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落日余晖的景色,现在就已经完全隐没进了山丘之后。月亮还没来得及升起,只剩下一点点从远方地平线上透过来的光。
天是由淡转浓的藤紫色。
潘恩带着希迪和布瑞斯往山丘上走。
他那条大狗已经彻底和希迪混熟了,放了一天羊,还是精力旺盛,颠颠地在几人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就用大脑袋去拱希迪的小腿。
希迪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直接对狗说话,狗当然不会回答,是潘恩走在前边,回头笑着说道:“他叫多奇。”
希迪:“狗?”
多奇就是狗的意思。
“差不多。”潘恩显然对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很自豪,“是不是很好听?”
希迪:“……”
希迪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他没说话,默默地拍了拍狗头。
多奇反正听不懂,只知道有人喊自己,还挺兴奋,对着他摇尾巴。
潘恩的家在一个隆起的小山包最顶上。
这里只有两座房子,一左一右地挨在一起,各自被栅栏围住,有个小小的院子。
其中一座院子疏于管理,已经长起了杂草。
“就是这。”潘恩将他们带到那座房屋前,从门口一块石头底下摸出了钥匙,开门示意他们进去,“里面没什么东西……不过住一晚上应该够了。”
房间里很整洁,摆着普通的桌椅,后边还有一扇门,推开之后是卧室,布置简单。
“我就住旁边。”潘恩指了指另一座房子的方向,“晚上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或者有想要的东西,可以来找我——两位晚上吃过饭了吗?”
希迪:“我们有兔子。”
希迪白天打了两只兔子,还没吃,一直惦记着。
潘恩:“……兔子?”
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兔子和晚饭之间的联系,还是布瑞斯及时加入了这场对话:“多谢您的慷慨,我们暂时没有什么需要,请您休息吧。”
潘恩不自觉地被他的话带着走:“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再说他和这两个旅人实际上也不算特别熟悉,潘恩就也不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家里休息。
布瑞斯关上门,脱下斗篷的时候一抬手,房间里四处就亮起了光团,光线正好。
希迪坐在桌子上,发表自己的见解:“我不喜欢和他说话。”
倒不是对潘恩本人有意见,只是希迪和他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就算说了什么,对方也很难马上听懂。
而且潘恩也有点太开朗、太热情,希迪没怎么遇见过这样的人,不太习惯。
布瑞斯倒是似乎很熟悉和各种人沟通的方法,很体贴地道:“如果您不喜欢,就等我来和他交谈……他回来了。”
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希迪默不作声地跳下桌子,布瑞斯把兜帽带回去,开了门:“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潘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盘子:“我带了点自己烤的饼干——味道还不错,尝尝?”
“好。”布瑞斯把盘子接过来,优雅地道谢,“多谢您。”
潘恩生性就热情:“这不算什么,希望你们今晚过得开心。”
布瑞斯跟着客套:“会的,您也一样。”
希迪溜溜达达地走到布瑞斯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潘恩:“这是什么?”
潘恩的腰间挂着个东西,由几根木头管子组成,上面有孔洞,看起来像是乐器。
但是希迪从没见过这样的乐器。
“排箫,吹着玩儿的。”潘恩挠挠头,举起来给他看了一下,“你感兴趣?这个我吹过了,我给你找个新的。”
用来吹奏的乐器不可互通,反正排箫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潘恩热情好客,当真回家去翻了翻柜子,拿了个新的递给希迪。
“送您。”他挺大方,“能遇见你们,也算是缘分。”
希迪不会客气,他本来就好奇,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倒是还记得道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潘恩不知道自己眼前站着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小变态,乐呵呵地点点头:“不客气,那我回去了,两位晚安。”
布瑞斯:“晚安。”
希迪乖巧地挥了挥手。
送走了牧羊人,布瑞斯把装着小饼干的盘子放在桌上,问希迪:“这就是借宿,您感觉怎么样?”
希迪:“还行。”
对于‘借宿’这件事的好奇已经基本过去,虽然住的是别人家,但基本上也就那么回事。
希迪的兴趣转移得很快,体验一次就够,决定下次不来了。
少年谨慎地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小饼干,举到自己眼前来看了半天,又回头去看布瑞斯。
布瑞斯贴心地提示他:“我看过了,没有毒。”
希迪:“我知道。”
少年漂亮的绿眼睛里罕见地有点疑惑,他小动物似的闻了闻,又把小饼干塞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啃了一会儿。
陌生的东西。
不过不讨厌。
“挺好吃。”希迪脸颊鼓鼓地嚼,又叼了一块饼干在嘴里,“你试试?”
布瑞斯:“好。”
他没有伸手向盘子,而是微微低头,咬走了希迪嘴里的那半边。
其实两人没碰到,但希迪愣了一下,把饼干咽下去:“我今天累了。”
在森林里胡闹一下午,恢复能力再怎么好,也不可能马上就恢复如初。
“我知道。”布瑞斯笑了笑,又在他唇上温柔地碰了一下,“今晚不碰您,好好休息。”
希迪含糊地‘唔’了一声。
他不是很相信。
如果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简直像是渴望温暖的狼,畏惧燃烧的篝火。
贪婪而执着。
希迪盯着布瑞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潘恩送自己的排箫,试探着吹了两下。
可惜,他对乐器一窍不通,从没学过这东西,排箫压根儿就没响。
布瑞斯:“我吹给您听?”
希迪:“你会吗?”
布瑞斯笑了:“我是吟游诗人。您觉得呢?”
他找了根绳子把长发归拢了一下,拿过希迪手里的排箫,坐在床边,轻柔地吹奏起来。
排箫的声音清亮柔和,即使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也不会显得突兀。
是从没听过的曲子。
希迪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困。
他从来不勉强自己,感觉困了就上床躺着,把被子拉到盖住下半张脸,盯着床边的布瑞斯看。
看这人温柔的表情,精致的泪痣,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脖子,还有修长的手指。
他们一起做过这世上所有亲密的事。
他只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已经快要睡着了,含糊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等到答案,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布瑞斯又吹了一会儿,放下排箫,替希迪理了理暖棕色的头发,声音很轻。
“妖精骑士。”他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说。”
****
村庄里的夜晚十分安静。
原本村民的房屋之间就分散,他们所在的这一间离聚落更远,基本上是单独在一个小山丘上,除了偶尔的风声和虫鸣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希迪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只有屋顶的角落悬着一小团光,光晕柔和。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房顶上的横梁,又轻轻地转过头,声音里有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在做什么?”
布瑞斯坐在窗户旁的台子上。
窗户大敞着,照进澄澈的月光。
“您醒了。”布瑞斯回头看床上的希迪,“要不要来看看?”
希迪坐起来,动作迟缓地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往布瑞斯的怀里一团:“我冷。”
他从布瑞斯的身上汲取到了一些温暖,这才有空往窗外看:“你让我看什么?”
“妖精骑士。”布瑞斯环着少年的腰,顺势就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来我们今天确实很幸运。”
希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草原上夜空辽阔。
因为没有什么遮挡,所以能看出很远,闪烁的繁星组成一条长河,一直蔓延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星空下,有一个人影,骑着一匹全身漆黑的马,走上山坡。
明亮的月色映照出了来人的面容,她是个黑发的姑娘,个子好像不高,骑在马上,就更显得身形娇小。
希迪:“骑士为什么不穿盔甲?”
布瑞斯:“妖精用不着战斗,也无需担忧跌下马会受伤,可能是不需要。”
希迪:“传说里有。”
布瑞斯:“传说只是传说。”
希迪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她朝着这边来了。”
布瑞斯:“她不是来找我们的。”
在两人的注视下,妖精骑士的黑马踱到了潘恩的房前。
姑娘下马,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地向里凝望。
希迪:“她选了潘恩?”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不带有任何异样的色彩:“那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交配了?”
“也许是。”布瑞斯说,“如果传说属实,她看中了潘恩,就会摇响金铃,把人带进森林里。”
但是姑娘并没有把铃铛拿出来。
她就只是站在那扇窗前,默默地向里看着。
希迪跃跃欲试地舔了舔虎牙:“妖精和人有什么区别?”
布瑞斯按住了他去摸小镰刀的胳膊。
“干什么?”少年不满地扭了两下身体,回身瞪他,“我又没有要杀你。”
他只是想试试看妖精会不会死而已。
布瑞斯一只手环着希迪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手腕,跟他一起举起那把小镰刀。
“难道我还不能让您满意吗?”他的声音温柔,动作和缓,引领着刀刃,慢慢地划过自己的喉咙。
刀尖挑破浅浅的一层,渗出细细的血线,似乎稍一用力,就能带走布瑞斯的生命。
希迪没想到他忽然这样。
少年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甚至连呼吸都有点急促,眼睛几乎毫无停顿,立时就变成了代表兴奋的浓金。
布瑞斯轻轻勾起唇角,奖励似的,亲了一下希迪的眼皮。
“不要看她……”
“能让您感到这样兴奋的人,只能有我一个。”
不然他会嫉妒的。
作者有话说:
多奇就是doggy。