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帅哥美女泛滥的时代,刘书晴好歹也是见过诸多帅哥的人了,没有一千也有一百。照理说见着好看的并不至于“一见钟情”。
但面前这个青年的相貌完完全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即便说不上俊,但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干干净净。
眼睛转溜一圈,她借着谢待许与他讲话的功夫,偷摸地打量这人,眼神死死地粘在人家身上。
“是啊,我是出差到这边,顺便逛逛。”陈浩应道,忽然瞧见谢待许身后的人影,一愣,“这位是......”
“你好,”刘书晴侧跨一步,露出整个身子和得体的笑容,“我是宋哥朋友,叫刘书晴。”
陈浩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约莫是听岔了,一会儿道:“宋哥女朋友啊!恭喜恭喜。”
“......”
世界沉寂了几秒。
谢待许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刘书晴惊掉下巴慌慌张张要解释。
宋汀洲倒没什么反应,双手插兜低着头轻笑几声。
陈浩涨红了脸,准备当场掘地自己跳下去,被谢待许及时拦住了。
“行了,别太拘谨,”谢待许道,“小刘你先带着陈浩到处转转,我跟你宋哥有事说。”
“哦,好。”刘书晴应下,冲陈浩招招手,“从后门走吧。”
宋汀洲如今走路依然不利索,站久了骨头缝都疼,他扶着沙发背一瘸一拐地绕到谢待许面前坐下,“你真的有事找我说?”
谢待许挑眉道:“我骗你干嘛,今天不是你‘心理测试日’么。”
“嗯,赶巧了,”宋汀洲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搓揉自己腿部酸痛的肌肉,“我妈最近跟我联系,她想要过来跟我谈谈。”
宋汀洲他妈跟他的那点儿破事,在他与谢待许于上海共处的数个深夜里,他被噩梦惊醒然后谢待许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时,已经被抖搂得不剩多少。
“所以你是想借此看看你的状态,”谢待许猜测,“但我不建议你去,你的情况——”
“再测一次吧。”宋汀洲还是坚持道。
“......”
事实证明,测试的结果与前几次并无大异。
用谢待许的话说,就是宋汀洲曾经给自己套了太多层壳子,那些原本坚硬的外壳现在死死地粘在他每一寸的皮肤上,长久下来早已与他融为一体、并成为他灵魂中不可被剥离的一部分。这也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他们数次测试反映出来的情况虚虚实实,根本无法作为评判宋汀洲心理状态的依据。
为此,谢待许感到十分惭愧。
“这一块依然有问题,你看。”他指着分析单给宋汀洲瞧。
宋汀洲点点头,似乎与往常无异,一样地不以为意。只是谢待许与他相处这么多天,眼见他一意孤行,奈何深知硬劝不得,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半晌,他道:“你不要不听,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正经的问题。心病最难医,等到病入膏肓了,任是什么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么多话了。”宋汀洲淡淡回道。
谢待许无奈,“你的状态并不好,因为它不是常见的、好治疗的症状。我把话敞开讲,你就是掩饰得太多了。”
“是,你说的不错。我也从没指望你能把我医好。因为我的事情,旁人无需知晓。”
谢待许无言以对,空气中一时里只剩沉默。
直到入了夜,宋汀洲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原是很熟悉的,在上海两年里几乎是每月一到两回。但正因为这样,他才对这梦有些发怵。既然是梦,才向来没什么逻辑,又唬人得很。
血迹。
满眼的血色。
宋汀洲麻木地看着在自己眼前反复上演的一幕。
小小的他费力地昂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高楼上的人,熟悉的身影仿佛一根鸿毛从楼顶飘落,然后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血肉模糊。随后,被摔得稀碎的人挣扎着将自己从地上拾起来,拼凑在一起,跌跌撞撞爬回楼道。
转眼间,再一次立于顶楼之上。
高楼上的人忽然扭过头看向宋汀洲的方向,露出一口白牙,阴森地冲他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似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比上了锈的铁的声音还要难听。
那个人正是温叔。
宋汀洲惊醒,在黑暗之中倏然睁开眼睛,冷汗从鬓角滑下,掉进枕头里。
他保持着一个僵直的姿态很久,直到情绪缓和下来,他才从床上半坐起来,在一片寂静和黑暗中往床头柜上摸索。
“嘭!”不知猛地碰掉了什么,听声响很像是玻璃杯子。害怕扎了脚,宋汀洲一时间被定在原处,不敢动作。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登登”地脚步声,听声儿也只能是谢待许。来人显然有些焦灼,脚步声里透出明显的慌乱。
灯被谢待许打开,整个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宋汀洲?”谢待许直接迈进他卧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的玻璃碎片。谢待许抬眼去看人,一下子就噤了声。
半倚着床背的宋汀洲脸色苍白无色,手指紧紧抓着被单,汗珠不住地从额头冒出,眼角隐约泛红。
这一副无措的模样,其实已经被谢待许看见过不少回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次见他被噩梦吓懵,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件珍稀易碎的瓷器的时候,谢待许从心窝深处泛起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一分不必上一次少。
安抚宋汀洲这差事,谢待许早已轻车熟路,大抵就是像抱个孩子那样把他搂在怀里,然后给他倒杯温水捧在手里,再一遍一遍地跟他重复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钟,宋汀洲重新恢复正常,方才有些浑浊的双眼又一度清透起来。
“谢谢啊——”宋汀洲困得不住打哈欠,索性摊在谢待许怀里,迷糊道。
谢待许摇摇头,没应他这句模模糊糊的道谢,而是在见到他那么温和地睡回去时,眉间拢起的眉心悄然舒展了些。谢待许凝视着怀里人安宁柔软的睡颜,蓦然回想起自己与宋汀洲母亲见面的一幕。
他其实由衷地希望,宋汀洲能够听他的话,然后不去赴他妈那个压根不会有任何作用的“交谈”之约。
宋汀洲向来个不是会听人话的人。
他趁着前两日指挥谢待许和刘书晴干活儿的功夫,自己在背地里梳理了很多从上海搜刮来的消息。这些信息或许半真半假,但全部都是关于温叔去世的真相。
这是因为宋汀洲始终在怀疑温叔去世的缘由。当年对外公布的理由是抑郁症跳楼自杀,甚至,宋汀洲都亲眼目睹了那活生生的一幕,至今都是他午夜梦回的素材。
可是温叔这么多年对他明里暗里的栽培和开导,宋汀洲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温叔会是那样一个残忍的——一个等待着他到来,只为让他亲眼见证自己死亡的人。
宋汀洲和他妈约在一家隐蔽高档咖啡厅见面。
王胜英是个很有“格调”的人,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行为上来看。宋汀洲算是完美继承了她这个毛病,特地挑了一处大厅里靠窗的位子,窗外景色很好,绿树成荫车水马龙。
来人不如景色令人赏心悦目罢了。
“真是好久不见。”王胜英将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动作优雅,“妈妈前段时间公司里出了些问题,一直在处理,就没来得及去上海看望你。”
宋汀洲,“没关系。”
王胜英提了口气,“汀洲,我听说你也刚从上海回来,怎么样,在那边过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宋汀洲抿了口茶,“倒是难为您这么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见我。”
王胜英慈爱地看着他,“ 能看到你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大抵放得是狗肺狼心,宋汀洲心说。
“我听人说,你最近挺关心你温叔的事。”王胜英话锋一转,抬起眼来审视着宋汀洲。
“是,”宋汀洲笑道,“您知道,我一直都挺在乎温叔的。”
王胜英低下眉,红唇轻抿,“可不是么,你小时候可是从来不许旁人说你温叔一句坏话呢。”
“是吗?”宋汀洲神色仿佛真的在与她叙旧,慢悠悠道,“我都记不得了。”
“你还太小,”王胜英微微叹气,“记不得正常。”
宋汀洲笑道:“怎么,您难道不愿意我关心温叔么。”
“怎么会,”王胜英摇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只是我想他毕竟是已逝之人,难道你还怀疑他的死因么?”
心头一凛。
“并不是。”
王胜英神色不变地望着他。
“我只是很好奇,那时年纪很小,事情原委都快忘干净了。”宋汀洲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模样王胜英显然对此不太满意。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你要是想要当年的案件报告我发你一份就好了,不必自己麻烦自己。”
宋汀洲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照谢待许的话说,现在的情况就是王胜英急了。
此刻王胜英越急,他反倒会越高兴。所谓狗急跳墙,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与狗不同的是,人急了,容易把什么事情都一并抖搂出来。
如今比得就是谁先稳住不动。
宋汀洲自认为能稳如泰山不动如钟,因为他知道温叔的死跟王家绝对有莫大关系。即便最终的结论还是自杀,其中也一定有王家的手笔。
“是——”宋汀洲说,“但我还是想自己查查。当年温叔死状凄惨,又恰巧是挑着在我面前跳得楼。这心理阴影我必然是要靠自己清除的,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王胜英闭上眼,默然无语。半晌,才复睁眼道:“罢了,我不与你聊这个。但妈妈要提醒你,你温叔的死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如果继续查下去,妈妈可能没法继续护着你了。”
“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既然如此——”
宋汀洲沉下心,打断她道:“妈,陈满是您调走的吗。”
“是,”王胜英疑惑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王胜英把陈满调走,能有什么目的呢。
“妈妈这回过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的,”王胜英忽然说道。
“您说。”
“我想跟你聊聊谢待许的事。”
宋汀洲沉默良久,示意王胜英。她轻咳两声,“现在公司里的事务你多少也需要接触一些,我现在就坦诚地跟你说说咱们公司的状况。”
虚伪的笑容终于像开裂的树皮从她的脸上掉落。
“这跟谢待许有什么关系,”宋汀洲对她的本性早就有所了解,如今仍然有些不可置信,“您说。”
“小谢这孩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家族的根系和分支?”
“没有,但您跟我说他们家嫡系在美国。”
“对,”王胜英微微眯起眼来,“但是他们还有一支旁支,隶属谢待许叔叔家的,前两年就开始准备往国内发展,在国内市场算是新起之秀,最近很有起色。”
“您是什么意见?”宋汀洲点点头,死死盯住她。
“虽然他们嫡系跟我们本家并不冲突,但谢待许他叔叔现在的业务方向跟我们一模一样。再者,他们一旦有了谢家嫡系的支持,国内的市场基本是手到擒来,这会对我们如今的地位产生巨大的威胁,我绝不会允许他们发展到国内来。”
王胜英的声音一瞬间冷得像冰碴子,那一双眼睛里的神情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倒更倾向于老人——那种浑浊,没有一丝清明。
“所以您是想要我做什么?”宋汀洲明知故问。
王胜英没接茬,自顾自地说下去,“妈妈先前跟你说在忙公司的事,没时间去上海见你,其实也是为了处理这个麻烦。如今他们明里暗里地给我们公司下了许多绊子,谢家嫡系又自然不会帮外人,所以,我们必须和他们抢地盘,争资源。”
“这事牵扯不上谢待许。”宋汀洲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胜英莞尔,“怎么会牵扯不上小谢呢?不仅有他。”
还有你呢。
“公司和家族的争夺,不应当波及学生,”宋汀洲说,“如今他一是在读研究生,二是谢家嫡系独生子。因此,我觉得您设想的东西并不成立。”
“汀洲,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怜悯他才这么说的——那可真是太不明事理了。谢待许既然生在他家,就理应承担其中责任和风险,现在这个压力即便不是我给他,也必然会有人给他。”王胜英语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二人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宋汀洲缓和地笑了一声,“您的意思是您在锻炼他吗。”
紧接着,他说了一段让王胜英寒毛倒竖许久的话。
“谢待许以后必然会面对各种危险和压力,我相信不管这些障碍有多难他都能越过去。”
“但是这些破烂东西,我绝对不会施加于他。”
“也绝对不会是由我施加于他。”
潜台词是:你死心吧。
王胜英当场变了脸色。
且听宋汀洲继续说下去,“况且,您试图利用我以除您公司的后患,只谈要求不谈条件,想要我点头的话,未免有些难吧。”
“你想要什么,”王胜英红唇轻启,“尽管开口。”
“我要您不要干涉我的行为自由,而且撤掉我身边的所有眼线。”
眉头轻皱,王胜英果断拒绝了。
其实想也想得到,只是真正听见答案,还是有抑制不住的情绪会不断地从心底翻涌上来,然后占据整个大脑。
“那么,想来我与您就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宋汀洲尽然道,“我还有些事,我们改日再约。”
说罢,他站起身来想要潇洒离去,无奈潇洒不得,只好一跛一跛地走出店外。
王胜英久经沙场的经历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不比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那样冲动。
她依旧保持优雅的姿态坐在原处,注视宋汀洲离去,甚至端起咖啡小品一口。
苦涩,弥漫在口腔中。
她如同西方的雕塑那样精致。
然后,这座精致的雕塑“嘭”地一声碎了。
就像她手中的咖啡杯一样。
下一秒,咖啡厅里所有权贵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那个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冲出门的疯女人身上。
无他,只是宋汀洲方才站立的地方被一滩血迹替代,
在一片喧嚣混杂着警车的笛鸣声中,肇事车辆被轻松拦截,看戏人们三三两两围在那个倒霉蛋身边,丝毫不敢靠近半分地低声议论指点着。
一旁站着惊魂未定的宋汀洲。
鲜血从他的腿上流淌下来,一股一股,他却丝毫察觉不到。
然而人们岂敢长舒一口气,最多是对死者的祈祷与缅怀而已。
大概是太久没有被这么吓过了,宋汀洲再次睁眼,已经来到了医院。
私人病房的房间总是很大,采光很好,放眼全是一片寂静的白色。宋汀洲床头趴了个人,显然是谢待许
谢待许也是个容易被惊醒的,一听见宋汀洲醒来发出的细微声响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分别挂着两抹青黑色,叫宋汀洲一瞧,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止昏睡了一日。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还是护士推门进来,眼见这两人对坐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心里怪得很,替宋汀洲换了吊瓶,冲谢待许问道:“你是哪个病房的?”
谢待许不明所以,“嗯?”
护士以为他听力不好,大着嗓门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是哪个病房的?都住院了还串门呢!”
“C……”谢待许险些没忍住,指了指宋汀洲,“我是他家属,不是病人。”
“害,”护士结巴起来,尴尬地嘱咐道,“你要记得跟人换班啊,不然,我看你过两天保准也得进来。”
谢待许打了个哈欠。
护士离开后,宋汀洲捧着杯温水猛灌,“麻烦你了。”
“跟我说什么麻烦,”谢待许帮他把病床调好,“先前不是挺不客气的吗?”
宋汀洲没理会他。
“跟我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谢待许拉开凳子坐下。
“……”
“不想说?”
“不,我觉得你需要先睡一觉。”
“不用,你休息那会我已经睡过了,人命关天,待会警方还要过来给你做笔录。”
依然是一片沉默,但宋汀洲总觉得,他心里的某些东西悄然崩塌了。他垂着隔壁靠在床上许久,开口问道:“那个女孩,死了吗?”
“是的,她死了。”
谢待许没有欺骗他,因为宋汀洲已经是成年人了,如果真的是他的错,他必须承担责任。
对方闻言则闭上眼,身形僵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缓缓开口道:“我从咖啡店走出来,准备过马路,抬眼就看见一辆卡车笔直冲我撞过来。当时的情况下,我一动不敢动。”
“……”
“然后,那个女孩突然冲了过来,把我一把推开。我被卡车刮蹭了一下,不幸的是蹭到了大腿动脉,所以踉跄了一下。”
“……”
“可是我再抬头的时候,卡车已经完全碾压过去了。那个女孩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现在我会有一些怀疑,但是不能确凿。”
宋汀洲面无表情的说道。
说这些话时,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汀洲的指尖在轻轻颤抖,但谢待许脑子像是抽了一样固执地继续问下去,“你看起来很冷静。”
这句话刺人得很。
但宋汀洲似乎全然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不会为她的死承担法律责任。”
愈发刺耳。
其实把宋汀洲逼到这个份上,谢待许已经极不舒服了。他到底是他的心理辅导师,而不是卧底。这样下去只会让宋汀洲的病情继续恶化。
谢待许攥紧自己正录着音的手机,冲着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比了个手势。
这个动作落在宋汀洲眼里,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谢待许方才问话的意图。
果然,不到几秒,病房被人打开,浩浩荡荡挤进来一群身穿警服的人。
为首的警察年纪不大,甚至还有些稚嫩,不过办事能力显然很利落,“您好宋汀洲先生,我们是当地警察局,由于您行动不便利,我们就在您病房内做一个快速的笔录,您看方便吗?”
“当然可以。”
“好的,”小警察说,“对于刚才的事我们感到十分抱歉,那个实在是极端手段——晚一点我们一定将录音删除。现在需要您填一下表单。”
宋汀洲接过那一厚沓表单,不慌不忙地填着。
笔录做完后,小警察起身告别,临走前面露羡慕道:“宋先生,您不知道,您旁边这位朋友对您是真好,前天您还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受害者家属来医院聚众滋事,完全不听劝告,我们拦都拦不住。还是您这位朋友堵住了他们,才没让他们闯进您房间。回头您可一定要好好感激他。”
“嗯,一定。”宋汀洲点点头,目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门被关上的一瞬,似乎一切喧嚣都被隔断在外。
“你什么时候跟警察联系的?”宋汀洲问。
“他们害怕你醒过来之后不配合调查,”谢待许麻利地解释道,“我这叫配合国家机关部门工作。”
宋汀洲挑眉。
“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医院了?”
“嗯?”
“听警察的意思,我们是前天出的事,你当天就赶到了——咱们是心有灵犀吗?”
谢待许觉得宋汀洲倒像是寻衅滋事的,浑水摸鱼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过了一会儿,谢待许见宋汀洲依然幽幽地盯着他,终于败下阵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先生,”宋汀洲歪头,“请问您放在我扣子上的那颗监听器还能再明显些吗?”
思及自己的幼稚行为,谢待许原本想乐。
然而总是回忆起自己听见宋汀洲被车撞飞的那一幕,于是畅快地笑不得,徒剩苦笑。
“刚才你想说的推论是什么?”他问。
宋汀洲想了想,“不成熟的想法罢了,不值一提。”
“我认为这件事不像是你母亲做的。”谢待许忽然说,使他在这一时间看起来像是跟宋汀洲确实心有灵犀。
“你不了解她,”宋汀洲脸颊一侧的肌肉微微扬起,似笑非笑,“我倒觉得她的目的达到了。”
“什么?”
“我猜测,她的本意是想借此吓唬我,叫我放弃温叔的事。因为这背后一定牵扯到了更多人的利益——只是她没有想到我被绊倒,估计以为是我被撞了吧。”
“她何必要用这种手段?”谢待许刚问出口,便恍然,“让你以为是其他集团听了你们的谈话,借此阻挠你继续查案。”
“所以我只是疑惑,他们使用更温和的手段难道不是更好吗,比如设计一些障碍什么的。大街上撞死一个人,动静未免太大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
对啊。
他怎么知道他们没有。
宋汀洲想。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那个“挺身而出的女孩”说不定也是她安排的。于是他立马安排小刘去调查,刘书晴巧是大数据方向的专业,一查,果不其然。
那位姑娘果真不幸,不仅在此之前就患了重度抑郁症,一直想找方法“解脱”,双亲在幼时还双双离世。
无父无母也就也就意味着了无牵挂,同样也意味着不会有人追责。
到时候只需要给她洗脑。什么路遇不平要相助,人生才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她就会义无反顾地扑上来,然后给宋汀洲的内心划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
谢待许轻声说:“真的不能停一停?”
“什么停一停?”宋汀洲反问。他直觉这人接下来说的话会不太中听。
谢待许垂首,良久,犹豫着开口,“就是查温叔的事,能不能停一停?”
“不可能。”宋汀洲叹息着回答,“任何资本势力在某处扎根久了,都会留下沉疴痼疾,温叔的事只是深埋在其中的一粒种子而已。如你所见,我们二人总有一天也要’大权加冕’,面对这些污垢只是迟早的事。”
“怎么说呢,”谢待许说,“避无可避是不假,只是我现在作为你心理辅导师的身份,出于敬业的态度,这些阻挠的话是一定要说出口的。”
如今看来,温叔的事情大抵牵扯到了王家集团的一些密辛,原本被深藏在根系里的东西一点点被抠挖出来,带出的木屑土屑无一不是其他动物的营养来源。
那些多少令人窒息的真相,会像被风吹过打湿的白纸一样死死地糊在宋汀洲的脸上,将他慢慢闷死。
“……”
“我是觉得……”
谢待许还试图挽回些什么,其实宋汀洲的固执他一直看在眼里,乃至于温叔,更是他心里超越一切其他价值的宝物。
极其狼狈地,宋汀洲打断了他。
宋汀洲几乎从未这么失态过。
“谢待许你听着,这件事情不管是有多危险我都要查下去,无论后果,你明白吗?现在一切证据搜集和逻辑推理刚步入正轨,那些陈旧腐烂的东西是时候清理了。我不可能撒手不管!”
谢待许看着他枯槁的身形,自诩是为了他好,“可是你不能再接触这种东西了!你不能再看了,你会疯的!”
“谢待许,你哪来的立场管我!你知道温叔对我来说的意义吗!这件事的真相我不可能不查,就像你我都不可能放手自己的继承人身份一样!温叔那么好的人,最后却选择了一种最痛苦的死法!你知道的,他当着我的面跳下去的!他站的那么高,我第一次看不清他的脸……他走之后,他们说他是抑郁死的,但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他是被他们逼的!”宋汀洲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吼,震撼天地似的,一时间没人讲话了,气氛陷入深深的沉默。
落地窗外不远处一缕青烟从人家的烟囱里悠悠钻出,在城市上方飘起,袅袅婷婷地融进那片沉郁的红霞之中去了。
最后,还是宋汀洲先结束了这场无声的争吵。
“算了,”他嗓音闷哑着向谢待许求乞,“你别再管我了行吗……就当我求你了。”
“好。”
“总之,谢谢你的关心。”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谢待许依然皱着眉头看着他,盘算着自己能帮得上他的忙,还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在接下来宋汀洲住院的日子里,谢待许秉持着敬业的态度,日日两点一线地往返家里和医院,并且带着自己亲手做得早晚饭。这让宋汀洲一时间感到很满足,当然,还有一部分的愧疚之情。
事实上谢待许没有这个义务照顾他的,更何况谢待许还要兼顾上海的工作。因此,宋汀洲考虑过很多可能性,其中赢面较大的是“大概所有人对待第一次接手的工作总会格外认真”。
不过宋汀洲清楚这个狗屁理论绝对行不通,因为他自认没见过任何人能“treat work the same from the beginning to the end”。当然,不排除谢待许是个例外。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够驱使人类努力工作的因素,除了工资以外,就只有爱了。
宋汀洲又不属于随意克扣人工资的人,事实上,谢待许富有得很。
所以想想谢待许能喜欢他什么呢?呸。
-
令宋汀洲究竟没想到的是,谢待许居然每一天都准点伺候他,从不迟到早退——不仅从心理上,也是从身体上。
譬如开始的那段时间,因为大动脉破裂不敢动弹,宋汀洲像头驴一样倔得又不肯用尿袋。
宋汀洲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所谓尴尬剂的东西,他和谢待许的关系缝隙之间估计被它塞得根本撑不下其他。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样一段长时间的相处,两人的本性一一暴露。
“我听医生说你坚持不用尿袋?”
“…….”
“你……”谢待许忽然哽住,“你忍得住?”
“滚。”
“下来吧,我给您抬轮椅上。”谢待许“毕恭毕敬”道。
护士推门进来,带来一张轮椅。看到它的那一刻,那熟悉的感觉让宋汀洲倍感亲切。
他发誓,直到现在一切剧情还都很正常。
真正开始出现裂痕的时候,是当谢待许帮他把轮椅推进门,反手关上了门,并且自己依然站在他身后。
“你……不出去吗?”宋汀洲歪头,被他这行为惊到了。
不料谢待许微妙地笑着望他,道:“我觉得你的伤势不允许我出去。”
于是,宋汀洲乖乖地被趴了裤子,并像从床上被抱到轮椅上一样,从轮椅上被抱到了马桶上。令人诧异的是,宋汀洲不仅没扯到痛处,伤口还没有崩血,绷带依然洁白无瑕。
“没看出来,你照顾人的功底还是很到位的。”宋汀洲说。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谢待许把他重新抱回病床上,“我八岁以后就再没人帮忙照顾我了,除却一个月固定的一千块钱以外,余下的生活费都是从我自己手里出的。”
宋汀洲倒不觉得意外,“住处呢?”
“跟我父母各自付各自的水电费。”谢待许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什么,房子还能免费给我住吗?”
“可不是么——”
门口处传来一人的陌生的嗓音,二人一齐望过去,谢待许首先起身冲来人笑道:“您这是人未到声先到啊。”
那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脖颈上挂着闪亮的大金链子,身后还缀了个小尾巴。仔细去瞧,才能发现这人眼底的青黑色明显,眼袋皱纹也死死地黏在他的脸上。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保国大笑着摆摆手,“俺跟那王熙凤能比么!”
他转过头瞥见病秧子一样的宋汀洲,惊得“哟”了一声,后退两步,中气十足道:“这莫不就是当代的林妹妹!”
宋汀洲被逗的笑了好半会儿,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有趣的人,长相与灵魂居然这么不匹配。
一旁的谢待许到像是习惯了对方这副德行,然而宋汀洲高兴起来,与他也是一件好事。
“来来,”张保国招呼道,“给我介绍介绍呗!”
这位张保国同志其实是谢待许的发小,还要比谢待许大整整五岁。只是家庭教育观念的差异,让二人成长起来之后性格变得截然不同。如今张保国在医院里的儿科工作,与小孩子接触久了,人的一切都会被洗净罢。
至于张保国身后那个始终畏畏缩缩不敢露头的孩子——其实是他儿子张尚息。张保国今年三十岁,十年前就有了这个孩子。年少无知,正是气盛之时,不懂得如何爱护照顾孩子,把小孩折腾得看见他就仿佛活见了鬼。他说自己前两年试图去各地找医生看能不能扭一扭这孩子的毛病,然而目标没能达成,孩子更畏惧上医院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三十岁,自己却把自己折腾地像是四十一。
谢待许听他倒完一肚子苦水,没做任何评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想让他跟在我身边过一段时间?”
“不是,”张保国叹道,肩膀耸起来,“这小子原本就怕我,我哪还能让他离开我——我是想问,你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就来看看他,花点时间跟他聊聊什么的。”
宋汀洲眉头轻轻一皱。
不说照顾宋汀洲,就是上海那边给他派下来的工作就已经够谢待许忙得连轴转,他本就过着熬夜早起的生活……如果再加上这一条,那身体想要不垮也不可能。
可人家张保国是谢待许发小,宋汀洲说破天也只是他的普通朋友而已,没有任何立场来替他担心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温叔叔于小宋而言是黑暗中的萤火虫,是沙漠中的雨水。但也仅仅只是这样。谢待许于小宋而言,则是黑暗中的灯盏,是沙漠中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