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公司安排选手团建,就在俞池和许泽一去过的那个度假村。
许泽一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们,除了当时俞池表演赛时,悄悄下场来带许泽一去后台的一个叫做僵尸的一队选手以外,还有七位成员。三名正役,以及四个替补选手。
一队正式队员的四个人都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工作,一心投在电竞上,只有俞池的战队,除了TY,都是大学生。
小鸡和眼镜还在犹豫要不要办休学,但俞池已经和公司谈好,等高考成绩下来,无论怎么艰难,他还是决定要把学业完成。
他们在三亚玩了三天,大多数项目许泽一前几天都带俞池过来玩过,两个人就脱离大队伍,到城市里面闲逛。
三亚有很多漂亮的民宿,也有更多漂亮又热情的、来旅游的女孩子。偶尔,两个人就会被拦住,问,晚上要不要在一起玩。
他们通常都会谢绝,俞池会牵过许泽一的手,像是野兽划居地盘一般,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去。
晚上回酒店,会有人来找俞池1V1对决,他通常都会答应。许泽一便不打扰他们,自己去窗台的躺椅上看书。
晚风晚景,海风吹得人心旷神怡。有时他不小心睡着了,等到醒过来时,就发现俞池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自己身边。
日暮落下,许泽一探过上身与他接吻。
谁拽住了谁的衣襟,他们相拥着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去。
俞池的房间与所有人相隔甚远,位于整层楼的最角落。
其实这酒店隔音很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三日后,他们回到了A城。
城市还是老样子,只是俞池如今有了名气,市中心最大的海报墙上印着他的脸,他不好再像以前一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许泽一给他扣好帽子又戴上口罩,两人走出机场与队友道别,随后打了辆回家的出租。
TY放弃了A城摄影师的工作,留在首都,专职打电竞。小鸡和眼镜顺路一起回学校,站在路口,与他们挥手道别。
可当他们回到家,就发现,俞池一年见不了一次的父母,回来了。
俞池的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波浪长发披肩,丝毫看不出有四十岁的模样,俞池的父亲则是一个很明显的商人,一直西装革履,被岁月斧凿过的脸上也能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影子。
俞池下意识挡住身后的许泽一,随后轻声对他道:
“泽一,你先回家去。”
许泽一心里一凉,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俞池反手握住他,丝毫没有关心家里的父母,耐心地哄:
“这么多年了,我做过比这越界的事情多的多,没关系的。”
许泽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许泽一都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已经全部冷了下来,才轻轻点了点头。
一门之隔,他回过头,不放心地看了俞池好几眼,才打开了自己家的防盗门。
高中正在放暑假,当老师的父母破天荒都在家里看电视,综艺节目逗得两个人时不时笑起来。他母亲见他回来了还挺开心,一边叫丈夫去把儿子的行李接过来,一边问:“和俞池玩的怎么样?”
他没说话,看着父亲走过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接回屋子里,忽然松了力,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俞池的父母为什么回来了?
是因为他吗?
他们明明根本没管过俞池……
这么多年,那个人一直自生自灭,冷了病了也敢说,压力大了也不敢提,明明一样都是个孩子,他连撒娇都不会。
俞池初三时候跟人打架,一条胳膊上都是血,却背着所有人自己去缝了针,等许泽一赶过去的时候,他却反而像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自己。
“你怎么来了?”
还是小孩的俞池把伤的抬不起来的手臂藏进袖子里,弯弯眼睛,对他笑起来:
“你为了我逃课啊?许泽一。”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许泽一心疼的要死,恨不得现在就去俞池家,把人拖回来。
他想告诉他,没关系的。
就算你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又有什么的呢?
你病了,守在你身边的是我。
你饿了,给你煮面的人是我。
知道你不喜欢甜食的是我。
知道你紧张时会眨眼的是我。
陪你高考的是我。
陪你去比赛的也是我。
你喜欢的人是我。
喜欢你的人,也是我。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在一起是对是错呢?
可他不能。
放在手边的拳头握紧又放下,母亲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有些慌张地走了过来。
“一一,去旅个游,怎么还哭了?”
许泽一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高考出分的那天早上,俞池的父母与许泽一的父母在外面单独见面,谈了一个下午的话。
许泽一和俞池去看了海。
夏天的海,不比冬日肃杀,却依旧澎湃而热血。
他们谁也没说话,等到了海边,俞池就开始吻他。
他吻得很凶,很急,像是拼命地在证明什么,又像只是在不断地告诉他。
“我爱你。”
俞池吻着他,不断重复道:“许泽一,我真的爱你。”
“这辈子,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可当晚,许泽一举家搬离了A城。
他们走的没有一丝预兆,只是等到第二天,俞池推开门,就发现对门屋里所有的陈设都没变,人却不见了。
他疯了一般地去找,平时总是沉默的不爱说话的人,却红着眼睛联系了自己能联系的所有人,期盼有人能告诉他,许泽一究竟去了哪里。
可终究石沉大海。
他昏昏沉沉地找到了自己初中时已经开了家汽车维修店的对头,花钱买打。
对方也真的对他有恨意,看他如今飞黄腾达,早就不顺眼,次次下手逼近要害,毫不留情。
俞池不还手,直到生生被揍进了重症监护。
他一侧肾衰竭,需要换肾,却迟迟没有□□。
他觉得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却觉得,如果这样能找到许泽一,他也不算后悔。
可许泽一没有出现,他的母亲却来了。
漂亮的妇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抉择会让儿子经历什么,她似乎一晚衰老,却硬着头皮,不肯告诉他一丝一毫那个人的消息。
因为,可悲的是,她也找不到他。
她只让许泽一离开自己的儿子,并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她只能不断重复着:“俞池,等你长大了,就会理解妈妈了。”
俞池不答,也没有看她。
*
“电竞和你,池池只能选择一个。”
时间回溯,到去海边的那天晚上,这个漂亮的女人站在许泽一面前,却残忍地让他做一道选择题。
“我完全可以让他在电竞这条路上没有前途,”她信誓旦旦:“但这就意味着,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们本就不同意他搞游戏,不过看在他喜欢,也就算了。”
俞母看着许泽一:“但你不行。”
“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家庭……他要有孩子,你明白么?”
“世俗是强大的,我知道现在你们年轻人对同性恋这回事已经很接受了,那再过几年呢?”
“我不忍心让他下半辈子受人指指点点,我相信,你也是。”
许泽一沉默半晌,笑起来。
他摘下眼镜,无意识的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他看着手指中那只黑色镜框,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想——
俞池接吻时不喜欢自己戴眼镜。
但做的时候喜欢自己在上面。
他喜欢接吻,喜欢用牙齿咬,但力度很轻,像是早餐店店主养的那只小狗一样。
他喜欢吃辣的食物,不喜欢甜,但会吃自己给他切的生日蛋糕。
他垂下眼,无奈地笑起来。
但以后这些,是不是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良久,他抬起头。
他没有落泪,不被镜片阻挡的眼镜漂亮的像是一双艺术品。
“好,阿姨。”
他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