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他一直想要查温叔真正的死因,可惜自己又心虚,没有脸去接触那些真相。而彼时十一岁的他还太小,对于事情和问题没有自己主观的判断和正确的处理方式。所以一直到十五岁,都不曾怀疑温叔是抑郁跳楼自杀的......
后来断断续续察觉家族的变化,他不愿意打草惊蛇,又力不从心,于是打着“享受慢生活”的旗号在济南实打实地快活了几年——积攒了自己的人脉和经验,沉淀下来再去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抗衡。
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是因为......”陈满大概猜到了原因,却没有把话说完。她瞥了下坐在一旁开着电脑处理业务的谢待许,闭了嘴。
“你都定好了?”她问道。
“没有,我还不急。”宋汀洲摩挲下食指内侧,不紧不慢道。他望向墙壁上的时钟,它拥有永远不变的流速,所以才能够让无数人嫉妒不已。
谢待许抬眼,不动声色地瞧了二人一眼,复又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电脑里EXCEL文档被塞的满满当当,内容赫然宋汀洲的信息。家庭背景、喜好搭配、童年玩伴---可谓无不详尽。
这倒不是谢待许“两面三刀”。宋夫人也确实没有给他提供任何资料援助,只是有些事情代表了王家的立场。方才的这一份背景介绍,是他一个小时前才拿到手的。屏幕上对话框慢悠悠地弹出,指尖一动,顶着一串符号网名的谢待许回复了对方一个没什么人情味的“谢谢。”
对方是个蓝色头像的乱码网友,见此,将上条发给谢待许的EXCEL卡点撤回,娴熟地删除数据记录。
【宋汀洲男二十五岁 XX年九月七日出生于北京市东城区XX街道XX号】
【家庭背景:生父宋军出身中等水平家庭,于宋汀洲六岁时出车祸身亡。母王胜英后接管家族企业之一王氏集团的董事长,上任第二年改嫁同样出身普通家庭的温常北。五年后温常北因患重度抑郁症跳楼自杀,抢救无效而亡。王胜英性情暴躁,常殴打幼子,曾因此事一度陷入家暴门。其子宋汀洲自幼喜好读书,常在家中书房内读书而一日不外出。王氏家族企业巨大,王家主育有五子,王胜英在家族中位排第二。其长兄掌握王氏一族的命脉集团,即内定继承人。因此受到他人忌惮。三子在意大利从事艺术行业,四子纨绔厌学,不被族人所看重。五子有心与其斗争而无能,手段颇为拙劣。子嗣方面,王胜英诞有一子,其长兄诞有一儿一女,与宋汀洲年纪相仿,三人一同长大。王氏五子一年前生有一女......】
“哎......”
其他真假不论,就王胜英殴打幼子上新闻一事。大抵现在瞒得有多么好,当初传的就有多么轰轰烈烈。
宋汀洲的幼年生活,可想而知。
表格远远没完,谢待许动动手指继续翻下去。
【童年玩伴:】
【爱好:】
【口味喜好:】
【口味厌恶:】
忽地,他的目光停滞在那空荡荡的一栏上头:成长经历。
一个人的成长经历直接关乎于其人格的形成——至于这些内容是怎么被加密加密又加密的,就不再是谢待许能关注的了。但也可见,王家对他的信任是极其有限的。谢某人大致扫了一眼档案,心知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便干脆合了电脑,陪另外两人一起闲起来。
在这一片空虚的静谧中,门铃忽然响起,打破了三人不知缘由的等待。
门外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刘书晴,头发湿乎乎地黏在脸上,她汗透的衣衫下,裤兜里还揣着刚出的iphone4。刘小姐一手提溜着一个大袋子,打眼一看就沉兮兮的。谢待许不由佩服。
“你好。”他说。
“你好......诶,宋汀洲老师在吗?”刘书晴见到面前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的疏离气质就莫名心怯,只好小声开口问话。
“在呢,进来吧。”里头的宋汀洲将视线从透明玻璃杯上移开,道,“快歇歇。”
说到刘书晴来的缘故,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体会不了另俩人丝毫不饿的钢铁意志和□□。于是发了条短信给骑着小电动去领二饼的--另一位年轻人,请她为自己带一份填肚子的饭食。
谢待许侧身接过她手中的两个大袋子,轻松提着放到餐桌上。刘书晴手上的重量一消,又迈出大门,屁颠屁颠地跑到小电动上取下装着二饼的“狗盒”。
二饼是只漂亮的大金毛,当它还是个两三周的小奶狗的时候就跟着宋汀洲一起“漂泊”了,随着宋汀洲一天比一天老下去,它也一天天成长为了一只合格的大金毛。忠诚、可爱、聪慧......这些无一不在它的身上体现了出来。
笼子上的锁一被刘书晴敲开,二饼就撞了出来,撒开腿冲向宋汀洲。宋汀洲眼神明显一亮,下一秒就被二饼拥了个满怀。宋汀洲伸出手来撸它的毛,逗得它无比满足地眯起眼,可劲儿在宋汀洲怀里蹭。
抱着满怀的狗的宋汀洲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望向刚摆好饭菜的谢待许,为他介绍刘书晴。
“小姑娘今年大三,叫刘书晴,在我这儿实习呢。”
“二十一岁,”谢待许诧异地转过身称赞,“真年轻。”
刘书晴颇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张口就是:“您不也才二十三嘛。”
“......”
“......”
“你认识我?”
“有所耳闻,有所耳闻,”刘书晴强行转移话题,笑容僵硬地像是凝在脸上,强行转移话题,“对了,宋哥你不是饿了嘛,尝尝我买的饭吧。”
宋汀洲闻言,放过了手中被□□的二饼,转着轮椅来到餐桌前,招呼另三人一起。陈满从沙发上一个起身,活力充沛地走上前,伸手搭上刘书晴的肩膀,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时间显得格外欠揍。她凑近刘书晴耳边低语,“小刘买的什么好吃的呀?”
喷洒在刘书晴耳垂上的热气化作红晕蔓上耳廓。刘书晴嗔怒,白她一眼--这人一点儿都没经纪人要摆架子的觉悟。但是尽管这样,刘书晴看着那些还冒着热气儿的菜,依次报菜名,“冷面,凉皮,烤鸭,虾丸,一些青菜和冰镇酸梅汤,喏。”
“行啊,解暑。”陈满放过刘书晴,大步流星走上前拉开凳子,豪迈地坐下挽袖子,很有北方姑娘的风范。谢待许随后入席......带着二饼一起。说来也怪,二饼一向不爱亲近除了宋汀洲以外的人,现在居然拼命往谢待许身上扒拉蹭乎。
“这小没良心的,”陈满端起酸梅汤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冲着不要狗脸二饼冷哼一声,“我从小照顾你的你都爱答不理,人家跟你第一回见面就这么亲人家,也不怕吓着人!”
刘书晴挨着陈满坐下,闻声不禁捂嘴偷笑。
夏季的滚烫的热气被屋内的空调镇压下来,午后暖暖的光透过落地窗悄无声息地布满整个客厅。许多年后,宋汀洲倚在谢待许肩上回忆这一幕时,嘴角也是挂着笑意的。
傍晚,火烧云似乎沸腾起来,染红了半边天。压下来,垂下来,如瀑一般的挂在人们的头顶。黄昏的光晕,总是格外的吸引人。
方才陈满和刘书晴一起离开,还算得上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欧式大吊灯散发着柔和浓郁的光,灯底下是两个忙着收拾盘子的人。以往,家里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气氛的。方便面和外带的饭一个人吃往往都格外简洁,吃饱了翻个手一倒,就算拾掇完事了。如今两个人一起忙忙碌碌,厨房餐桌两头跑的感觉,虽然麻烦,也还算不错。
宋汀洲端完了最后一个盘子,谢待许也刚好把上一个碟子洗好,俩人配合的尤其默契。
“你平时晚上会做些什么?”谢待许抹掉手上的水,走出厨房问道。
“做些什么,还真......”宋汀洲摩挲着自己的食指指节,忽然想到他们这个年纪还应该是热爱娱乐活动的人,“你要看电影吗?”
“好啊,是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有。来,我带你看。”
宋汀洲来到客厅的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静静地发着光,摁下去,面前的地板忽地裂开一条规整的缝隙,一个中型的玻璃柜缓缓升上地板。将按钮向右边转几下,玻璃柜子便慢慢打开,宋汀洲进到玻璃柜子里,示意谢待许也进来。
到了“柜子”里定睛一看,才知道这是个高科技透明电梯,宋汀洲摁下地下一层,电梯门再次打开时,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大型的影厅。所谓影厅,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荧幕,和一排巨大的沙发,以及一台爆米花制作机和饮料柜。
饮料柜里的冰镇饮料还装得满满的,似乎从来没有被打开过。至于那台爆米花机,大概已经废弃很久了,像是锈蚀了一样。好在,荧屏的遥控器和投影仪还没有出现问题,沙发也没有积上灰。
谢待许弯下腰,动作娴熟地将所有设备打开,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看到满面茫然的宋汀洲,眼神中不由地染上柔意。宋汀洲一下子从发愣中回过神,将轮椅转到沙发跟前,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借着惯性倚到宽厚的垫子上去。然而,双腿压根使不上一丁点儿力气,一动就痛,仿佛踩在铺满棉花的钢钉板上。
他察觉自己要摔,便歪歪重心重新跌了回来。
宋汀洲移位失败后就将头靠在椅背上,不再发出声响。谢待许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旋即走到他身边扶住他,半拥半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沙发上。
“怎么了?我看你中午吃的不多。”
宋汀洲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和她们聚过了,今天挺开心的。”
谢待许也不再问,他在电影里随便选了张看起来气氛挺欢乐的播放起来,上楼冲了杯咖啡,递给宋汀洲一杯,自己一杯,悠悠闲闲地陪着他看。电影情节讲的是老旧的爱情片,一对男女分分合合不亦乐乎。谢待许大概受久了西方热情文化的“熏陶”,看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你追我躲的感情。索性就不关注情节了,专心致志地观察身旁的人。
从睫毛,眼睑,到鼻梁,嘴唇......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福薄短命的人。
其实宋汀洲对面前电影里的情节也丝毫不感冒,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兴起买的片子了。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刚准备问谢待许话,谁料一转头就察觉了对方灼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似的,甚至,有些阴暗。
这样的想法令他一时间不寒而栗。
谢待许迅速收回目光。
“这拿铁还挺香的。”宋汀洲说。
“我多放了点奶。”谢待许回答说。
宋汀洲拿起遥控器将电影的声音调低,“嗯......大学心理学,你们都学些什么,会有什么类型的实践?”
“心理学主要分基础研究和应用,其实差别不太大。到专业的地方实验和参观需要审批,经教授带领才行。不过也有时候小组要完成报告,没办法,我们会到大街上随便拉人采访做数据,还挺有趣的。”
“听起来还不错。”
“对,不过deadline总是很早,所以每次任务都很赶。学校做心理调查时往往是心理学学生的成绩不及格,也有这里面的一部分因素。”谢待许露出点遗憾的表情道,转而想到什么,“写作呢,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宋汀洲思考片刻,“有趣谈不上,只是时间上相较于一般职业更自由。说起来跟你们还挺相似的,每次赶稿子都很匆忙。”
谢待许挑眉,“可以想象。”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不知道多久,与其说是深夜闲聊,不如说是两人之间对于彼此的试探才更形象。谢待许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楼上拿下来两瓶酒,更显“兄弟情深”。
与谢待许差不多,宋汀洲也在一直关注对方。在滴水不漏的回答中,他会常常望向谢待许的眼底深处,似乎要真的将对方的意图挖出来一样。
但还是不得不说,酒,真的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
“你初恋是什么形象的?”
不知道是二人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嗯,”谢待许微醺时没有一点防备,他眼神稍带迷离地说,“那是高中的时候,他很乖,在一群粗汉子中间总是鹤立鸡群......”
气氛忽然僵滞。
“你,”宋汀洲愣住了,不常被酒精荼毒的大脑转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是同性......”
谢待许说完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在宋汀洲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就清醒了,刚要张嘴打断他的话,试图解释什么。
嗡——
手机响了。
那道不轻不重的铃声此刻在寂静的黑暗中被衬得尤其突兀,谢待许看见来电人——陈丽雅,又是一怔,因为备注是——妈。
“喂?”女声从话筒里传来,有些刺耳。
“喂,妈。”谢待许应道。他对上着屏幕上刺眼的光线: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半。
洛杉矶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他没能一时间收住情绪,冷笑一声。
在宋汀洲的眼中,谢待许一边唇角上挑,眼睛半睁,被□□刺激过的大脑无比冷静,因此,在其眼中倒映出了这个人不加掩饰的情绪——冷漠,且毫无波动。
宋汀洲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一亮。
陈丽雅估计也听见了那声没有一点感情的哼笑,她的声音在电话对面停了两秒,大约用来看了眼国内的时间,然后似乎满怀歉意地说道:“是妈妈疏忽了......你怎么还没睡呢?妈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国内过的好不好,那个宋汀洲有没有为难你啊?”
“......”
这回换做宋汀洲笑出了声。不过,他发誓,他的这声笑里绝对没有掺杂一丁点嘲讽谢待许母亲的意思。
谢待许则是多有尴尬和抱歉地望向他,心说自己现在大概是,罪加一等。
“一切都好,宋先生为人低调,年少有为,”谢待许客观地评价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现在在一起。”
“呀!”陈丽雅女士全然没有觉察不对劲之处,反而似是蹙了蹙眉地嘱托起来,“他这是也没有休息呀!诶呦,你们小年轻不能熬坏身体,快去睡觉。”
“好的。”谢待许保持优雅地挂掉电话,一瞬间似乎就卸掉了半身盔甲。他无奈地摇头苦笑,但到底也没有开口聊起他与母亲明显僵滞的关系,反而忽然想起电话响前两人聊的最后一句话,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没听过国内的恐同言论,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揭发会引起社会多大的抵触,所以他向来习惯避开这类话题。今天不知是不是烈酒上头,居然说漏了。
谢待许:“电话前,我说的那个......”他想,自己的大脑已经好久没有为了撒谎转过这么快了。
宋汀洲捕捉到他稍有些纠结的表情,便截断他的话头:“没事,我什么都没听见。”
“谢谢。”谢待许说。
家族所托,他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我理解。”
谢待许记得,那个时候,宋汀洲是这么回复他的。
只是他当时没有深究其中细节。但凡他能够注意到宋汀洲霎时间从情绪裂痕中泄露出来的,对他烟消云散的抵触的态度和收敛住的不近人情的气质,或许他就能够更早地向他言明心迹罢。
可惜世上并无“如果”。
那时谢待许只是死死盯着宋汀洲的眸子往深处看,他在怀疑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披了多少层伪装——明明厌恶痛恨他的身份,却依旧彬彬有礼地相待、明明是被亲生母亲威胁着,却依旧无所畏惧地生活。
谢待许觉得自己的心脏某处被人揪了一下。
面前这个人,甚至表面上都与他像朋友一样相处了。
宋汀洲的身影隐匿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中,悄然间,他打量地望向身侧的谢待许,又迅速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的一瞬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就像白日里收起爪牙、慵懒饱腹的恶狼。
深夜,才会睁开一双锐利的眼。
然后捕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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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汀洲所在的那家小公司最终还是没能顶住来自黄臣铭背后的势力,对方最终成为了其公司下的最大股东,且据其要求,要进行公司内的大规模裁员。遗憾的是,陈满没能逃过这一劫,也被算在了裁员名单之中。
令大家都颇为意外的是,一向急脾气的陈满小姐竟然没有叫板到老板办公室去,一身轻松。反倒是她的同事们面露难色。
这些年在陈满的带领和规束下,领导们和公关部门都省了不少心。
如今她这一走,稀稀碎碎地居然也带走了一波人才。惹得领导们恼得不行,无可奈何。后来纷纷退股,这下小公司彻底沦为黄臣铭的赚钱工具。
至于宋汀洲,他即便不解于陈满和他有何处得罪了这位关系户,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听见这件好事的时候,笑着自语道。
“不出所料。”
陈满跟宋汀洲总算要迁走了,来来回回在那家小公司折腾了这么多年,没一点感情是假的。然而人必然要往前看,要往前走。如若不然,必然遭到历史潮流和时代趋势的抛弃。
那才凄惨。
陈满先是到上海安顿了下来,随后宋汀洲收拾好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谢待许也跟着一起迁过去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卖了不少,唯独留下的就是那大房子。
究其原因,只是一句:“习惯了。”
习惯什么?
不知道。
麻烦事儿连天,唯有谢待许原先找到的公司恰好就在上海,如今免去了奔波之劳,算是好事一桩。
宋汀洲和陈满搭着伙,干着干着又干了两年,后来由于某些不可抗力因素,陈满又需要迁走。只是这回,是她和宋汀洲的分别。
细数起来,宋汀洲跟不走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和现公司的合约还没到期,二是陈满又要往南走,还据说是去海南那里,宋汀洲一个北方土生土长的人,又向来不愿意奔波。他能在上海待上两年已经是极限。如此便放弃了继续同行的机会。
分别那天他与谢待许到机场送别陈满,离别之时陈满再没有“出口成章”地怼他,或者强撑出一副女强人的模样。而是真真正正像个同龄人一样,红着眼眶抱住他,然后挥手离去,身影渐渐湮没在人海中。
宋汀洲望着她离去后,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想家了。
这两年在上海的日子几近要把他透支出幻影,疲倦的灵魂已经不太能够支撑住他的躯体,如今急需平静的一隅,供他吐一口长长的气。
他这么劳累,不光是出于工作的缘故。
当年之所以选择上海,不全是因为那里发达,更是因为那里是温叔叔的家。
而宋汀洲这两年从未停歇下脚步的原因,也是因为他要每日挑空闲又不被盯梢的时候去温叔叔家里坐坐,借着与奶奶聊天的机会,想方设法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上天不负有心人,他确实得到了很多有意义的线索,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巨大的绝望与恐惧,这些真相犹如湿咸的海水,汹涌着灌进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的耳朵,鼻腔中。
他这两年,总在午夜时分一个人猛地惊醒,冒出一身冷汗,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温叔于他而言,就犹如黑暗中的萤火虫,犹如沙漠中的雨水。
回忆如同大开的闸门,将过往的一切带回到宋汀洲的大脑中。
“啊!”小宋汀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腰后的湿意,血液大概浸透了衣服。他的身形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却不敢因此拿手去捂住伤口。
这样会给对方暴露出弱点。
然而面前的敌人瞥到了他身后暖气片上的斑斑血迹,露出可怕的獠牙,不再理会他,带着骄傲的笑容踩着细高跟鞋优雅地转过身,一步一摇地离去了。
小宋汀洲这才敢朝自己背后摸一把,他低下头看去,逐渐湿润的眼眶渐渐映出一双沾满红色鲜血的小手。
他从小就被邻居议论说是“天生有反骨的孩子”“养不熟的狼崽子”等等,亲生父亲宋军在他六岁的时候出车祸死掉,母亲王胜英接管陈氏集团的子公司,性子暴躁偏激,稍有不顺心的就拿宋汀洲撒气。如今推他到暖气片上还算好的,事业失利时,她甚至提着酒瓶子往他头上砸过。
那是宋汀洲第一次尝到酒的味道。
当厚厚的玻璃碎在他的头上时,混杂着血液的酒水从额头淌下,味道更加醇香。
“......”
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将头狠狠地埋在膝间。在一片寂静的黑暗当中,清脆敲门声响犹如催命音符,一阵一阵敲打在小宋汀洲的心脏上。
小宋汀洲又抖了抖身体,将自己团得愈发厉害。外头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恐惧,沉默几许,放轻力气再次敲门,见没什么用处,便选取了最后一种下下策——掏出钥匙,推开了门。
这人三两步走到小宋汀洲面前,微微蹲下。他感受到小宋汀洲的惊惧,却已经适应了他的这种状态,见此情景也只是叹一口气。但他还是伸出手抚上小孩的瘦弱的背,轻轻地拍了拍,张口安慰道:“别怕,别怕,妈妈已经走了......”
小宋汀洲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温暖的面孔,委屈的情绪终于像冲开闸门的洪水倾泻出来,泪水糊了满脸,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不敢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要抱抱。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软糯地叫了一声,“温叔叔。”
温叔叔是王胜英的二嫁对象,家境虽然谈不上贫寒,但绝对比不上王家。在小宋汀洲的眼里,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起码,要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都要温柔。
其实小宋汀洲心知肚明,温叔叔之所以关心他,也并非出于什么喜欢或爱,而仅仅是因为怜悯。就像看到快被老虎咬死的小鹿一样。
忧心,但无能为力。
甚至还要自保。
温叔下巴上钻出青色的胡茬,眼皮底下的黑眼圈也越发明显,人到中年,其实是很难再显出什么阳光帅气的形象了。
不过那时候,在小宋汀洲的心里,温叔永远是最帅的。
温叔见他这副乖巧模样心里疼得不行,沉下脸一言不发抱起他下楼,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心里暖手,又提来他私藏的医疗箱,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拿棉签蘸着碘伏,为小宋汀洲一点一点清理他可怖的伤口。
小宋汀洲就着昏黄温暖的灯色,凝视着棉签眉眼温润的温叔,那双原本有灵气却哭得发干、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能够安心的阖上,然后小睡一觉。
第二日他一醒来,眼见着温叔端坐在他床边,似乎也将事情琢磨了很久的模样,望着他,似乎有什么要向他嘱托。
宋汀洲永远记得那一天温叔跟他说过的话。
“小宋,你听好了,你一定要记住温叔今天说的这句话,答应温叔,”温叔叔凝视着他,头一回这样一字一句地跟他讲话,“往后除了与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以外,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好吗。”
小宋汀洲沉默着将这句话琢磨了很久,才缓缓地点头。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理解原因,只是一遍遍讲这句话刻在心上,并且坚定不移地履行它。
而在后来的岁月中,他也渐渐地明白其中道理。
那是因为,即便王胜英待他再怎么冷漠,她也无论如何不会允许外人伤害她唯一的继承人。
但宋汀洲希望永远远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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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温叔,大概所有人都明白一个真理。那就是当某人处于真实的绝境中时,往往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天大的怜悯和同情,而仅仅是一点点小动作就足矣。
那些嘱咐的话语,也因此深深烙在心底,融入他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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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待许这两年间始终两点一线,坚持在公司和与宋汀洲合租的房子往返,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潜移默化地影响宋汀洲的心理状态。然而他愈与宋汀洲相处,愈发现宋汀洲此人根本就是个冰冷的矛盾体!他似乎要寻找一个什么真相,不至深夜不归,一到凌晨就醒。工作还好,只是那秘密的探究看起来极其劳累人的身体。
他也曾劝过宋汀洲,哪怕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可是很显然,两年的交情完全不够用。人宋汀洲该如何生活还是如何生活,不光自己一天天憔悴下去,也连带着谢待许一起心焦。
作为宋汀洲的朋友,亦作为他的医生,陈满的离开对于谢待许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即便他跟自家事务所还没有相关的解约意向。
不过他与宋汀洲大概是一类人--从来不忘初心的那一挂。宋汀洲有要扛着家族的阻挠寻找某些真相的目标,他也有家族托付的任务,即是吞并......做宋汀洲的心理医生,因此,在其过程中的一切障碍,都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于是谢待许不顾事务所挽留,毅然决然地与其和平地解了约。为不欠人人情,又主动提出“远程工作”的想法,并签了与此有关的、一年的合约。
可谓十分顾及大局。
“......”
二人推开封尘已久的大门,视野中露出漂亮的别墅和它背后隐隐约约的白塔。出于这些年来宋汀洲一直没放弃请人来家里打扫的缘故,这里与两年前的景象并无太大差别,依然是湿泥翠树绿草。
鹂鸟啼柳,春风化雨,淅淅沥沥地,天色被乌云渲染地渐渐暗了下来。
一切都沉浸在寂静之中。
宋汀洲和谢待许杵在门口沉默了片刻,一起凝视眼前的景色。
整整两年了。
雨滴淅淅沥沥地坠下来,难得轻柔地,扰乱宋汀洲的沉思。二人见在门口踟蹰不得,便一溜烟儿地滑进了家门,末了,还不忘合上大门。
纵然家政阿姨每周前来清扫一回,宋汀洲却不知哪来的陈年少爷毛病上身,非得自己拾掇一遭,自己干活不成,还要揪着谢待许与刘书晴一起。扫着扫着,就变成了宋汀洲指挥,谢待许扫。总之,这时候家里大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从前厅开始打扫,一直到花园,白塔。趁着一股子激动劲儿,统共只耗了两天。
两年前宋汀洲帮过的一位朋友最近也来到济南游玩,听说他俩回来,忙不迭地提着一大堆礼品登门拜访。
这人名叫陈浩,今年二十五,原是宋汀洲所在上海公司的一名普通的员工,家里人开夜车出了车祸,要打官司又没有资金周转。恰巧宋汀洲是个喜欢有事没事帮帮他人的人,听见了这事,就拉了对方一把。
陈浩当真是位知恩图报的年轻人,等到自己家里情况缓过来后,没少为宋汀洲做事。
宋汀洲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屈尊”从白塔来到前厅亲自来给他开了门。
陈浩提溜着一大堆吃的喝的,惊喜万分,果真是一点情绪都藏不住。他将鞋子整整齐齐摆在玄关处,趿上拖鞋,一包一包地将东西搬进来。宋汀洲想要帮忙也被拦在一边。
“您这腿也才刚好起来,就别折腾自己了——来,”陈浩推拒道,“我自己来就好。”
好容易搬完东西,陈浩直起身来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话说您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啊,感觉已经很久没见过您似的,都不习惯了。”
那可有段时间了,宋汀洲心说。
当年刚到上海,就天天被谢待许揪着去医院检查。宋汀洲自己底子不好,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又是粉碎性的骨折,这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好在上天眷顾,没让他那条破腿彻底腐烂。否则不要说治好,他估计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几个月前吧。”宋汀洲回答。
话音刚落,后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俩人扭头看过去,还不待宋汀洲说什么,身边的人就一声惊叫。
“欸,谢哥!”
谢待许即便天天被宋汀洲支配去干活,理应身上脏乱,人前竟依然是人模狗样的。他看见陈浩,露出点笑容,“陈浩。”
“诶!”陈浩两步跑到谢待许身前站定,傻不愣登地呲着一口大白牙,“哥你还记得我呀!”
“怎么,”谢待许拍拍他的肩,“你是来济南出差的?”
跟随谢待许一路过来的刘书晴从谢待许身后探出头来,瞅了陈浩一眼便迅速地缩了回去,耳根飙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辞职过后一脸淡定的陈满姐姐离开公司后来到小宋家里气呼呼地叉腰:“气死老娘了他们#$%^*都是个混蛋!”
小剧场/
【俩人回到济南突然给书晴打电话】
书晴【惊讶】:“啊啊啊啊啊宋老师谢先生你们回来啦!”
小谢【眯眯眼】:“嗯呢。”
小宋【诱导】:“嗯嗯~”
书晴【更加激动】:“啊啊啊啊啊我这就过来!”
小宋【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俩在家等你。”
【过来后】
书晴【汗】:“果然是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