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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今天第一回真心实意的笑。

作者:Revival 当前章节:10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03

对方见他露出这副嘴脸,明白过来,也跟着乐,二人又碰了下杯,干了。

两人之间淡淡硝烟的气息终于彻底消散开来。

宋汀洲此刻觉得谢待许此人,或许真的不赖。他想,再看看吧,看看他能不能用人格魅力扭正自己对他身份的偏见好了。

等到这一顿半生不熟的饭吃好,两人结了账,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冥冥。暗紫色的天幕,丝绒似的垂下来。那镶着一圈红金色泛着亮的光晕,约莫是今日阳光最后的挣扎。小的店面都锁了起来,将防盗门往下一拽,扣个锁,便能提溜着自己的水壶毛巾一摇一晃地回家去。

谢待许推着宋汀洲,在铺满了青石板砖的路上慢悠悠地逛回家。宋汀洲不着急,连带着谢待许也将自己的节奏调慢了些。

夏季的傍晚总是湿乎乎的,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温泉的氤氲水汽中。宋汀洲从兜里抽出张手帕纸,将额头上的水汽抹走。想了想,给谢待许也递过去一张。

谢待许一只手推着宋汀洲,另一手接过手帕纸,抖开,摁在脸上、脖子上吸走汗水,随后将纸叠整整齐齐。待到二人拐到一条小石子路上,旁边遇见了垃圾桶。他一个投篮的利落姿势,只见那小纸团飞快地从他指尖弹出,干脆地进了垃圾筐。

谢待许得意地笑了一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和他今日所表现出来的成熟稳重的模样大相径庭。不过,这样也很好。这样才像年轻人。

灯火璀璨,几乎要盖过星星的色彩。谢待许笑着听宋汀洲聊城市街巷里的趣事儿,时不时地回应一句。

他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们,不经意间皱了皱眉。他看见了那些或嬉皮笑脸一脸严肃,或醉的厉害而脸上现出朵朵酡红、歪歪倒倒的人儿。然后抬头凝视着黑如墨的天,说不知从何而来,言不知该归何处。走过寂静的窄巷,逐渐失去繁星点点,没有皎洁明月,只有街两旁里的路灯,暗淡的霓虹灯,再或是饭店里,酒吧里闪烁着的,小彩灯。而在这一瞬间里,这些居然全部都显得那么浮躁又脆弱不堪。

在这些嘈杂中,唯独有一阵隐约旋律伴着歌声绕过人群的阻挡,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耳中。

静静的夜扫过温润的晚风

我来到你居住的小巷里歇脚

仓惶地夹杂着秋梨淡淡的芬芳

缭绕满堂

许多年后

我又来到了小巷

那小巷里依旧又弯又长

转转绕绕

没有门

也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青苔缠绕敲着厚厚土墙

其实那声音并不真切,而且周身的环境也很混乱,本不应该听清的。然而旋律实在太过安静,即便在嘈杂的地方依旧十分突出,甚至安静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宋汀洲忽然扭过头去,张口戳破了二人片刻的诡异寂静。

“你听过这歌没,”宋汀洲问道,“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谢待许:“叫什么?”

“......”

宋汀洲将自己注意力从那唱歌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中拽回来,轻笑,“我不是要考你——是真问你听没听过。”

“哦,”谢待许将垂下眼睫的一绺发丝拨开,重新凝视宋汀洲。对方问他话时,眸子里会映出的星星点点的月光,越看越好看,“不过确实挺好听的,等着以后有机会去问问是什么歌好了。”

“那你估计问不到了。”

有时候宋汀洲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说话的欲望。

“为什么?”谢待许抬眼看宋汀洲被风吹起的呆毛,摇摇晃晃地倒是可爱。

谢待许没有伸手给他抚平。

“那里面有部分的歌词是出自顾城的《小巷》......曲子是歌手自己写的吧。”

“怎么知道曲子是歌手写的?”

“我猜的。”毕竟那首歌的调子实在有些青涩懵懂。

宋汀洲头顶的那根发丝依然□□在暖风中,飘飘晃晃。

谢待许觉得莫名有趣,眼中笑意盎然,嘴角亦微微勾出一个弧度来。

“但还挺毛骨悚然的,《小巷》里头原本上一句不是‘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没有那一句,那是后人编的。不过你说他和他太太畸形的爱?哦,他和英儿吧。”

“谁知道那是写给谁的,最后顾城还不是因为他太太要离开才发疯的?”

“把这些放在这么恬静的歌里做歌词里有些瘆人。”

“艺术嘛,畸形。”

“这原来也算艺术的范畴。”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天夜里,宋汀洲睡的很好,而楼下的谢待许则拥着他近两米的大床,莫名地阖不上眼,只能与窗外摇曳的树杈子干瞪眼,就这样一夜未眠。

次日。

谢待许身着板正的白衬衫黑西裤,梳着正经儿的头发,趿着他黑白色的拖鞋走进主厅,还以为自己会比宋汀洲起的早。直到他瞧见身着高定睡衣的宋某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洁白餐桌前,手边一杯咖啡,面前还放着一张不断增加着数据的笔记本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么早就起了?”偏生宋汀洲还巧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只是对方头也没回,只是语调微扬地问。说着,他端起咖啡放到嘴边浅浅印了一口。谢待许不注意瞥了一眼,隐约看见一个粉红色的聊天框。

不过也只是瞥见,他对别人的隐私并没什么兴趣——患者除外。

“嗯,没太睡着。”谢待许困意滔天地涌上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他绕过桌子,拉开木椅落座在宋汀洲对面。

宋汀洲抬起眼来瞥一眼,霎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觉好笑,“你认床吗?”

谢待许垂着眼甩了甩脑袋,另一手撑着下巴,“没有,只是不太习惯而已,缓缓就好。”

宋汀洲象征性点头,说把他的早餐放在厨房里了。谢待许心怀感激地趿着鞋挪到厨房取来一碟点心一小块牛排,外加一杯鲜榨好的橙汁,有透明的冰块和柠檬薄荷叶缀在上面,他仿佛才终于清醒,

“谢谢啊。”

“没事。”

谢待许恢复正常的状态后,还是很“人模狗样”的。外加他本人外形条件就好,此刻清清凉凉的日光夹杂着泥土的芳香透过窗子倾洒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映出灰尘浮动。活像个高档杂志封面上的模特。宋汀洲不经意看见,心脏猛地一跳。

宋汀洲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看脸的人。

“你准备怎么做心理疏导,”宋汀洲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动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稿子和搜集来的数据,问道,“已经有计划了吗?”

“对,”谢待许嗯了一声,拉开椅子,“但是涉及到你还在工作的状态,所以具体的时间安排得看你。”

宋汀洲没直接回答,拿细长的食指敲了敲桌子,道:“行啊,我会把我的安排给你一份——对了,你是属于家庭心理辅导师,还是针对具体症状疏导?”

“我都可以做。”

“哦......那日程呢?”

“后天一早我要去南方的一家事务所面试,”谢待许抽出手机,翻找着日历应答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事了。”

宋汀洲闻言沉默半晌,“正好我前两天请了假,可以配合你工作。”

“嗯。”谢待许记下。

宋汀洲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饶有兴味地问:“你学历这么高,何苦来我这儿受罪呢?”

谢待许执起刀叉细细地切开牛排,五分熟的牛排汁水饱满,看起来就很让人有食欲。一刀划下,汁水同轻扯开的肉一齐随着晶亮的酱汁拥出。

“受罪是绝对谈不上的。不过其中缘由说来话长,”谢待许道,“就当是缘分使然。”

“嗯。”

缘分啊。宋汀洲在心里头叹气道——退一万步讲,谢待许需要那点塞牙缝的工资?

聊天就像拉锯战,谁先迈出第一步谁就输了。

他这么火急火燎地探寻这么多问题,也顾不上人家反不反感,或是打草惊蛇,是有原因的。宋汀洲又品了品,似乎觉得那杯咖啡还有些苦,于是又从桌上放置的配料筒里取了一包白糖。将它撕开,洒了一半,应说:“是缘分。”

“天气挺好的,一起出去转转?”咖啡慢慢被宋汀洲搅开,白糖缓缓溶解掉。宋汀洲闻此扭过头,看向正在吃饭的“平面海报”谢待许先生。

谢待许将食物咽下去,颇为诧异地答应道:“这边哪里好玩些?我服从安排。”

“济南啊,”宋汀洲笑着将视线转向一旁,“今天霾不大,大明湖......我想着自己这把年纪就不去游乐园自取其辱了,嗯?”

“好啊,我很早就盼着去那儿看看夏雨荷了。”谢待许回答说,一边望向对面这人单薄的身板儿和清秀的脸蛋儿,总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年轻个两三岁似的,心说夏雨荷也不用去大明湖看了,眼前正好就有一个。

“夏雨荷没有,倒是可以去欣赏欣赏老人家晨练。”

谢待许笑起来,“乐意之至。”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淡淡的雾气缠绕盘旋在湖面上,石板路歪歪扭扭,柳枝低垂染出一圈荫凉。说是晨练,其实人也少,倒像是所有声音都被那若隐若现的水雾融掉了。清清爽爽的气息萦绕,好过极南方地区的潮湿,亦好过极北的干冷。

宋汀洲私心下就偏喜爱这样的气候,几年来在北京上海往往返返也从未有过怨言。他总觉得,一抬头远处就能看见山便很有安全感。心说谢待许原是南方人,大约也不喜那干燥得能皴起皮的地方。大明湖这里便是整个城市里难得的清净。

记得前些年还总有朋友问,说他一个投胎投在了长安街门口的北京人,干嘛非得扔下这么好的条件不要来济南这小破城市。宋汀洲当时就笑了笑,说:“我就喜欢这小破城市。”

小破城市有什么不好的,熬过了雾霾阴雨天,绿杨水柳青石巷,哪个不比名利钱财重要?说白了,像他们这样从小泡在钱罐子里边长大的人,钱、权这些身外之物,有时候真没那么必要。

再说,也并不小,且不破。

他依旧是黏在轮椅上,被谢待许悠悠地推着走,其实这样推着走,往往更能显出二人的亲密关系。就好比医院里的伤患,推着他们的往往都是自己亲人。

但这二人实在找不出什么货真价实的亲密关系。

青石板路到底不及外面的大路平坦,之间的缝隙总会使得宋汀洲被迫一咯一咯的,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没法让他闭嘴就是了。

“以前没来过吗?”

“没,小时候没有听说过,长大了就没有时间。”

“真遗憾。”

“是的。”

二人上了座桥,脚下淌过清澈奔流的水,身后两旁土壤中栽种的垂柳枝已然悠悠。右手边的遥远处矗立着一座木制阁楼,宏伟高大拔地而起,精雕细琢的牌匾上赫然生出八个大字:“湖光山色”“超然致远”。下一层,横竖撇捺深浅均一,勾是勾点是点的三个大字“超然楼。”

谢待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怔了一下,“很美啊,远看上去都有种江南韵味了。”

“你说这楼啊?这可不叫江南韵味,”宋汀洲回答道,“不过确实好看。只是这楼已经完全是零七年迎全运会时拿水泥钢筋砌起来的了,据说比不上元朝那个修筑的漂亮精致,还有“近水亭台草木欣,朱楼百尺回波濆”之称。如今虽然叫做‘江北第一楼’,但只保留了其原有的型和壳,算是个高仿。”

“这样啊......还以为是座老楼了。”

“其实如今保留下来的古楼古阁大多都是重建,只是有些年份久,有的新一些而已。像最出名的江南三大名楼,一样修得修搬得搬——能否欣赏是件主观的事情。”

“追求时光穿越的感觉?”

“你这么理解也有道理。”

谢待许低下头看向宋汀洲的眸子,却见对方的脸一下子向他凑近。他不由得一愣,僵在原处。

下一秒,宋汀洲将他脸侧的小飞虫吹走,笑道:“刚有个小虫在你脸上。”

“......哦。”

湖泊,清雾,垂柳,石匾。清晨的大明湖,山风倏然而至,阳光稀稀疏疏洒下来的感觉不错。行人零零星星的,老太太都很少,近年还不太流行晨练。

宋汀洲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许是刚才笑过,他此刻的心情出奇地好,便接起来了,顺便拨了免提。

“喂。”

网线对面坐着的是个小姑娘,慢吞吞地试探道:“喂,你好,呃,请问是宋汀洲先生吗?”

“是,怎么了?”他声音似乎很温暖,很有耐心。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摩挲了下食指关节,“哪位?”

“哦,”小姑娘仍然怯怯地,“我,我是咱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那个,就是陈姐让我通知您一声,让您暂时,暂时回公司一趟。”

被宋汀洲掐的泛白的关节稍稍松了松,他背对着谢待许,没叫对方看出来。

“好的,我知道了。你不用紧张,你陈姐还交代说什么事了没有?”

“没,没有。陈姐就说是有急事。”小姑娘还是很紧张。

“好的,麻烦你了。”宋汀洲带着没有温度的笑容说道。

“啊,”小姑娘似乎愣了一愣,听起来像是红了脸,“没事。”

电话挂了。

宋汀洲心里看了眼刚才的电话号码,确实是公司前台的号。但心中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他自家的经纪人,还至于需要个实习生给他通知去公司?心下觉得不对劲,转身便拨通陈满的电话。

陈满那头的嘈杂声音很浓,她似乎正穿梭在人群中,忙得团团转。她好不容易缩到了一处不太拥挤的地方,闻声蹙了蹙眉,“嗯......确实是有个急事,但我没吩咐她说让你来公司啊,现在公司门口全是拍那个黄臣铭的记者,特别乱,哎!你千万别过来啊——那帮人逮谁咬谁。”

黄臣铭是某知名网站榜十的作者,很有名气,就是闲不下来闹事儿的心,总是拉完让公司给他擦屁股,正儿八经的粉丝一堆,黑粉也一堆。与宋汀洲这种常年驻扎在几个大杂志报纸上的作者完全不像是一个公司出来的。虽然宋汀洲并无瞧不起他的意思——但不管怎样,写作的人成天在网络上活跃,不专心正事,怎么也不讨喜。

“诶,你一会儿有事没?”陈满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一个小时后到山师的老咖啡厅见一面,不耽误你太长时间。”

“我昨天不是叫小刘跟您请过假了吗?”宋汀洲颦眉道,“不去。”

“诶呦,真是急事儿!”陈满在那头火上眉梢,心里暗骂这个消极怠工的小没良心的祖宗,一边好声好气哄道,“假期给你延长半天,带薪,不占年假。”

消极怠工的小没良心的祖宗看了眼谢待许,迟疑片刻,决定讨价还价,“起码一天,而且我得稍晚点,旁边还有个小朋友在,得过一会儿再动身。”

陈满烦得要命,准备同意然后挂掉时,突然捕捉到了后半句。她一愣,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啊你还带了小孩儿?几岁......是你自己生的还是替亲戚带的?怎么不提前到公司备个案?”

宋汀洲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开了免提,否则此时她的话也不至于一字不漏地传进谢待许的耳朵里。

谢待许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不,是一个跟我般大的,朋友。”宋汀洲说。

陈满:“......”

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啊?

谢待许忍着笑,听陈满在那头沉默无言中愤然挂掉电话。

宋汀洲收起手机,不太好意思地给谢待许递了个眼神,“我......”

“没事,公司有急事儿正常,你忙。”谢待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表示理解。只是这么一来他难免犯难。

青年人涉世未深,遇事难免拿不定主意。

好在宋汀洲也跟他想一块儿去了。知道他不好做,想了两秒,抬起头来问道:“征求下你的意见,跟我一块儿去还是都回家?”

“嗯?”

“我可以和陈满说一声,让她直接来家里,那样也比较方便。”

“好。”

然而陈满还是不可避免地唠叨了他一通。

“让我去你家,祖宗您不知道周围那片儿人多眼杂?再说,咱们现在正是在风口浪尖上的,首当其冲。何况就那帮小兔崽子瞎掰扯的能力,哎呦,你这不是上赶着给人家送钱吗!你也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叫人省心......”

宋汀洲乖乖听训,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应着。得亏这么些年来他跟陈满相处的还算不错,早习惯了她脾气不好还唠叨的性子。

谢待许听得都头皮发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宋汀洲身边有这么一个关心他的人,还是很不错的。

宋汀洲:......小没良心的。

他最终还是带着谢待许回了他家,到地儿的时候陈满就等在山庄门口。

陈满才刚毕业没多久,不过已经是圈内有点名气的经纪人。虽然脾气不好是真的,但凭自己的本事实打实爬上去也是真的。否则照宋汀洲的家底,群英荟萃的娱乐圈里她又怎么脱颖而出?然而大名鼎鼎的经纪人提早到了庄园门口,保安愣是不放人进去。她就只好乖乖站门口等着。远看还真是一身段窈窕的大美女——近看,属于典型浓眉大眼高鼻梁的“混血型”土著。

“嚯,”陈满听见声儿便下意识的回头,就看见她家祖宗被谢待许半扶半推出来的一幕,下意识上前一步,没帮上忙。立刻眯起眼来调侃道,“这就是你家的小朋友,嗯?”

宋汀洲面无表情,“嗯,刚满十岁。”

超了宋汀洲两个头高的谢待许面不改色,“嗯。”

陈满抱着手臂,不太想理宋汀洲。随后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瞥了眼他身边那位“十岁”的小伙子,伸出手来,“帅哥,认识一下吧?我叫陈满,宋汀洲他经纪人——诶,这你知道了是吧?”

“是久仰大名。您叫我谢待许就好。”谢待许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手来同她握了握。

宋汀洲向上瞥了一眼,才发现他这笑容跟第一面见自己时候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样,不由笑出声来。

陈满闻声踱着步走到他身前,抱着臂扯了扯嘴角。稍稍弯下腰,伸出食指,点他的额头,“你小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别给我翻白眼。”

宋汀洲闪开,也伸出食指,慢悠悠地对上陈满的指头,“臣哪儿敢对着您翻白眼!”

“......”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远眺千里之外,青烟袅袅升起,氤氲缭绕。山腰上别墅群低调地掩映着,青山绕水,一副水墨画似的景象。

宋汀洲抬起他那高贵的手指头在高科技的锁上轻轻一触,“啪嗒”一声,陈满率先推开门迈进去,感概万千,“唉,万恶的资本主义啊,都是人,怎么命就差这么多呢。”谢待许转头恰好与宋汀洲对视,会心一笑。

陈满要了杯拿铁,宋汀洲本着客人来了要热情款待的思想,喊热情的刘书晴骑着小电驴给她带了一杯,到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陈满手捧冒着热气的拿铁,下不去嘴,“说正事啊,咱们公司最近不是来了个姓黄的新人吗,这人业绩不错,也被不少大家推荐过,但不知道是哪根儿脑筋抽了,总是爱闹事。”

“黄臣廷?”宋汀洲想起来了这么个人。

“是黄臣铭,”陈满忽然皱眉道,“他自从来到咱们这就没消停过,最近没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我看是手痒痒了。他本来把主意打到咱们这儿,说是要请教你写作方面的知识。我寻思着你俩风格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你又一向不喜欢高调,就想替你婉拒。结果没料到当时他们已经将公告发布出去了。那会儿就有一批不认识你的碎嘴子骂你。他们那边这种手段玩惯了,咱们硬斗又斗不过他,气得我......”

“你不要总想这些,”宋汀洲淡淡地打断她,“跟人斗总比在自己日程上加一项来的麻烦。”

他不再像是十六七出头的孩子,对什么都永远满怀热情。相反,他不再愿意接触一切恶心人的事。更确切地说,是逃避。

可是,最近的事,无一不是在叫嚣着,将他逼迫到悬崖边上,一遍一遍地强调。

“不可逃避!”

此时,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慢吞吞地滑到了下午一点钟。

“对了,你要吃点什么吗?”他看向坐在沙发一角的谢待许,食指缓缓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没发出声响。

玩着星星消消乐的谢待许闻言抬起头,即便是方才沉浸在游戏中的他此刻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间气氛的僵硬。于是想来刚才那话应该不是对陈满说的。

“哦,我随便,也可以帮忙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介意的话。”

这么一句轻轻的话竟然恍如惊雷,炸开在另外两人之间。宋汀洲不遮掩地挑挑眉表示惊讶,以及些许惊喜实不相瞒,他独居这么些年来,除却在外头吃饭就是让助理带。哪怕有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愿意屈尊下个厨——对于做饭这件事,他是没有一丁点的热情。

至于面前这位本应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怎么学会做饭这么麻烦的事,宋汀洲此刻也并不感到好奇。

他只是,对于这位心理辅导师能够包揽一顿饭一事表示热烈欢迎。毕竟鲜少能吃到这么家常的菜——他难得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故而语气也好得不像话,“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谢待许觉察出这人周身散发的愉悦气息,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心情好起来:“客气了。”

然而当他推开厨房的门,拉开冰箱,好心情一瞬间就崩塌了个稀碎。

客厅里的二人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门被拉开,拖鞋擦在地板上传出轻微震动的声音。谢待许在二人身前站定,不知该说哭笑不得还是无奈,“你家,没有菜吗?”

“啊。”宋汀洲似乎也才反应过来,不经意地露出了些懊恼的神情,“抱歉啊,我一般都泡泡面。”

“......”是“请不起”阿姨?

宋汀洲和谢待许心有灵犀一般地补了一句,“先前的阿姨回家去了,我一个人住的也挺习惯的。”

“......”何苦吃泡面?

宋汀洲继续解释道:“嗯......其实外面的饭比阿姨做的也要好吃一些,泡面也不会经常吃。”宋汀洲腹诽,谁知道这位心理医生会不会管他的身体健康。

谢待许不死心,总算张开他那张金贵的嘴问道:“昨天的早饭......”

“对面门店买的。”

“......”谢待许抿着唇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是瘫在沙发上的陈满听见这话,双眼一亮,“我说午饭能不能也在那儿吃?”

“我在那儿快吃吐......”宋汀洲下意识回应,话音还没落瞥见谢待许的脸色居然心虚了一瞬,倏地调转话音,“你去尝尝?”

一股浓厚的威胁气味。

她磨了磨后槽牙,气不打一出来,一字一顿地回答,“不、了、吧。”

他二人像是在唱二人转,该乐呵的观众却在一旁幽幽地沉思。

只是凭借谢待许自己那较为大条的神经的话,若非今天忽然发现这人一直把外头的饭和泡面轮番当三餐吃,他还以为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生来就没什么血色的人。

何况正常人哪个不希望自己吃好喝好睡好?

尤其于吃来说,小孩子不懂事就罢了,成年人,若非懒得要死要活,谁又愿意去主动糟蹋自己的身体?

谢待许突然就回忆起了当时宋汀洲母亲说的一句话。

“汀洲他有些孤僻,小时候还好,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觉得这么一个小意外也不像是能打倒他的样子......”

真的只是孤僻吗?

谢待许惊喜地想,他可能找到这个人脆弱的痕迹了。

“唔,”宋汀洲先前没考虑到午饭的事儿,好在现在征求他俩的意见也不迟,“你们饿吗?要不出去吃?”

俩人默契地一致摇头。

于是宋汀洲把想要打电话的手抽回,午饭一事就这样潦草收场。

但吃一堑长一智,宋汀洲为了自己能够有朝一日不再看到那几家一成不变的饭食,决定明早与谢待许一起出门买菜。

陈满挺直腰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烦闷。她用指甲盖扣着自己嘴唇的死皮,过一会儿流出血来了才罢休。

她盯了二人半晌,突然开口,“这次来找你主要还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嗯,”宋汀洲看她不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决定珍惜她这份正经,“你说。”

“黄臣铭家里有些背景,公司估计惹不起。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要进行裁员。我听朋友跟我说,我可能悬。”她抿抿唇,不甘心道,“我好歹也干了这么久了,你是我唯一一个带的很舒服的人......”

纵然明白陈满的难处,可惜宋汀洲同样一介打工人,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他们舍得裁你?”他问道。

毕竟陈满的业绩已经算是十分可观。

“谁知道呢,在资本主义的压迫下脑抽了吧。”

宋汀洲:“那就别担心了,我也想赶上好时候换个公司。”

“真的?”陈满惊诧道。

“嗯,你之前不是想去南边吗?我觉得往南方发展发展也挺不错的。”

陈满听着他的话,除却掩不住的喜悦,还有被打翻调味料似的五味杂陈。

她和宋汀洲合作接近七年了,彼此谁也想象不到他们如果做竞争对手,心情该有多复杂。

因为这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他们真的要往南方发展,要涉及到人际关系的重建,经济的转移,以及,要告别宋汀洲这么喜欢的一座城市。

“你不要为难自己,”宋汀洲当然知道她想的什么,“即便没有这事儿,我跟济南的缘分也要尽了。”

这话并不是空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辞职过后一脸淡定的陈满姐姐离开公司后来到小宋家里气呼呼地叉腰:“气死老娘了他们#$%^*都是个混蛋!”

2/

“记得我们当年逛大明湖,远远瞧过一眼的超然楼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寥寥几句对话吗?”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当时随口谈起,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和我都像是那些楼阁,原有的浑然天成总会被推翻重筑,过后才能增长所谓的’观赏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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