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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完结啦

作者:Revival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03

宋汀洲看着谢待许挺拔而稍显疲倦的身躯,微微叹了口气。

握在褥子里的拳头松了又紧。

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了宋汀洲的情绪,谢待许没有第一时间应下。

“坐下说吧,”他给张保国递过两张椅子坐下,自己也拉开宋汀洲床边的凳子,“我觉得,这事我可能帮不上忙。”

谢待许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身边这位宋公子现在实在离不开人照顾,国内集团的明争暗斗你不是不知道……尚息的情况也不是很棘手。这样,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去问问他?”

张保国眼含忧虑地望着缩在椅子上的张尚息,只好答应。

“你别太着急,”谢待许安慰道,“那人比我要专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成。”

宋汀洲松开紧攥的拳,听见谢待许拒绝后心里却涌现一股空荡荡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待许这么果断地拒绝过一个人。

张保国带着孩子离开后,宋汀洲撑起病床,倚靠在枕头上,“你方才可是放走了一个股东啊。”

这话是真不假,是打趣也不假。

“是啊,”谢待许调侃道,“那可是为你放走的。”

“我可受不起,”宋汀洲不接他那一茬,“你要不歇两天吧,你跟那边请个假,我这儿请个保姆什么的?”

谢待许替他整理好衣物,头也没抬地回答道:“没事,这种作息我已经习惯了,不接受他的请求是因为那孩子情况太复杂,我不敢冒然答应罢了。”

靠在床上把玩文玩核桃的宋汀洲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来做我这苦差?”他突然提起此事,胸有成竹一般。

“你说。”

“借我来搞垮王氏集团?”

谢待许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聪明。”

“……”

“这算什么?”宋汀洲笑着摇头,“利用继承人搞垮对方,PLAN A?”

“PLAN B, 继承人们双双反水,岂不很意思。”

“……”

宋汀洲哼笑一声,顿了顿,“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早晨天还没亮,谢待许先到了,还提着两袋子豆腐脑。

宋汀洲闻声转醒,瞥见谢待许手里提着的东西,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不吃甜豆腐脑,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谢待许把豆腐脑放进瓷碗里,极有耐心地回答他。

宋汀洲蹙眉,揉了揉脸,“那你还买。”

眉心被人轻点了一下,谢待许收回手,“这是在济南——哪里来的甜豆腐脑?”

“……哦。”

两人对坐着吃饭,吃好饭后宋汀洲靠在病床上刷手机,谢待许在一旁的茶几上打开电脑工作,两人互不干涉,气氛十分和谐。

正沉迷于手机的宋汀洲忽然抬头,戳破这份宁静,“温叔的事有结果了。”

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夹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暴风雪的气息,裹着隐隐约约的怒气,以及颓丧。

谢待许抬头望向他,眼见他周身氛围显而易见的变化,心头一凛,“原因是什么?”

空气中沉默飘散了良久。

“他不是自杀……”宋汀洲将周身的一切在一瞬间屏蔽彻底,独自喃喃道,“他果然不是自杀。”

宋汀洲闭上眼。

当一切谜底被骤然揭晓,宛如向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粒石子,泛起周周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但石子始终在下沉、下沉。随着蝴蝶效应的发生,森林里的猎人打马提箭追鹿,一箭射出未中;高山雪顶之上绽开一朵绝世独立的紫莲,箭矢直奔莲花而去,一击即中。

花瓣一片片零落,再次沉睡入深深的雪色中。

“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集团纷争的棋子罢了。”宋汀洲淡淡解释道。

故事的起源并不是值得引起人们注意的大事,就像亚马孙雨林里的那只蝴蝶,仅仅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王胜英那年二婚,嫁给了温叔——也就是温常北。表面上温叔家境并不显赫,祖宗辈上也不曾立过什么大功劳,然而他姥姥是当年中央里头实打实的核心人物,如今虽然退休归隐,但原先的人脉威名不曾有变。

可惜他父母一辈不太出色,这一族的声名就此没落。

表面上看王胜英嫁温常北是在扶贫济困,实际上的好处却不只有能够借温氏姥姥辈在中央的力量,同时还能掩人耳目,在同竞争的公司中显得尤其低调。

然而,当王胜英察觉这个“入赘”的儿婿居然在试图扰乱他们□□自家继承人的计划时,变故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再后来,温姥姥患病离世,消息一时轰动政界,王胜英眼见消息掩饰不住,心知温氏再无利用价值,加之她本就对温常北干扰她管教宋汀洲一事十分不满,索性快刀斩乱麻,给温常北一日三餐里下了慢性毒。

“这种毒长时间下来会干扰人的精神,初期,患者可能以为是突如其来的失眠,不当回事。到了后期,患者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伴随着精神紊乱、共济失调等症状。除此之外,他还经常会出现幻觉……”

宋汀洲说。

“其实这样的话,他不患抑郁症的几率似乎更小了。”

他长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多年积压在心里的郁气伴随着真相的揭晓一齐被说出来,还是无可奈何下的悲哀。

一旁的谢待许也陷入深深的沉默当中,但相较于宋汀洲,他显然显得更加冷静。

“这些事情尘封已久,想要找到证据恐怕很难,”谢待许低声说,“你找的人有跟你说什么直指王胜英下毒,或是她致使温叔坠楼的证据吗?”

“没有……”宋汀洲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帮我查到这些证据的人就是刘书晴,其他人固然安全,我也不够相信。”

刘书晴大学里头的专业对口,家里也有些背景。借着家里人的掩护,想来王胜英一时间察觉不到什么。

良久,谢待许抬起头,眼中映出宋汀洲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攥紧的拳。

宋汀洲毫无征兆地哭了。

谢待许一愣。他上前两步坐到宋汀洲床沿上,良久才开口吐出两个字。

“汀洲?”

其实此时他人如何安慰都没有用。

好在宋汀洲的眼泪来也快去也快,不一会儿就收住了,可如此只会让谢待许在本就自责的心理上再添几笔愧疚和心疼。

谢待许很少能感受到心疼这种情绪。但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他的医生,自己似乎都没有能够帮上什么忙。

亦不论是作为不久前才击掌成为的合作伙伴,还是三年来的朋友。

就好像当一位兽医在空荡荡的街上发现了一只流血不止的小狗。它分明如此脆弱,不住呜咽声却持续地向他人发出求救的信号。可惜它遇见的是一名没有任何工具在手的兽医。而当它再一次牵扯到伤口痛不欲生时,兽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的生命特征一点点流逝,无能为力。

这种事情给双方带来的伤害远比一个普通人遇见这种情况带来的伤害大。

几年相处下来,谢待许也不得不承认,宋汀洲的确用他的方法渐渐磨平了谢待许先前的一些棱角,让他从一个刺楞的毛头小子,在短短的时间内蜕变成了内敛锋芒的成熟的青年。

让谢待许没有预料到的是,宋汀洲的情况在第三天恶化了。

不是大腿上的伤口,是心理上的,或许早已深埋心底,生根腐烂的东西。它们或化作蛀虫,或化作荆棘,几年来一直蚕食着宋汀洲的内心。

宋汀洲开始食不下咽。

倒不是真的吃不下去东西,而是渐渐地,吃东西的感觉变成了让人连续十五天吃凉水泡方便面,还不带调味料的那种。从肠、到胃再到食道全部都被沾了水的棉花塞住,顿时看什么都不再有想吃下去的欲望。

然后,他做什么都觉得会分心,乃至于回到了别墅后,一次点外卖,不小心点了六人份的,自己却毫无察觉。再渐渐地,他开始懒得做任何事。懒得去接水,懒得去洗澡,懒得去工作……先前生活里面必不可缺的每一部分,如今在他的眼里都变成了“麻烦”这两个字。

谢待许从第二个阶段就开始给他配药了。先前之所以没敢给宋汀洲吃药,一是是药三分毒,二是怕宋汀洲的身子骨撑不住。奈何他□□还没抗议,心理上倒是先行一步,揭竿起义了。

有一阵子,宋汀洲恨极了外出,谢待许便必然要拉他出去。

谢待许陪着宋汀洲在小花园里晒秋日的夕阳,就是谢待许强行给他拖过去的。

“今天的天真好看。”谢待许试着说。

“……”

宋汀洲微微出神,小时侯被关小黑屋的经历涌挤进脑袋里。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二饼?”

“……”

二饼……二饼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一起被妈妈毒打。

真可怜啊。

“宋汀洲?”谢待许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脑袋,强行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你看着我……”

印象中温叔模糊的身影与谢待许重叠。

好在宋汀洲的病情还达不到重症,谢待许庆幸地想,好在宋汀洲没有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这些残酷的真相。

抑郁不代表会失去情感的发泄口,只是常常这些情感都会藏得更加隐蔽。

谢待许在无数次的尝试中,终于在某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撬开了宋汀洲的嘴。

宋汀洲啊,他所有受过的委屈痛苦都被他一拳头塞进自己嘴里咽下去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吐出来的。

哪怕这一回倾诉起不了任何效果,谢待许想,他也得抓紧这个机会。

深夜,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从床沿一点点织到窗户边上去。

坐在一头的宋汀洲抓着头发,俨然一副已经崩溃的模样。

另一头则坐着谢待许。他想靠近宋汀洲一些,可宋汀洲像是受过人类伤害的狐狸,从此对眼前的这种两脚生物再无信任可言。他只会一退再退。

可是在退的同时,他又缺乏一个倾诉对象,似乎,眼前的两脚生物是唯一一个能够听他吐苦水的东西。

“谢待许,”宋汀洲颤抖着说,“我感觉我真的好累啊。”

谢待许耐心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她家里……我宁愿死掉,也不想再喝掺着血味儿的红酒了……可是那些人喝的也是,为什么要这么脏……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用阴谋诡计脚踩兄弟姐妹上位,深知这种事是我少见多怪,可是她要把这些破烂垃圾倒在我的头上……耳濡目染,小时候我就不招人喜欢,他们厌恶我,排斥我,撕烂我的本子踩碎我的笔,因为我太冷漠了……可是这能怪我吗,这能怪我吗……我真的不知道,”宋汀洲深吸一口气,“想要我接过她那一堆垃圾,又害怕我把余孽铲除,连带她一起送进垃圾场,阻拦我……杀了我的朋友,我的家人,唯一有人性的人,还要我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凭什么啊……我是个烂人吗?”宋汀洲眼睛睁开一片模糊,瞳孔倒影的灯光皆是成星型的。

然后他被谢待许抱住了。

那是一个非常用劲,但不会把人勒痛的拥抱。

仿佛宋汀洲整个人都被他裹进怀里了一样。

但这是一个很单纯的拥抱。

谢待许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宋汀洲是他的第一个“客户”。而宋汀洲这种级别的“客户”,对于刚进新手村的玩家来说,就是临近第七八十关的大BOSS。如今这位BOSS由于外界刺激,变得跟煤气罐一样敏感,时不时地泄露一点弱点出来,其实这样是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是一个很单纯的拥抱。

起码最开始是。

谢待许感受到自己心脏异常速度的跳动时,为时已晚。事实上,他无能为力。

毕竟医患不能恋爱。

至于宋汀洲,他在一片天旋地转之中,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一隅宁静一般,渐渐平息下来。

-

自杀这个念头不知道是哪一天突然冒进宋汀洲的脑袋里的。

谢待许用力地拍着浴室的门,无人应答。

他旋即一脚踹过去,破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汀洲把自己整个身子沉在水里,口鼻皆张的状态。

“操!”谢待许骂道,一把将宋汀洲从水里捞出来,自己一腿跪地,另一腿把宋汀洲的腹部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宋汀洲的头下垂后,狠狠按他的腹部背部。

随着宋汀洲将吸进肺里的水咳出来,意识也渐渐回归大脑。虽然脑袋里依然嗡嗡作响,鼻腔也充斥着水汽的刺激味道,连同整个上身都有一种被千钧压顶的重负感。

“……”宋汀洲晕晕乎乎间看见谢待许的身形,“你来干嘛……”

谢待许佯作冷静地扶住他,边给他顺背边气道:“我再不来你就淹完了,还好意思问我。”

眼泪从宋汀洲的眼眶里滑出,混着脸上的凉水流进湿掉的衣襟。

重重地呼吸声从他的鼻孔中传出,他闭上眼,不言不语。

谢待许强行将他从冰凉的地板上拖起来,一手架着他,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步一打滑地将他挪到床上,又任劳任怨地给他更换了衣物。

“呼——”谢待许干完活,好容易给宋汀洲哄睡了,自己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宋汀洲的床边,一扭头就能看见他的睡颜。

这珍贵的、一刹那的寂静。

落地窗外是一片黑暗,夜幕低垂之际,明月挂悬在夜空中,柳枝随风摇曳。

真的很累,谢待许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给宋汀洲开的药似乎没有任何用处一样,甚至还令他的情况恶化了许多。想到这,谢待许踉踉跄跄地起身找到宋汀洲收纳药盒的柜子,摸索一阵,自己给他拿来的药瓶没找到,却翻到了几个已经泛黄的瓶子。

借着微弱的灯光,谢待许仔细辨认盒子上的字,看清后,浑身骤然冒出一层冷汗,汗珠从鬓角滑落,坠到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谢待许的双手冰凉,脑袋里面的某一根弦似乎被人彻底挑断,他慌忙拾起其他散落的药盒,一个一个地看去。

这些答案犹如锋利的刀刃,划向谢待许的心脏。

泛黄的药盒、没有效果的服药……并非是宋汀洲没有吃药,也并非是吃错了药。

只是,产生抗药性了而已。

原来他在那么早之前就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物了。

只怪谢待许没有发现,宋汀洲也从来不愿意把这些事情透露给他半分。不知道他是否出于“保护”自己的隐私,宋汀洲从未主动告诉过谢待许,就连填表的时候,宁愿撒谎也不愿意谢待许知道。

哪怕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宋汀洲实在是,倔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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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谢待许彻底过上了贴身照顾宋汀洲的生活。他把先前开过的药一一排除,换了一批,宋汀洲的情况就有了明显的好转;再后来,宋汀洲好了许多,甚至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回顾自己患抑郁后浑浑噩噩的三年,只得苦笑着叹时间如白驹过隙,飞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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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抑郁症不是好治的病,还经常复发,导致三年来谢待许也被宋汀洲折腾的不轻。好在宋汀洲给力,在谢待许和药物的帮助下还算迅速地摆脱了抑郁症。

几年来不少次的自杀未遂,哪怕大多是被谢待许救下的,这种经历也令他看淡了生离死别。乃至于温叔当年的死,他也不会再为此伤春悲秋,只是大仇未报,王胜英必须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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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待许看着宋汀洲恢复的模样愈看愈欣慰,索性微笑起来,“我这三年可算是给你做牛做马,保姆级地伺候,也不给我升个薪升个职什么的?”

“你还用得着么,”宋汀洲笑骂,“我这三年几乎上什么工作都没干,还指望我给你升薪?我给你升个孩子还差不多。”

“也行!”谢待许答应地十分爽快。

“呸!”

“要升薪也得算我一份吧,好歹也跟着谢哥照顾了你这么几年,”门口传来刘书晴的打趣声,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阴阳怪气道,“看看您这两位,刚表白没两天呢,就这么腻歪人了!”

她这两天不知怎么地,爱听相声,说话都带着点京片子味。

宋汀洲跟谢待许相视一笑。

两个人在一起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只是谢待许表了白,宋汀洲同意了而已。

如果一定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抵爱情的产生总是突如其来。或许只是某个时刻的某一秒,想到了一个人,然后,就心动了。

“好家伙,这下子也不用做合作伙伴了,”门口传来陈浩的声音,他托着笔记本电脑倚在门边,“您二位接手各家公司之后直接合并得了!”

他得陪着自己老婆听相声,自己口音也开始受影响了。

“行啊——”谢待许二人齐声笑说,宋汀洲想罢又补上一句,“那也得先办婚礼再说。”

“是是是,”谢待许说,“都听您的。”

刹时间气氛其乐融融。

事实上,四个人合起伙来,是为了动用各自的关系和能力,暗地里查找王胜英名下公司的弱点和缺陷,逐一攻破。

他们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地里的毒蛇,准备在关键时刻给王胜英致命一击。

“诶,”谢待许手机里忽然来了一条短信,他随手点进一看,眼神微变,抬头道,“我明天中午得跟朋友出去吃个饭,挺久没见过了。”

宋汀洲随意应下,不觉奇怪。

约谢待许出去的人并非是什么老朋友,而是谢待许的父母亲,就是那两位几近五年没有和谢待许联系过的,亲生父母。

他们此次回来,是专门来“看望”谢待许的,起因是谢母陈丽雅觉得单纯用一个“报恩”的名头待在宋汀洲身边五年属实不妥,她将疑虑告诉丈夫后,后者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谢待许这么个儿子。

心下觉得奇怪,五年来不声不响,为家里做的事情寥寥无几,于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查到了些什么。此番前来,八成是来劝他的。

论“想”与“不想”,谢待许觉得承认自己想他们着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然而毕竟血脉相连。但当他再见到这对夫妻挽着手佯装亲密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心中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正常人脑中脑补出的那种哭戏场面,或许这一脉相承的“漠然”早已融入血肉。

“您二位就直说吧,这回回来是为了劝我什么的。”谢待许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丽雅幽幽叹了口气,“我们能抱什么心思啊,还能害你么——自然是到了年龄,问问你对象的事情。”

“嗯。”谢成伟——谢待许的父亲附和道。

“您不是都查到了,还需要问我吗?”谢待许垂下眼睫。

不想谢成伟闻言居然横眉一竖,直指谢待许的鼻尖,怒道:“我们是查着了,你跟那个姓宋的小子不清不白的!这一回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给你爹我解释解释!”

两人讲话还带着当年在乡下时的口音,加之喊起话来中气十足,一时间在安静的高档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要说起谢成伟和谢家老爷子的那些心酸史,恐怕五盆狗血都不够淋头的,总之是谢成伟在乡下长大,又娶了个媳妇——陈丽雅,等到老爷子找到他这个纯种的谢家大公子后,一切为时已晚。

当年的陈丽雅已经怀孕,诞下的就是谢待许。老爷子没有他法,只能把谢待许按照贵族公子的标准从小养大。幸运地是谢待许从小聪慧伶俐,向来不会给老爷子丢脸。长此以往,这个谢家继承人的身份也就坐稳了。

其中辛酸,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跟您解释什么?”谢待许轻笑一声,“我即便是和他结婚,也有路子能走出来。”

谢成伟见他死不悔改,气不打一出来,“老子是你爹!跟一个男的结婚,亏你也想得出来!”

“咱家子嗣可怎么办?”陈丽雅拧着眉,装作贵妇太太那般轻轻托着腮,显得格外滑稽,“哎,即便你的事业不会受影响,你别忘了家族里可是刚有了咱家的一席之地,老爷子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指不定……”

像是忽然抓到了重点,谢成伟猛地一激灵,眼里放光道:“谢待许,你妈这话说的可没错!”

他急着喊,口水悉数喷在了新上的牛排上,“你你,老子警告你,你要是敢跟他继续好下去,我就把你这事儿跟老爷子说了!咱家名声也甭要了,反正我儿子绝对不能跟一个男的好上!”

谢待许心境由玩味渐渐转为慎重。

他居然忘了,谢成伟这个时疯时不疯的疯子,很可能是个□□——

一切事发突然,他措手不及之时,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

“……”

耳边是谢成伟和陈丽雅聒噪的唠叨声,眼里却只有手机屏幕上闪烁的,谢老爷子的电话。

谢待许如今顶多算个谢家的继承人,除此之外几乎什么实权都没有,因此,谢老爷子的电话他是万万不敢不接的。

不出意料地,那头谢老爷子早知晓了谢陈夫妇的这些小动作,但与他们同样,谢老爷子也是个由内至外的老古板,纵然在人家格外开放包容的国家立足扎根,心里腐朽的思想依然不能动摇。

眼下,谢待许彻底没辙了。

谢老爷子的手段非常人所能比,谢待许也不愿意对外透露半分,只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彻底斩断老爷子对他性取向的怀疑,那么遭殃的绝对远不止自己。波及宋汀洲,或者直接“处决”宋汀洲,不过是早晚的事。

谢待许挂断电话望向谢成伟和陈丽雅,一个颇为吓人的想法涌上心头。

在计划实行之前,还有一个人必须知道一切原委,并且要与他打好配合战才行。

-

收拾好行李,谢待许提起大包小包就准备往外头走。

宋汀洲见状一怔,“你干嘛去?”

“……”谢待许仿佛没听见,只顾往大门外头走去。

门外天气一片晴朗,万里无云。谢待许早已经买好了前往美国的机票,再过两小时就要登机了。或许这一去,就不知几年再回了吧。

载他的司机已经被老爷子派到家门口停下,谢待许弯腰坐进去,未曾留给慌忙跑出来的宋汀洲一个眼神。

宋汀洲的驾照早就过期了,如今临时叫来司机也显得苍白无用。他索性不管其他,一屁股坐进车里发动,一溜烟地追上谢老爷子的车。

此次谢待许要去美国并不是出于老爷子的示意,而是谢成伟夫妇本就安排好的,把他送进一所戒同所。之所以去戒同所,也并非是为了真的“戒同”,而是借此作为掩护。若还能软化老爷子的态度,那是最好不过。

但这些,其他人不需要知道。

大汗淋漓地追到机场门口,一脚刹在谢待许的车身后。宋汀洲跑下车,皱着眉朝谢待许提着行李离去的背影高喊,“谢待许!”

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谢待许连回头顿步都不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玻璃门里。

莫名其妙地,宋汀洲能感知到,他们这次分别,会许久,都不再见。

宋汀洲坐会车里发呆,沉默良久,一拳捶到方向盘上。

此后,谢待许和国内彻底失联。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谢待许还晕乎着就被强行塞进了车里,带去了戒同所。一路上颠簸,他几近要睡着,但真正亲眼看到那个铁栏杆围了一圈,周生杂草的地方,还是不免叹了口气。

平房里开着空调,还有几个有些破旧的沙发,条件不算太差——这只是接待厅。来到自己未来将要住下的“宿舍”,才发现里面是八人间,还有一个挂在墙上闪烁着数字的仪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用来测量分贝的仪器。

意外地是,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老熟人,还和他是同一个宿舍的。

那是张保国的儿子,张尚息。他们几乎没有空闲能够聊天,戒同所里管得过分地严,为了不让老爷子起疑心,谢待许谁人都没找,正儿八经地待在里头度日如年。

一两年后管理人员对他们稍稍放松了警惕,谢待许利用抽空地时间“撬开”张尚息这小子的嘴,才知道原来是他患有自闭症,幼年的经历让他对同性又格外依赖,他爸张保国二娶后又生了两个小孩,见他治也治不好,便彻底放弃了他。

料想张保国也没能想到,自己是把孩子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不过,抛弃孩子这件事听在谢待许耳朵里更意外,他从不知两三年的时间,也能将一个人的本性改变如此之大。

国内的情况,随着谢待许的不告而别,急转直下。

刘书晴和陈浩生了个小孩,刘书晴却患了产后抑郁症;另一边宋汀洲的抑郁症又复发了一次,并且这一次来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没有了谢待许的阻拦,他这次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死法——跳江。

倦于再生活在这个令人痛苦的城市,他搬去了长沙住了一段日子,然后挑了一个凉爽的秋夜。

冷漠的街灯拼命闪着晃着,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自己的得意。

宋汀洲那会出去追谢待许又伤了腿,旧病复发。起初他还请了位保姆来帮忙,可后来,实在是畏惧了保姆那嘲讽的眼神,发了大怒,才从此一个人走。

只是一时半会少了在身旁扶着的人,走起路来多少会有些不太稳当。甚至在昏黄的夜灯的照耀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都是一瘸一拐的,格外可怜。

他并没有目的地,因为现在甚至比粘在轮椅上的时候更颓丧,没有心情想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头发一绺一绺地垂在脸上,双目空洞无神,嘴角平平的,稍稍向下耷拉。

除却五官精致,衣服贵重外,好似这个人,就再没有任何价值。

那日见谢待许离开,毅然决绝。而他靠着飞机场的玻璃门,听着一声声冰冷的航班起飞声,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眼前渐渐模糊了些,转而又清明起来,许久都不曾见那人的模样了。

晚间的一步一步,脚步声踏碎了残破的落叶,落下一地荒芜。

宋汀洲走向了不远处的小桥边。

其实那算不得小桥,应该是座大桥——尤其下面翻滚着的江水,格外出名,叫作什么江。

他有些累了。

于是宋汀洲渐渐走上那座桥,缓缓打量着。看什么呢?桥之间的围栏还挺宽的,高度也不算高,迈过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腿还不太好,还是难些。如果非要从围栏间钻过去的话,又可能会夹住头,这就不好了。

想着想着,一股委屈轰地涌上心头,弥漫在他身体中,久散不去。宋汀洲抽噎了两下,斜着的肩膀耸了耸,从背后看,像是哭了。

其实他只是眼睛红了红而已。

此时大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鸟禽立在栏杆处把守着,似是维护领地一般,不允许那些不会飞的可怜生物来打扰它们歇息。所以他除却对这些小动物的一点抱歉和怜悯外,更多是庆幸的——没人来最好了,没人来,才不会出现那些没用的落泪情节。

不过,料宋汀洲也没想到,当日晚上也有个人在和他同一处跳了江,最终他没成功,那个人却成功了。

不仅成功,因为来时避着监控,警方误把他当作了宋汀洲,两人身上的许多东西又十分意外地重合了起来,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乌龙。

因此,宋汀洲在几日后成功上了电视。

就当他窝在家里听说此事时,还倍感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好事——他买了些纸钱,找了个深山老林里的空地给那人烧了去。

这一回的复发来去都快,纵然宋汀洲没把此事当作事,但着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新闻一传,就传去了大洋的彼岸。

当谢待许听闻此事时,猛然发觉国内的事情似乎已经“out of control”,恰好自己的事情基本结束了了,老爷子先前犯病进了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才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一把老骨头支撑不住了。于是两日下发了文件,指名要谢待许三个月后接手谢家集团。原因无他,其他孩子没用的没用,小的小,一切终于尽在谢待许的掌握之中。

既然已经尘埃落定,老爷子便不可能再叫谢待许再悄默声地待在戒同所里。管家捞他出来后,他二话不说,直奔国内。

结果回来确认了新闻的真实性,整个人僵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许久,此后一蹶不振,进了医院。

期间谢家夫妇还给他办了个生日宴,请了许多贵客到场,算是打着生日宴的旗号在国内为他铺路。

贵客有了,父母在了,生日主角却在医院病床上躺着。

其实谢待许并无大碍,只是说自己没这心情过生日,听闻举办生日宴一事更是大怒,临时决定在生日宴上加一个演讲。他卧在病床上起不来,便开了视频连上大屏幕,远程演讲。

天空是浓郁的蓝,干净地没有一丝杂色,而也只有真正到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那天有多么寂静。

典礼正前方放着谢待许小时侯照片的大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再亮起来,屏幕右下角已经显示了连线的标志,屏幕里是靠在病床上面色灰沉沉的谢待许。他似乎笑了一下,在电脑屏幕里也看到了众人,以及他的父母。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笑容。

与开心毫无关系,自嘲还差不多。

“大家好,”他的声音很轻,大概是最近折腾地太累了,没有力气说话,“我是今天的生日主角,谢待许。今天是我人生中的第三十个生日。首先要感谢大家来到我的生日宴会,即便各位或许会感到无聊,尤其为一个并不在现场的人庆祝一个每年都有的生日,在此也为我状态不佳而给各位平添了麻烦道歉。按理说这是个好日子,我也理应说些体面的话。只是就像各位耳闻到的一样,我这些年到国外,在那边(戒同所)一直待着,回来又发现老宋走了,所以一时间没承受住打击,就在这儿了。你们都是我很亲的人,所以恳请各位能听我胡说几句。”

谢待许那双不见光的眸子轻轻向下扫去,屏幕那边露天场地里草色素青,水清树荣。

“其实我自始至终都不认为那是病。73年,90年到01年,美国,WHO,以及中华精神科学会依次将同性恋从疾病名册中去除。也就是说我所待了两年的“托管所”,那个远离大陆,耗掉了我两年生命,称之为医院的地方是个违法拘禁地。当然,他们所做的全部事情,其实也不过只是让我从一个正常人到现在(变成)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的患者。或许诸位会很难想象戒同所里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又或者说,这个社会上,能有几个人了解呢。”谢待许一顿。

“我记得他们跟我父母说会潜移默化地将我的想法纠正过来。请各位注意,是纠正。后来到了那里,我们十个人一间房,上下铺。里头有个测分贝的,说话做事都不能超过40分贝。但是进去的可是什么人都有,还几乎都是富家子弟,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生活。再者,每个人一个号码牌戴着,像劳改犯,除了牌子做的精致点——其他的也不比监狱好到哪去。每天早晨起来跑步,干体力活。记得曾经我趁休息跟一个在那儿待了几年的青年简单聊了几句,接着就被几位guards分开,单独押送到一个小隔间里。我俩的隔间挨着,中间有道透明玻璃墙。那些人会把我们……全都扒光。先绑在椅子上强制注射一种药物,然后再面对面地看着彼此,看彼此被电击,被棍子殴打。电流会从你的身体各处游走,到大脑的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起来,凝视着备受摧残的身体。”

“那些药物最近被我要求拿去做了检测。这是一种苯二氮卓类药物,属于安定类药物。停药之后会出现戒断症状,头昏呕吐,共济失调等症状。”

“中午他们会给些水,有时候能啃片面包和简易沙拉。紧接着就挨个去“戒同”。所谓“戒同”,其实就是给你的头部,手部,腿部以及腹部粘上很多接着管子的仪器,然后一个人在前面给你放照片——看你喜欢哪种的。在我身上作用的时候,他们就弄来了汀洲的照片,就像是训狗的条件反射似的。”谢待许讲话的腔调平淡,没有一丁点起伏,全然听不出几年前那个礼貌幽默的青年模样。

温度更高了。

“每次一放照片,就立刻上电击,或是拿根管子捣你的喉咙,催吐啊。”

台下,谢待许父母僵硬地攥着彼此的手。

他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这最终成为了谢待许用来惩罚他们,也惩罚自己的工具。

“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不敢哭,不敢笑,不敢听,不敢看。不敢生,不敢死。”

“不过他们还是没能如愿,我到底是对那个电击器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看到汀洲的照片倒像是看到了救赎,他仿佛在叫我回来。我就想那就再忍忍。其实这两年我见过很多特别多的人因为那些人渣被逼疯了。做出类似于’越狱’的行为,或者直接跟异性滚床单什么的。倒也不是变得所谓正常了,只是想逃出去。有的人受不了,就自杀。那边没有一些很硬很尖锐的东西,(所以)流行噎死或者淹死,吞石头吞棉花的都有——可能这样讲起来很令人震惊头痛,但的确有人成功塞住了自己的气管死掉了。在我面前的,硬生生倒下了。我跑上前去,慌张地想要救他,捧住他的头才发现无从下手。”

“还有把自己的头摁进水池里去的……大都有人在。到最后那个十人间的宿舍,疯的疯死的死被带出去的被带出去了,只剩下我跟两个朋友。”

“如今我被接出来,还要感激林叔。回国后,也就不久之前,在我听到汀洲因为我来晚了而自杀的时候,那一刻,就患上了这种(重度抑郁症)疾病。因为我知道,这(宋汀洲的死)的的确确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误。”谢待许稍有些哽咽,随即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虽然我有些惊讶于汀洲父母的冷静以及我父母的冷静,但是我仍然希望我的父母能够起码有我一半对于汀洲,对于汀洲父母的愧疚。

“如今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诉大家或是承认我怎样有心理问题啊,要被众人关照。不是。而是我在此控诉,要将这件事公众,也许,我现在的言论被发表出去,会引起许多的反感,投诉,或是有一小部分的共鸣。”

“但试问,我们生而为人,爱上谁,难道不是我们的心灵自由?我们歌颂平等,却没办法承认平等,这是非常嘲讽的。就像生活中我们不该因彼此皮肤的颜色而做事情的时候受到禁锢;就像教育和就业,我们不该让性别男的生物体来决定性别女的生物体是否该受教育,该就业。人们说爱该是一个灵魂于另一个灵魂之间的摩擦反应,而不仅仅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需求。但同样就会有人坚定地认为两个一样性别的人在一起,就是违背了生物的繁衍规律的。于我而言,如果人能够发自内心地,最起码地尊重彼此,其实并不会出现这样的说法(戒同所的出现)。好比说,你可以恐同,你可以觉得不应该,甚至是你可以,你有权利觉得恶心。但你同样需要尊重他人的选择,这是你的权利,更是你道德底线的限制。”

谢待许神色平静,但认真注视他的眸子,又好像已经坠入万丈深渊。

“我,以及宋汀洲,还有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没有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就去死。但多得是人因为众人的言论而对自己产生了误解,最终自杀离世。”

“我知道,即便我这样讲出来,此时此刻的某个角落还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在不断的发生,即便大多数人已经承认了同性的关系合理,但仍旧有无数的人为了赚钱抛弃道德去折磨其他人,让那些跟我在一起关着的,有些甚至是十几岁出头,年纪正好的孩子变成了见人就吐,心中不再有爱的可怜鬼。”

“那么那些吸血的恶魔,以及遍地吆喝自己意见的人。当你们意识到自己害了一条人命时可曾反思?又或者感到一丝丝的恐慌?”

“我现在站在这里,得以说出这些的机会,是用我最爱的人的命换来的。可我有多么渴望我不需要站在这儿说出这些你们或许听起来奇奇怪怪的话。”

谢待许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再次响起。

“另,以上所提的私人戒同所,我已以本人名义向美国某部门举报,昨日已予以机构摧毁,受害者释放以及涉案人员15人二十年有期徒刑的审判结果。”

谢待许说完,瞥了眼台下神态各异的众人,向怔愣的主持人点头示意下:“好,我今天就说这些,也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祝大家玩的开心。”

余下的自然是一片哗然。

这一番话讲下来,哪还有人敢“玩的开心”。

谢家夫妇的脸色青里透白。

一场好好的生日宴,演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控诉剧,其中缘由,令人唏嘘不已。

所幸诸位看官皆是赏识他的态度,一时间对这位即将上位掌权的谢家新秀推崇至极。

-

春日载阳,东风解冻。

深夜,谢待许回到他们以前在济南住的山庄里,拿着旧钥匙拧开了那因宋汀洲离去而封印良久的锁。他原本没什么表情,迈进园子里时却无意识地顿了顿。一砖一瓦,或有新生出来不久的花草,看着都格外熟悉。谢待许轻轻一叹,几不可察,终究是推开了那扇门。

算起来,最后一次在这里,还是他毅然决然离开的那天。

他离开的前两日,宋汀洲兴奋得很,还日日扯着他同他幻想未来该是怎么样的。要学着写书,要试着谱曲,唱歌。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而现在……

谢待许瞥向窗子,就连那个宋汀洲最喜欢的窗子,被磨得无比圆润的窗棂都积了一层尘埃。当然,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将它揩去。他忽然想起两个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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