾过来。握住,又一次伸长手。

刀身加之臂长总算够到了门把手。

宋汀洲此刻已经坐到了轮椅的边缘,他甚至认为如果自己再向前挪动一点的话,怕就是要摔个四仰八叉了。于是他只好将身体拼命向前倾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再辅以手腕的猛一用劲,往回一拉,这门终于被艰难地打开了。

前段时间为了方便他开门,门旁是常放着根杆子的,只是后来那杆子绊了他几回,他便将其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去。

门口站着的是个年轻人。

这人身姿挺拔极了,典型的宽肩窄腰,像一棵青松。他的皮肤比常人稍棕些,腿也很长。头发干净利落,剑眉轻皱星目微眯,鼻梁高挺,在光芒下向右脸洒下一小片阴影。唇形好看,上唇比下唇稍薄些,穿着高档的西服,踏着锃亮的皮鞋。还提着手提包和行李箱。

宋汀洲此刻只能昂着头看他。但只来得及扫了一眼,他便挪开了眼神。

方才实在太过用力,那刀子不小心从手中掉落,因为这个,还把对方吓了一跳。

宋汀洲抿了下唇,神情稍有些尴尬地扶住轮椅两边的把手,身子还是轻微倾着,手指着那把小刀,“麻烦可以帮我捡一下那......对,谢谢。”

他没有一条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出丑的习惯。

话说了一半,年轻人已经蹲下拾了起来,递还给他。

“你别误会。我够不到门,才借刀子一用的。”宋汀洲接过刀子娴熟地轻轻一颠,唇角向上略勾,眼皮轻抬地望向那人。手中刀面倒影明晃晃的,闪了人的眼。

“哦,没事,”年轻人弯着眼点点头,礼貌答道,“是我打扰了......请问您是宋汀洲先生吗?或者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我就是。”

“啊,您好,我是谢待许,”年轻人诧异的眼神一晃而过,伸出一只手,“我是来为您做心理辅导的,未来几月可能要劳烦您了。”

“哦,进来吧。”宋汀洲听见他的身份,好情绪瞬间跳了个崖。但出于礼节,他还是握住对方的手,简单晃了晃,并请他进门说话。

宋汀洲自己一边转过身,向沙发滑去,一边昂了昂下巴,“你叫我宋汀洲就好,汀和洲都是三点水的。”

谢待许换了双拖鞋,将塑料袋团起来扔进垃圾桶,闻言挑了下眉,走到宋汀洲对面的沙发坐下,念道:“汀洲,蒹葭杨柳似汀洲?”

“对,”宋汀洲点头,“就是那个。”

“名字很好听。”谢待许称赞道。他将手提包放到自己膝上。没有叉开腿,也没有翘二郎腿。

“谢谢,”宋汀洲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沏好茶,并递给谢待许一杯,虚假地附和着,“其实我早就耳闻谢先生在心理领域有很大一番成就,一直期待着能与你见面。”

谢待许脸色如和煦春风。他伸手接过宋汀洲手中的茶盏,轻呷一口茶,小心地放回茶几上,“宋先生夸张了,以后还要麻烦你不要嫌弃我——一个人住久了,忽然有人插足自己的生活,难免会不习惯的。”

不得不说,撇开偏见,谢待许不管是相貌还是礼节,以至于说话的轻重缓急,给人的第一印象都很不错。

“放心。”宋汀洲垂首,“我一定积极配合你的工作。”

“太感谢了。”谢待许挂着笑容应道,看着对方这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模样,心里却没由来地忽然咯噔一下。

-

借着这两句你来我往挤牙膏的闲话功夫,宋汀洲瞥了眼挨着谢待许的行李箱,准备先给他安顿下来。

宋汀洲在前头自己扶着轮椅往前走,谢待许就在后头随着,二人绕过一个小花圃,转眼就能纵览宋汀洲家的全貌。谢待许好不容易摆脱他爸的资本主义风格这么多年,今天又掉进了它的陷阱。

这一片实在山上建造的别墅区,绿化做得很不错。宋汀洲家恰巧在一处较为隐蔽的角落,占地面积极大。正门是实木和钢板加固的,正冲木质大门的是方才待的约莫二百平的小平房。从后门走出去,即是一方花园,蜿蜒的路将人引向一栋洁白优雅的高塔。

他们脚下是小石子路,纵观便是乱花浅草翠林,嗅一嗅则有揉杂的芬香争相入鼻。不难称赞一句仙境。花圃中间隔了一个不太大,恰好装得下一池喷泉的迷你圆形花圃,周边种了些乱七八糟的菜蔬,被喷泉水溅到的菜叶子在光线下也像是镶了钻,亮晶晶的。身旁树荫蔽天,走在荫凉下格外舒适。

“现在的季节花园里没有蚊虫,中午可以在这里小憩片刻。”宋汀洲随口介绍道,在阳光倾洒之下,周身仿佛也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谢待许听闻轻轻点头,步子悠哉地拖着行李跟在他身后。鹅卵石的小道上行李轮子被颠地咯噔咯噔地响,在一片静谧中格外突出。

穿过回廊,落到一处电梯口,白瓦的砖砌成的墙,墙里头嵌着个显示器和电梯按钮,两旁则栽着精挑细选过的大盆植,郁郁青青。看起来那么高尚,又无比肃穆。“叮”的一声,双开门的电梯从二楼落下来,载上二人。

电梯也是大理石面的,干净利落。谢待许扶了下宋汀洲的轮椅迈出电梯,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时尚生活气息。盆栽很多,但大多是很迷你的多肉植物,鲜少有开花的。它们被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这一层大约有一百五十平的模样,洗漱间、沙发、书桌、king size大床以及一些复健器械,一应俱全。窗子是落地的,晚上远眺过去应该看得见不远处整片城市的夜景。

“这是我的房间,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来这里找我,不要拘束,”宋汀洲道,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从这儿下去是一层。”

谢待许又点点头。

宋汀洲瞥了一眼那个楼梯,解释道:“楼梯有好一阵子不曾拾掇了,我带你先从电梯下去。”

“好。”谢待许跟上宋汀洲。

电梯另一侧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见到的却不同于楼上的一整个开放式的卧室,而是两个均分好的房间。门口,躺着两个软沙发,一台小茶几,里面插着鲜嫩欲滴的红玫瑰。

“这两间房一直没住过客,你随意挑。”宋汀洲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不急不忙地开口道,正对着那两间简约大气的六边形房门,一边黑,一边白。

“谢谢。”谢待许回答说。

“不用客气。”

谢待许毫不迟疑地选了左侧白色调的。

不出所料,推开门所见是一片整齐明亮的环境。这一面靠着落地窗,虽然难以赏到城市夜景,不过看一看夜色下的花园也是好的。

毕竟这年头城市里头大自然的景色实在不多了。

“天还早,晚点要不一起吃顿饭。宋老师有时间吗?”谢待许稍作整理,反手拉上房间门。

教授曾说,于心理辅导师而言,自己属于心理疏导上主动的一方,不应该等着患者来主动寻求他的帮助——哪怕,眼前这人着实不像是患者。

“好啊,”宋汀洲手扶轮椅,露出一个笑容,“我可有好一段日子没能跟朋友出去吃饭了。”

朋友?

宋汀洲这态度转变得倒是迅速。

谢待许一怔。

他凝视着宋汀洲远去的身影,沉默无言。良久,才反应过来,悄然转身回房。

其实谢待许何尝察觉不到,宋汀洲对他这个“心理辅导师”地身份多少有些排斥,但尽管这样,这位传说中娇生惯养的王家大少还保持着社交礼仪,甚至面对他试探性的邀请,给出了一个堪称圆滑的答案。

不简单哪。

-

那头转身离开的宋汀洲脸色却不太妙。他打开手机,无声地一个一个摁下那十一位再熟悉不过的键。

联系人——王胜英。

“喂,妈。”

“什么事。”手机那头的女声音色清冷,夹杂着冰天冻地中冷风呼啸般的不耐烦。

“您让他今天来的?”宋汀洲蹙了蹙眉,着重强调“今天”二字。

“谁?”对面的母亲说话好像永远在着急赶着什么,语速极快,“哦,他到了是吧。我知道你会同意,就叫他直接过去了。”

“嘀——”

电话挂了。

仿佛这一通电话只是为了向她汇报一个工作进度一样。

宋汀洲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

他想问,是不是即便他今日不同意,这个谢待许还是会“如约”来到他家。

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鸟禽竞飞,吹得树枝狂舞,吹起细沙满天。落地窗内的宋汀洲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眯了眯眼。

-

深厚的橙黄色在云边铺开,包纳了一整个天空。巷水街四十二号的一家首饰铺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板娘在里头歇着。

首饰铺的老板娘身上的银戒金链数也不清,她此刻正悠哉悠哉地替自己盖了条毯子卧在小躺椅上,哆嗦哆嗦赘肉,向对面灯火明亮生意兴隆的小火锅店瞥过漫不经心的一眼,扭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家火锅店真没别的特点,总结起来单字一个贵。

汤底浇进锅里,服务员扭开电源。靠近窗户的两人对坐,面上笑意盈盈。

“我来之前听说宋先生家里还养了只狗?”天色近晚,谢待许摁开火锅开关,撸起袖子,似是关切地问道。

“对,二饼被送去做绝育了,它太闹腾。”宋汀洲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别叫先生了……太生分了。”

他真的像是一个正常人。

谢待许不自觉流露出些笑意,捏起公筷往沸腾的水中夹了筷白菜,毫不推脱地道:“好。”

他对面的人神色依旧淡淡,时不时没什么感情地文雅一笑,在这沸腾和世俗的火锅氛围中,超然的气质仿佛置身于天庭,实在令人惊异。

锅中腾起雾气,氤氲开来,浮云似的模糊了二人的面容,升腾散开去,衬着火锅店的暖灯温柔明亮。窗外车水马龙,远方城市中心高楼的霓虹夜灯亮起。或有搀着手说闹的女子,笑语嫣然。店里人多,但挺安静。只有窗帘后头隐约传来的烹菜声响。两人对坐便也显得莫名温馨。

宋汀洲这人其实说起话来妙语连珠,毕竟十五岁就靠写文章获大奖被捧进这个圈子的人,语言能力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差。对陌生人不必见外且不论了,每一个字——只消他乐意,说出来总能直戳人心窝。不过,他也因此在同龄人中总会显得格外成熟。

因此愿不愿意讲话,愿意和谁讲话,交流到什么程度,其实是全凭他来掌控的。

“我本来计划着带你去家特色店呢。”宋汀洲摸了把轮椅扶手,另只手夹着菜去蘸麻汁,难能主动挑起话头。

“特色小吃?”谢待许看起来有点好奇,“容我孤陋寡闻,有什么好吃的改天也给我介绍介绍?”

“当然。城市虽小,五脏俱全,民以食为天么。”宋汀洲颇为满足地将菜塞进嘴里,烫得抿了抿唇。好歹咽下去,便抽张纸沾掉嘴角的酱汁,“像甜沫油旋,你总听过吧?”

谢待许咬住青菜,“是,之前我们城市也有卖的,可惜不怎么香。”

“确实,地道的才香,”宋汀洲轻声说,“想吃特色,还是得到专门的城市去。”

说罢,招来店家,要了一碗甜沫。

谢待许笑着赞成。

宋汀洲又问到他的工作。

“工作?”谢待许思索片刻,认真含糊掺半地道,“这就是我第一份工作了......说来也十分荣幸。”

宋汀洲在演讲圈里混了这么些年,也不是没见过自谦的,但还是被眼前这厮惹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调侃道:“明里暗里拿学历讽刺我呢?”

“哪儿敢!”

两人对视一笑,举杯一碰,各自干了。

宋汀洲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茫然,“有个问题......我母亲,当时是怎么给你介绍的我?”

谢待许眉梢一扬。

“这可是职业机密。” 他轻啧两声,“令堂只叫我来接触接触你,看看有什么坏情绪就顺着开导开导,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份工作很轻松的。”

当然不是,谢待许悄没声地在心里头补了一句。明明愈是这样令人琢磨不透的人才愈难处理。

“就这些?”宋汀洲百分之一百二不相信他这套说辞,说着,拿叉子插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草莓。

“除却您那统共半页的百度百科,现在我哪还能弄到别的?”谢待许顿了顿,“不过这么一说,我倒是开始好奇了。”

宋汀洲不经意地顺着话题问下去:“好奇什么?”

“好奇你啊。”谢待许露出一抹神秘的神色,不再多说,默默将火锅的火调得大了些,又倒了些白菜进去。

“......”宋汀洲沉默半晌,居然松了口气。

“嘶——一般火锅店白菜都不太好吧?”他突然问。

空气中似乎泄露出了丝丝针尖对麦芒的气息。

“嗯?”谢待许一愣,“这我倒没听说过,以前吃得次数少。”

“哦。”宋汀洲轻笑一声,“怪不得。”

又是一阵沉默。

宋汀洲托着下巴,静静发呆,盯着还没沸腾起来的火锅汤。脑中却回忆起了上午刘书晴把纸条递给他后说的话。

【小姑娘叹了口气,解释道:“宋哥,我原本不想给你这张字条。但是,您母亲也是为了您好,我也不好多嘴您的家事......您要是不乐意,我就同您母亲说一声。”

他对刘书晴的品行毫无异义,问题只是出现在他那个妈身上而已......思忖许久,宋汀洲才下定决心。

至于小白眼儿狼刘书晴得知“自己不会被老板她妈威胁炒掉”的好消息,一下子翻书似的变了脸,激动地一股脑将她所了解的所有有关谢待许的事儿一并倾倒了出来——虽然也不过就是半页百度百科的事。

譬如他在全球第三的大学本科毕业,正在本硕博连读,还是心理计算机双学位。

譬如他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和八分之一的以色列血统。

又譬如谢待许家里头一边搞网络,一边做着私下的一点生意,据说是不怎么光彩的那种。谢待许属于谢家嫡系,父母常年在国外。旁系最大的一致,这些年来渐渐爬上了某省首富的位置......弯弯绕绕的。

大概比宋汀洲家境稍简单一点。

那时宋汀洲静静听着,颦眉不语,直到刘书晴把话说完。

他随意摆弄着手上的小吊坠,半躺在轮椅上,背后落地窗外是林荫小道和大片树林。阳光点滴,似乎早已与花香混合,洒到他肩上融化成一肩芳香,“那你说,既然他家有权有势,犯得着来给我做心理医生吗。”

刘书晴一怔,挠了挠后脑勺,想不太明白,说大约是体验生活吧。

宋汀洲不知是赞同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实际的情况不止这些。前些年谢家在国内市场还没什么起色的时候,宋汀洲他妈帮衬了一把,并且慷慨地把这笔名义算在她儿子头上了——也就是宋汀洲。所以这或许是谢小公子降尊纡贵来他这儿的原因之一......但目的绝不只是为了报恩。

报恩的方式分很多种,但凡谢家有点智商,也不至于把自己嫡系的独子几个月几年的时间搭上来报一个不大不小的恩。

更何况,宋汀洲跟家里的隔阂这么深,在圈中早就不是秘闻了。不要说什么境外生意不了解国内情况,只要他谢家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想要攀上宋家这条线,无论如何都不该从宋汀洲处入手。

谢待许瞧见宋汀洲的出神,便将手移到他面前轻轻一晃。对方眨了眨眼。恍然。

“你先前说好奇,”宋汀洲回过神,扭头问道:“我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对方想了想:“大概是职业叛逆心作祟?或者是因为,你看起来很神秘。”

宋汀洲心说你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但他才张了张嘴,就听谢待许先一步开口,竟然真的正儿八经地给他分析。

“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不是喜欢弯绕的人,”谢待许说,“至于原因,我很乐意解释解释——首先,我观察过你从刚见我到现在,会有一个经常做的动作——摩挲食指内侧,并且伴有一些用语的反复使用。根据我学到的知识,出现以上情况者,绝大多数都是内心受过极大创伤或极少数心理抑郁的人,还有典型的阿兹海默症患者。照理说是因为这些人都比较缺乏安全感,就是所谓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某一个动作或用语的反复使用,就属于患者心理安全范围内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

“就比如我。我对你而言属于陌生人,所以你会下意识地去自我保护,甚至严重的会有抵抗的行为。”

谢待许顿了一顿,“不过成因细数不过来,也不仅仅局限于我所说的那几种情况。比如,个人习惯——只是个人习惯的养成也必然有其心理因素的影响,所以我其实是在好奇你潜意识里做这个动作的原因。”

“成因......”宋汀洲的大脑中忽然钻进一句话:进入职业状态的人着实可怕。

“其二,”谢待许还没说完,他伸出两个指头比了个二,继续道,“我刚才说对你信息的掌握仅限于百度百科的程度时,你明显松了口气。这说明你抵触他人接触你的背景和过往。不过这就属于我的工作范畴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撒贝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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